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万贞儿有些委屈。
尤其是看到内侍匆匆忙忙进去伺候之后。他们也将事情安排得妥当, 簇拥着朱见深出来时,他的发冠衣裳都一如往常的妥当。能混上东宫贴身内侍,都不是泛泛之辈, 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可是万贞儿心里堵得慌,从小到大,她招呼朱见深的时候可多多了,他也依恋她, 总有金杏等其余宫人伺候,但终究不一样的。因此万贞儿心里也是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然而依着今日情景一看,有她没她,朱见深这位太子殿下都能被照顾得很好。
这股说不清的难受感觉, 在朱见深从她身侧步伐匆匆过去, 竟然没有驻足与她说一句话的时刻,达到了巅峰。
这孩子怎么回事?长大了,就不要万姑姑了, 嫌弃她伺候得不好了?
万贞儿恼火得连早膳都没用什么,回到寝殿梢间紫檀纱橱的那张小床,蒙着被子躺了好久。
文华殿之中,朱见深的情绪亦是复杂。
侍讲官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儒家经典, 可是朱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心乱如麻。
他怎么会对万姑姑有那样的心思?
可是那个梦……又是那般的真实, 他只是想着那红色纱帐,胸膛里的一颗心就情不自禁地怦怦作跳。
万一要她知道了自己这龌龊心思, 她一定会讨厌自己吧。朱见深剑眉不经拧紧。
这神色, 弄得站立着的侍讲官心头陡然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哪条经典,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这一结巴, 侍讲官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着急时会玉音微迟啊,非当着他的面结巴,弄不好殿下以为他是故意的!
我的前程啊,侍讲官一颗心都痛起来,只觉头顶的乌纱帽将要遭受风吹雨打。
幸而——他瞥了一眼,发现太子殿下仍保持着一张冷脸,书案的书更是一页都没翻动。侍讲官心下稍安,看来殿下是在走神。走神好啊,走神妙啊,至少不会发现自己的疏漏。
就这么各怀心思的熬过了日讲,到了休息的时辰,侍讲官忙不迭行了礼告退。
朱见深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仍坐在圈椅上,没有动作。
两旁的侍读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闹的哪一处,于是都板着个脸行礼预备告辞。
“殿下千岁千千岁。”
照例,喊完这一嗓子就可以走了,侍读商良臣的鞋尖已经朝着门口,谁知太子殿下竟然喊住了他。
“良臣。”
商良臣心猛地一跳,硬着头皮上前:“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殿下扫了他一眼:“你的婚期定在何时。”
商良臣战战兢兢答道:“就在下月初八,届时还要告几天假。”
“嗯。”太子殿下问,“你的新娘子你可欢喜?”
不料他问这个,商良臣愣了愣,答道:“自然……是欢喜的。”
提到即将过门的新娘子,商良臣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她是姚翰林家的女儿,我母亲与她母亲是手帕交,小时候常一起玩。等到她来归,想来一定很和睦。”
来归。
朱见深捕捉到这个字眼。
世人都道女子的娘家并不是她的家,只有出嫁方才是真正的归家。所以称新妇到夫家为“来归”。来到真正的家,一生一世不相离,永远不会离开。
朱见深摸了摸手腕上的青丝手绳,若有所悟。
正在这时候,殿门口多了一个内侍,探头探脑的,正是朱见深吩咐盯着万贞儿动静的钱能。钱能脸上带着点犹豫的神色,应当是有事。
朱见深立刻道:“祝你们百年好合,下去吧。”
商良臣行了个礼,如释重负地走了。钱能走过来,压低声音禀告:“殿下,万侍长似乎哭得厉害。”
朱见深的心猛地纠紧了。“什么?”
“万侍长早膳也没用,只扑在床上哭,怕扰了别人,还捂着被子。但是奴婢瞧着不对,借着送水的名义瞧了瞧,是真在哭。”
朱见深倏地站起,抬脚就往外走。
钱能追在后边:“殿下,午后还有日讲呢……”
“罢了,我身子不适。”朱见深不耐烦道,脚步却越发快了。
东宫静悄悄的,宫人内侍们早觉出了今日太子殿下与万侍长的不对劲,都生怕触霉头,做什么事都静悄悄的。
朱见深一路疾行,踏过寝殿的门槛,就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或许是嫌弃我罢。”
“姑姑别这么想。”
金杏正在劝,忽然见帘子一掀,太子殿下面沉如水站在那里!立刻起身行礼。“殿下万福。”
万贞儿听见这声响,知道是朱见深来了,但仍卧在塌上背对着,不肯转过身来,甚至将锦被往上拉了些。
“都退下。”朱见深吩咐。
金杏等人赶紧往外退,顺带将帘子放下,一直推到殿外去。
旁人都走了,殿中静悄悄的。
朱见深往前走几步,在塌边站定:“贞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你。”
万贞儿仍蒙着被子,瓮声瓮气的说:“谁知道呢,左右殿下身边有这么多聪明伶俐的宫人内侍,随便指一个都能将你照顾得妥当。我是无用的人,只等明个儿告老出宫去,各不相扰,也干净!”
“不许。”朱见深听她说什么出宫,各不相扰的话,一下子火气也上来了,上去拉扯被子。
万贞儿紧紧拽着被子,试图遮挡着,她方才哭了许久,如今眼睛肯定肿着,被这孩子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然而少年的力气,早就不是从前小时候那样,拉扯下来,终究是被朱见深扯开了被子。
万贞儿眼眶红红的,带着点泪光,云鬓松松,几缕发丝贴着脸庞,看着委屈又可怜。朱见深见了,方才的几分生气顿时化作怜惜。
“纵使是气话,也不许说离开我。”朱见深道,“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
万贞儿偏过头去:“那你今天为何是这个样子,我哪里得罪你了?既不要我伺候,我同你说话,你都不理不睬。”
“我……我不是不是……”情急之下,朱见深又有些结结巴巴。
万贞儿瞥了他一眼:“不是什么。”
朱见深顿了顿,道:“总之,我从没嫌……嫌你。旁的什么内侍宫人,都,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正说这话,忽然听见一声:“呦,今个儿是唱哪出戏呢?”
帘子被掀起,周贵妃在宫人簇拥下走进来。
朱见深和万贞儿都愣住了。
瞧见周盼儿,万贞儿立刻回过神,忙从塌上起来,按着规矩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朱见深也行礼:“母妃。”
周贵妃慢悠悠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们俩:“怎么,闹脾气了。这可是稀罕事。”
她瞥了万贞儿一眼:“我这儿子素日对你,倒比对我这个亲娘还要亲些,怎么得罪你了,还闹得你哭出这样子。”
万贞儿低垂着头,又是尴尬又是难为情,只道:“娘娘说笑了,奴婢怎么敢说什么得罪。是近来身上不大好,心里烦,才哭了,让娘娘和殿下见笑。”
周贵妃微微扬起下颌:“那就好,不是我说你,贞儿,虽然你长久陪着长哥儿有功,但也要记得身份,尊卑有别,何况你还长他十来岁,耍小性给谁看呢。”
这话虽不大好听,但也是实话,万贞儿意识到是她有些分不清身份,忙屈了屈膝:“多谢娘娘提点,贞儿谨记。”
朱见深却抿了抿嘴,脸色不好看起来。本来好不容易贞儿才有些淡忘了尊卑之别,现在又被重提。
周贵妃又道:“行了,我原本是听说长哥儿身体不适,但现在看着也还好。”
她望向朱见深:“下回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告假,仔细我告到你父皇那头去。”
朱见深移开了视线,不看她:“谨遵母妃教诲。”
周贵妃看他这幅生人勿进的样子有些气,明明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却是副态度。但在东宫又不好发作,只得作罢。没好声气地道:“行了,我走了。对了,过两日是樊顺妃女儿的百日宴,皇爷吩咐了,都去热闹热闹。你这个做哥哥也得去,那天不必上学。”
万贞儿答应道:“娘娘放心,给小公主的生辰礼已经备下了。”
周贵妃点点头,轻轻一哂,随口说道:“这个樊顺妃也真是,比皇爷还大上十岁呢,今年都四十几了,还能老蚌生珠。”
樊顺妃乃是今上在南宫时收用的宫人,年长今上许多,周贵妃一直有些瞧不上,加上是在自己儿子宫中,言语间便流露些嘲讽。
谁知朱见深却说:“母妃不该说这话。”
“什么?你说什么?”周贵妃盯着他。
朱见深沉声道:“樊娘娘也是父皇的妃子,年长不年长,是父皇纳了她,如今也有了公主。母妃在背后说这些,不大妥当。”
周贵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是在教训我?”
朱见深并不说话。
周贵妃腾地起身,指着他道:“我是你母亲,你教训我?你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敢跟你母亲顶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