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迹露人前难自安 “桑杳,你
韦氏回到岑家当日, 之华便通知桑杳,晚上要一同用膳。
桑杳从中午变开始坐立难安、焦虑害怕起来。
她咬着唇,第不知道多少次整理自己的衣裳, 坐在窗户前, 手中还握着卷书, 日光明媚,她却一个字都念不进去。
桑杳放下书,身上的酸痛还未消退。
现在在岑家位置实在尴尬。
身份暴露之后,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谨慎忧虑了。
她是桑家送来的替代品、假货,至今桑家出什么心思,岑氏还未可知。
桑杳也不大清楚。
她怕岑家误以为她跟桑家商量着什么龌龊,怕自己在岑家、在鉴心院乱走动显得居心不良, 所以若无要事,她宁愿把自己躲在寝室整日, 也不愿意出门一步的。
岑家沉稳庄严、鉴心院机密众多, 桑杳太胆怯、太怕惹是生非了。
今晚要见韦氏了。
桑杳指尖发冷。
她上次见韦氏,还是与岑怀宴刚大婚不久。
那时候,韦氏见她便烦闷躁郁, 随意寻了个理由就从岑家离开了。
倒显得是桑杳这新妇将婆婆逼走一样。
桑杳难堪的脸颊发烫。
她缩着肩膀、湿漉漉的眸光颤颤的。
之华站在她身侧,垂眸安静。
桑杳纠结犹豫许久, 才可怜兮兮的看向之华,软着声音问。
“之华, 我……我与夫人还未曾如何相处过,夫人的喜恶, 我也不大清楚。”
“你在岑家这么久了,你、你知道一二吗?”
之华福了福身,淡淡开口。
“老夫人喜静, 人虽看着严苛、不近人情,但面冷心热,相处下来,倒也不算多冷漠。”
她顿了顿,又道。
“自然是比主上要温和许多的。”
桑杳脑海里浮现出岑怀宴冷淡的眉眼和那夜无情的交融,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是瑟瑟发抖。
岑怀宴尚且如此,韦氏是他亲生母亲,比他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桑杳咬着手指,贝齿用力,指尖泛白。
一双杏眼怯怯的看着之华。
“母亲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之华瞥了眼桑杳。
“夫人,还是打消亲自动手的念头罢。老夫人从不吃外人做的饭菜,况且,岑家人吃食都精致,您做不来的。”
桑杳打受大击、脸色惨白、心如死灰。
她颤抖着合上书,闭上了眼。
“那我要怎么办……”
她声音隐约带上哭腔,软而怯弱。
“我可以称病不去吗……”
既然岑怀宴与岑怀萧知道她不是桑婉,那么韦氏自然也知晓,不过碍于什么缘由没有戳穿她,而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念头离开岑家。
韦氏明摆着不喜她。
她去了,或许也是叫韦氏厌烦、叫她想起旧事,心有不爽。
总归碍眼惹人厌。
再说,岑怀萧还在呢。
想到岑怀萧,桑杳显然更加畏惧害怕。
岑怀萧那日吃人般的模样在桑杳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段时日,常常以噩梦的姿态纠缠她。
他侮辱粗暴的语言刺激着桑杳的泪水,他健骨英挺的身体顶撞着桑杳的柔软,他那双漆黑的眼死死地盯着桑杳的脆弱。
岑怀萧该是在北境军中呆的久了,染上军痞的豪放狂野,说出来的荤话总缠绕着桑杳孱弱的心。
那么叫人浮想联翩、那么叫人浑身发抖。
她更怕见到岑怀萧。
桑杳脸皮很薄,以前在桑家,桑婉带头欺负她,桑赫便站在一旁当帮凶。
那时候,谁欺负了她,桑杳总记得很清楚。
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躲开。
躲开那些欺负她的手足,怕再次见面,总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更加受挫受伤。
之华摇摇头。
“老夫人不喜有人忤逆她。”
桑杳小脸煞白。
她咽了咽口水,自己都没注意到一直忽闪着的眼睫。
“我、我知道了……”
还是怕的。
那么明显,那么蠢笨。
怪不得岑怀宴与岑怀萧还有其他人,一个两个的,上赶着凑到她面前欺负她。
“夫人,还有一事。”
之华等桑杳情绪缓和许多,才轻声又道。
“桑家给您送了封信,主上叫我转交给你。”
说罢,之华从衣袖中掏出来一封略显厚重的信封递给桑杳。
桑杳一怔,转而反应过来,立刻抬手接过来,低低道声谢。
之华匆匆一瞥。
桑杳接信的手还在抖。
她没说什么,欠了欠身,体贴的给桑杳独处的空隙,离开寝室,带上了门。
会是谁给她的信?
冯氏,还是母亲?
桑杳颤抖着手打开信。
她看的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几张信纸看完,桑杳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她眼眶中漫着泪,莹莹闪烁。
是冯氏寄来的信。
说的话毫不避讳。
桑婉回来了。
桑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信中言,桑婉前两日被送回府中,无甚大碍,待她养养身体,年后寻个机会,便可着手将二人替换回来。
桑杳低下脑袋,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信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是该为嫡姐终于回来而高兴,还是为信或已被岑家得知而恐慌害怕?
桑杳痛苦的缩着身体。
她指尖死死地捏着信,力气大到指尖泛白、信纸变皱。
岑氏主家只岑怀宴母子三人,旁系倒也有不少,但该是因关系淡薄,鲜少来往。
主院的人要比鉴心院、明心院要多,更是由于今夜要为韦氏接风洗尘,女婢仆役更是来来往往、随处可见,添了些许热闹。
天昏暗、风呼啸,宫灯耀眼,院中摇曳的枯枝在老墙上打下交叠的阴影,池塘之中,平静无波。
桑杳跟在岑怀宴身后,局促许多,低着头,不敢乱看、不敢乱停,走的很慢、很谨慎。
岑怀宴未曾理会她又因为什么这般惶惶不安,或许他知道,但不大重要,他懒得去猜测桑杳窄小的心思。
前厅内,烛火通明、沉稳低调。
圆桌上,女婢有条不紊的将菜食端上桌,桑杳不敢乱看,但心里也清楚,无非都是些玉食珍馐、雕盘绮食。
光是呼吸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地毯厚重而图案繁琐,踩在上面,桑杳有种不真实的触觉。
就像现在,替嫁嫁给岑怀宴、被岑怀萧觊觎、桑婉回来,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虚幻的、光怪陆离的。
桑杳捏着指节,一言未发、低着头跟在岑怀宴身后,尽量叫自己存在感降低再降低。
可终究,来吃饭的就那三两人。
等女婢都退了下去,屋内便只剩下几名贴身伺候的了。
韦氏在岑怀萧陪同下慢慢从珠玉帘幕后走了过来,两人聊的很轻松,韦氏脸上的笑容一直绵延到看到桑杳也未曾放下。
岑怀萧挑帘幕,珠玉噼里啪啦撞在一起,声音清脆作响、悦耳动听。
“母亲。”
岑怀宴淡淡喊。
桑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喊什么。
她的身份太尴尬了。
替嫁的假货、岑怀宴正牌妻子的庶妹。
身份低贱、人也卑贱。
她脸色很苍白。
韦氏的记忆中,桑杳脸上永远都是苍白畏惧的,看谁都怯怯的、怕怕的。
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味和紫金香炉中淡淡弥漫的沉香。
桑杳眼睫轻轻颤着,头低的更低,声音发颤羸弱。
“……夫人。”
她轻轻地喊。
桑杳姿态放的极低,整个人身上毫无棱角凛冽,只剩下温吞的、脆弱的体面。
她这般低眉敛目、伏小做低,露出来后颈那抹晃眼的白,便落在了每个人的眼中。
岑怀萧扶着韦氏胳膊的手猛地僵住,一双眼盯着那抹白,怎么也移不开了。
岑怀宴不知何时,也侧过头,目光极冷极淡的落在上面。
韦氏只淡淡瞥了眼,不咸不淡应了声。
“行了,都不要站着了,我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坐下罢。”
她一开口,岑怀宴与岑怀萧便默契的移开视线,落了座。
桑杳站在岑怀宴身侧,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岑怀宴淡淡道。
“坐我身边便可。”
桑杳于是感激的跟岑怀宴抿唇浅笑,很快,转瞬即逝。
因为韦氏在、岑怀萧也在,桑杳实在难以放松下来,整个人身体紧紧绷着,坐在座椅上,背脊挺直僵硬。
“桑杳?”
韦氏突然的看向她,不大确定的喊。
桑杳浑身一僵。
“夫、夫人。”
她咬着唇,勉强扯出来一个讨好示弱的笑。
“我是叫桑杳的。”
韦氏唇角上扬,但眼底却一片平静。
“桑家还真是大胆啊。”
桑杳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她紧紧的攥着衣角,眸光颤颤的咬着唇,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韦氏见她这副窝囊模样,心里情绪复杂。
她不知道是该为桑家敷衍岑氏手段那么低劣而气愤,还是为桑杳实在蠢笨好把控而平衡。
总而言之,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清心静心,对于桑杳的软弱,还是看不上眼。
岑氏无弱,往上数几代,无论本家旁系,还是族中仆役,哪个有桑杳这般软弱无能、胆怯孱瘦?
韦氏收回目光,没了兴趣。
“桑家若没那么大胆,岑家便该烦扰了。”岑怀萧笑着道,“母亲别气了,得亏桑家送来个蠢货,要是送个精明的,京都那么乱,还要分出心思看着家,不是实在麻烦吗?”
韦氏淡淡颔首。
“这倒也是。”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无趣的话,败坏兴致。”
“许久未归家,突然回来,倒还有些不大舒服。”
岑怀宴平静开口。
“了无寺清苦,京都糜烂,母亲礼佛拜佛这么久,过惯了山上生活,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接风洗尘,年后,母亲还有离开的打算吗?”
“你们兄弟二人长大了,岑家由你们做主,我自然是放心的。”
韦氏笑道。
提到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脸上的笑容便消不下去了。
“怀宴沉稳、怀萧勇猛,你们一人能文、一人善武,岑氏交付与你们,我跟你们九泉之下的父亲倒也能有交代了。”
“年后,许还是要离开岑氏的。”
“你们也知道,京都实在太乱了,外邦也不安分。我这些年是雷厉风行、行事匆匆,到如今也乏了、累了。”
韦氏叹口气。
“还是要出门走走的。”
岑怀宴淡淡颔首,岑怀萧笑着,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倒是桑杳,坐的笔直、听的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桑杳是韦氏亲生的孩子。
要走的。
韦氏还是要走的。
桑杳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韦氏要走,那桑婉在岑家过的也不会那么憋闷。
桑婉这人虽貌美娇蛮,但性格实在恶劣,没多少耐心、也没多少善心。
她若是与韦氏周旋,定然要吃亏的。
桑杳未曾与韦氏有过多少交往,但是回到桑家,桑勤与冯氏定然要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到时候桑婉在岑家受委屈,桑杳在桑家还能好过?
桑杳微微低着脑袋,敛下眼睫,内心庆幸。
忽的,韦氏话音一转,侧眸看向缩在岑怀宴身边的那道瘦小的身影。
“桑杳,你又打算何时离开?”
桑杳一愣,下意识紧张的坐直身体。
“我……”
桑杳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却说不出话来了。
韦氏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看不惯她,还是因为看到了今日那封信?
桑杳心跳的很乱很急,咽了咽口水,坐立难安、紧张局促。
她实在难以回答。
岑家这边,谁都知道桑杳是假货,而桑家那边,现如今却还在为如何天衣无缝的制造一场意外、把错位的两人换回来而绞尽脑汁。
她该不该跟韦氏说实话?
韦氏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
桑杳怕。
她怕她说实话了,韦氏实则并不知道信的事情,她不打自招、实在可笑。
她也怕她不说实话,韦氏心底认为她心思不正,离她回家还有小半个月,她如何能在韦氏手中安然度过?
身侧的人久久没有开口,岑怀宴淡淡侧眸看去,黑沉的眼底一片平静。
岑怀萧也在看她。
目光很大胆直白、毫不避讳。
而韦氏,似乎早已知晓他们的心思,脸上全是意料之中的沉稳。
桑杳咬着唇,脸色苍白,缩着肩膀、缩着脑袋,被他们看着,心里压力极大,整个人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我也不知道……”
桑杳声音又弱又颤、还带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她选择了模糊和装傻。
“夫人……”
桑杳讨好、示弱,尾音颤着绵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砸落朦胧烟雨,潮湿、柔软。
韦氏一顿。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岑怀宴,见他亦微微蹙眉,心下思索片刻,便也明白了其中猫腻。
只不过,她还是不大喜欢桑杳这副模样。
太温软、太青涩了。
整个人与岑家格格不入,突兀惹眼。
作者有话说:
吾腹腹。
饿饿饿痛痛痛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