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朱见深低眉, 感受着手掌心里属于万贞儿的温度。
他恍惚了一下,低低道:“你不怕吗?”
“什么?”
怕我。”他说,“怕这样心思阴暗的我。”
万贞儿望着他, 叹了口气。下一瞬,竟然甚至俯身过来,伸手轻轻地将他抱了一抱。
“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都行。”
带着茉莉香气的拥抱, 以及这样笃定的话语,令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好,无论什么时候,贞儿都是偏向他的。
她是个心软的人。这一点, 他从小就知道。对别人是如此, 对自己则更甚。她是如此希望能够将他保护得周全,也是这样做的。因此尤其看不得他憔悴。只要稍微显露些脆弱的模样,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 她都会心软。
这一点,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得很熟。
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乾清宫里全是药香,然而始终起起伏伏, 不见大好。朱见深每日去乾清宫侍疾, 天不亮就去, 天黑了才回,饮食也清减了好些, 人越发见瘦了。
这副模样落在万贞儿眼里, 什么远着他点,男女大防分寸……暂时全退到后头去,她又恢复了对他的关怀, 不再远着他,甚至关怀更胜,影子一般陪在他身边。除非是在乾清宫寝殿,他需要单独面圣,着实不方便陪伴时,方才会退出去。
这日朱见深进到内殿,瞧见里间的门缓缓合上,万贞儿的身影便瞧不见了。她会在外间等待他出来,这个认知令他安心。
朱见深把目光从门的那侧收回,却发现病榻上的父皇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这一场大病,让朱祁镇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发干。朱见深走过去行礼。
朱祁镇道:“你对那个宫人倒比对我们还要亲切。”
朱见深垂下眼,恭恭敬敬道:“儿臣不敢。父皇言重了。万姑姑是从小伺候儿臣的人,儿臣不过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在儿臣心里,最敬重的自然是父皇。”
朱祁镇敷衍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当真。他打量着朱见深的形容,这孩子的轮廓瞧着与年轻时的自己相似,可是眉眼间的温和以及暗藏的沉郁,却全然与他年轻时是两样。
这么些年,也不知长哥儿心里是否怨过他。大约是有的吧,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孤零零在宫里,被人扶着坐上太子的位子,又被人推下来,朝不保夕。等到他回来时,长哥儿已然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作为父亲,他错过了太多时光。这认知令他不喜,加上他其实更偏爱活泼些的孩子,最初是真想过换太子,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如此聪慧的孩子,没道理察觉不出当初他心思的浮动,那么芥蒂也许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偏偏他还不能辩解说没有。
罢了,左右面子上父子情分过得去,也就算了。性子讨不讨喜,也是如此了。也说不定,比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要好些呢。
现在想想,都觉得恍然若梦。那时候二十来岁的他是为何如此意气用事呢,一意孤行要亲征,结果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但眼前这个孩子显然不是那般性子。他太能忍了,有时朱祁镇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性子,放在九五之尊这个位置上,倒不是坏事。至少比他年轻时要稳重。
想到这里,朱祁镇忽然觉得喉咙痒,又咳嗽起来,朱见深连忙起身,亲自取了痰盂捧上前侍奉,一点不嫌脏。等到他咳得没那么厉害,朱见深又捧来热茶请他吃。
朱祁镇抿了一口,那口气渐渐喘匀了。
“废殉葬的诏书怎么样了?”
“儿臣已经着阁臣处理撰写,”朱见深道,“拟好了便送来给父皇过目。”
朱祁镇又吃了一口茶,缓缓道:“等拟好了,你于文华殿摄事,亲自宣布这道旨意。”
朱见深猛地抬眸:“父皇,此诏当由父皇颁行,儿臣年幼,不敢僭越。”
“你十七了,该担事了。”朱祁镇道,“朕在你这个年纪,已亲政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遵旨。”
让他摄事,父皇是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为他铺路了。
朱祁镇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子一场,却又为何如此缄默呢?
数九寒天的紫禁城,静默地迎来了又一个除夕。只是这个除夕,显得格外寥落,虽也有宫宴,但病中的皇帝不过是由人扶着,露了一面,便又回去歇着了。
烟火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到了时辰,外头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朵一朵地绽开在夜空中,红的、蓝的、黄的,把夜幕照亮。
周贵妃仰着头看那些烟火,与身旁的朱见深道:“其实你出生的时候,你父皇也为你放过一场特别盛大的烟火。”
那时的烟火比现在更胜,是在宫内宫外都齐齐燃放,彼时年轻的皇帝以璀璨的烟火向天下炫耀他拥有了长子。
周贵妃微微笑着道:“你出生,你父皇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你,怎么都不肯撒手,说要亲自教你骑马,教你射箭。他说,等你会走路了,就带你去御马监挑一匹小马驹,他亲自教你骑。”
“如果没有那场大变,也许真会如此。”周贵妃叹了口气。
朱见深并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寒夜绽放的烟火,已经到尾声了,巨大的光团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便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坠入黑夜里,了然无痕。
对于父亲,他当然是有过期待的。只是终于还是与期望的不一样。哪怕是母亲也是一样的。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差了点什么。
朱见深回眸,瞧见后边提灯而立的万贞儿,目光柔下来。没关系的,反正他有贞儿了。
万贞儿原本正在欣赏最后的烟火,察觉到他的视线,笑了一笑。
天顺八年的正月,就这样到来了。
然而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皇帝已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终于在十六日驾鹤西去。
太子朱见深哀戚不已,在群臣劝解下继承皇帝位,宣布明年改年号为成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