第89章 有孕 恭喜皇后娘
面对脆弱又可怜的弦姒, 素来辩才无碍的函徵无言了,似乎言语根本无法证明他对她的心, 解释得越多,越像哄骗和欺瞒,越加重她不堪一击的疑心。
唯有用今后日复一日的行动,给她安全感,渐渐消除她内心深处的疑忌,证明他不是薄情的帝王,而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函徵揽住她,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
他是人君,天下之主。
她却是他的神明, 高于他之上。
终其一生,他都在仰望她, 把她视作浮荡在漆空独一无二的清月, 渴望得到她。
何时她才能明白,她才是他一生最稀罕的珍宝。
……
弦姒接下来几天都不是很好受,身体小灾小痛不断, 灌着汤药, 活脱脱成病秧子。
皇后娘娘这份反常,引起了众太医的重视,太医们比平日更殚精竭虑地侍奉着皇后,生怕关键环节出一点谬误,酿成大错。
弦姒每每干呕, 以为自己有孕害喜,可太医迟迟没诊出喜脉。
她怀疑函徵是骗她的,说好给她一个子嗣, 最终没能做到。
这份疑惑,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日,一个天空略显得阴晦的雨天。
老太医为弦姒诊脉,凝神片刻,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庄肃。他什么都没敢说,又叫周遭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轮流为弦姒重新诊脉,三人耳观鼻鼻观心,意见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之后,三人才忽然后退,往后退了三步,神色凝重无比,在殿正中行大礼,跪下,朗声道:“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嗣,您的脉象是喜脉!”
嗡嗡的贺喜声,震得整殿都凝住。
弦姒似乎不敢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以为自己在梦里,难以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空空荡荡的。半晌,她嗓音里带着急迫,问道:“真的吗,本宫当真有喜了?”
“千真万确。”
太医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老泪快要溅出来。
其实早就有喜了,只不过胎象十分虚弱,长到一个月才终于能被诊出来。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随着三位太医的贺喜声,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齐刷刷跪下来,喜气洋洋为弦姒贺喜,震耳欲聋,泼天的喜气直冲霄汉。
弦姒犹裹在迷雾中,良久抚了抚自己小腹,才接受了这滔天的惊喜。一个月,算起来就是他用蝴蝶链的那夜,他说给她一个孩子,果真就给了她一个孩子,他没骗她。
“快,快去禀告圣上!”
她狂喜着手足无措,初为人母,甚为自豪骄傲,凭她孱弱不堪的脆弱身体,也能担负养育龙嗣重任了。这一个月来的灾痛没有白受,总算拨云见日了。
根本不消弦姒多说,函徵那边早得了喜讯。
函徵的心情,却莫如弦姒那般单纯。
首先是喜悦,他初为人父,子嗣落定,喜悦肯定是有的,为她终于得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她渐渐好起来的身子而高兴。
喜悦之后,随之而来更多的是抑郁、慌冷、惶恐和嫉妒,他怕寄生在她腹中的这块瘤会伤害她乃至于要了她的性命,也怕这块瘤生下来化为人形后,会分走她的注意力,以“母爱”的名义完全夺走她的爱。他为了得到她的爱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多少努力,凭什么一块新生的瘤平白无故就占有她的怀抱,听她一声声温暖的呢喃?
以往,他用了各种手段堵住她的出路,只为将她留在身畔,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注意力。一块陌生瘤的到来,似乎要将这一切打破了。
“朕即刻去探望皇后。”
函徵从西苑过来,天空正阴沉着。含有冷意的雨点像责罚的鞭子,迫使他尽快原模原样接受她有孕的事实,振作起来,保障她孕期的安全。以及提早做足准备,应对十个月后她分娩时可能有的巨大危机。
函徵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曾长久占据他心里大块地盘的东西,空了。
从此以后,她再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说实话,他真的很排斥这新生命。
入殿,弦姒已被众下人和太医簇拥着躺在榻上。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门窗关闭得严实,怕初初有孕的她受凉。
弦姒乌黑的瀑发散开,整个人安详而幸福,子嗣还没成型,她就泛着母亲的慈爱,垂头抚着腹部,满心满眼都是孩子。那种珍爱到极致的目光,是函徵这位丈夫都从未得到过的。
函徵的眼睛被深深刺痛了,他静静盯着眼前的景象,像干涸的湖底般沉默,初为人父的喜悦完全被冲淡了。他内心深处对这小胚胎的嫉妒汹涌不绝,心也完全冷透,甚至产生了拿掉它的念头,再将她单独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黑室中,能触及的活物只有他。
此刻,他漩涡翻卷的眸里只锁定她一人,化作柔软的茧,将她层层束缚中。弦姒是他的,他的,哪怕孩子也不能抢走。
“圣上,您来了?臣妾参见圣上。”榻上的弦姒尚沉浸在惊喜众,没察觉他毒蝎一般的嫉妒心,欲趿鞋下地行礼。
函徵及时扶住她,免了诸多虚礼,使她原封不动地躺好,“恭喜皇后,终于得偿所愿。”
弦姒绽开一个绝无法伪装、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笑,受宠若惊地主动倾斜身子,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尽情吮吸着他那能滋养她和孩子的沉雄的男子气概,道:“您呢,您高兴吗?臣妾刚才翻阅指点,想给它起个名字呢,您说咱们的孩子是女是男?”
函徵附和地笑着,唇角荡漾着弧度。
他真心说不出太多快乐之语。
如果遮去他的下半张脸,会发现他毫无笑意,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得凝冰,透露着极大的不情愿,往外溢出着恶意,随时可能对她做出过分的囚禁之举——不是意趣性的,而是实打实的囚禁。他会先摘掉她的孩子,再将她重新改造,直到她精神贫瘠到只有他为止。
但他终究是爱她的,没有那么做。
孩子虽分走他的宠爱,终究是他的孩子。
函徵用微笑掩盖眼中的寒意,怕这份寒意将她冻伤。反手将她抱住,抱得极认真,道:“阿姒,名字凭你喜欢随便起,是男是女都好。但凡身体有不舒服的,哪怕是细枝末节,都要及时和朕说。”
他太知道生孩子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了。
弦姒欣然答应,从嫣然的气色来看,孩子的到来非但没减损她,反而使她神采奕奕了。
函徵冷眼瞧着,愈加嫉妒。
她都没为他神采奕奕过。
之后等孩子呱呱落地,她的眼里还会有他半寸位置吗?
中宫有孕,破天荒的大事。
皇后体格孱弱,皇嗣来之不易,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胎。
御膳房专门调了一队厨子,负责皇后娘娘精细的饮食,另外有专门的试毒的太监。
活血滑胎食材一律从备膳清单中移除,譬如螃蟹、薏米、芦荟等物。
晚膳,函徵将一勺枣泥山药糕喂到她嘴边,道:“张嘴。”
弦姒乖乖长嘴,这大桌子菜,她不允许动手,只有他喂到她嘴边的才能吃。
她甜甜笑了,有些难为情:“臣妾可以自己夹,哪那么娇气了。”
“不喜欢朕喂你吗?”函徵温柔带伤,发出一声类似叹气不成语调的声音,自顾自道,“皇后有了子嗣,便不在乎朕了。”
弦姒无措,不知他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首先,她并没有,一有了子嗣就不在乎他。
其次,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天底下在乎他的人千千万,他却这样可怜作甚。
“臣妾并非那个意思。”她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呼吸有条不紊,“您摸摸,臣妾的心在为您跳动,噗通噗通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函徵迫切需要证明在她心里,他比孩子更重要。他遂有些迷失,道:“阿姒,我们要像以前一样。朕全心爱着你,你也全心爱着朕才好。”
不可以厚此薄彼,有了孩子,就不要他这孩子父亲。他比孩子更爱她,也更需要她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她,很离奇的感觉,他爱她,却仿佛并没有那么爱他们的孩子。
在他眼里,孩子是外人。
因为他极度专注,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容不得旁人一丝一毫了。
“来,张嘴吃饭。”
函徵夹了一块清蒸嫩鲈鱼,剥干净了刺。
弦姒一口咽下,鱼肉鲜嫩根本不用怎么咀嚼,“好吃。”
“再来一口。”他道。
弦姒眼前蓦然恍惚,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也是这么一大桌子御菜,她站着布菜,他坐着享用。如今时移事转,竟然反了过来,变成他布菜,她享用。
她身着华丽柔软的皇后服饰,坐在中宫之中,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婢女,依稀是当年的感觉。
一切梦境般恍惚失真。
……
按照函徵之前给弦姒调养的,她孕期该当不会有太难熬的反应,起码初期,她应该和正常人一样的。
但事与愿违,弦姒的反应强烈了很多,她总是干呕,咳嗽,夜半失眠,时不时的梦魇。
这大大异于常理。
医术高明如函徵,也暂时弄不清楚错在哪里,许是她本身就虚不受补。
函徵的神经本来紧张,被她弄得几乎是草木皆兵的地步。
如何能减轻一些她的痛楚?
子嗣对于他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阿姒,你睡会吧,朕就在旁为你打扇。”函徵摸了摸她迷离的眼睛,纤细的四肢,以及即将隆起的腹部,说不出的心疼,“你最需要好好歇息。有朕替你守着,不会做噩梦的。”
弦姒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沉湎地道:“要您陪我一起睡。我要枕着您的手臂。”
“好。”函徵答应,倾身睡在外侧,从后不轻不重地揽着她,轻轻拍着。
“好卿卿,这下可以睡了。”
弦姒又断断续续说了会儿家常话,才渐渐声熄,跌入睡眠。她身上独有的清香气息飘过来,如同在函徵的心弦上弹琴。
函徵头疼如裂,底下更肿胀起来,却绝知她怀有身孕,不可以触碰。如此,他愈加痛恨嫉妒那个尚未出世的小怪物了。
他只有这个一个弦姒,为何要和他抢呢?
冒昧地寄生在她腹中还不安分,还折磨她。
黑暗中,函徵抵了抵额头,烦恼地想,让她有孕真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直将她哄睡了,见她睡沉了,叫下人送来一碗凉凉的水,比雪水还冷。似乎只有这种凉彻肺腑的温度,才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他躺在她身畔,吻了吻她的发,蕴含无尽的留恋,以及无尽独占的贪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