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龙虎方交争未休 “他知道你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 从垂着的衣袍中掠过去时,带着刺骨的寒冷。
一道身影诡谲的顺着风的方向从岑府角落飞速闪身进来,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 在侍卫巡查过后, 眸光微动, 步伐极轻的离开。
他一身黑衣劲装,脸上还用黑布蒙着脸,俨然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但他身手极好,饶是岑家巡查森严,他竟还能摸索着进入鉴心院。
鉴心院内比外面还要死寂阴冷,他站在墙角,神经紧绷着, 一动不敢动。
耳边簌簌作响的枝叶摩擦声混杂着刺耳的呼啸,天地之间, 却毫无人的气息。
他直觉觉得不对劲, 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来这里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他在心底不断的告诉自己,务必谨慎再谨慎, 务必活着离开。
早在来之前便听闻,岑府戒备森严、机关重重, 岑氏二子院落中更是龙潭虎穴、落脚困难,一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之境地。
他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 握紧剑柄,剑端抵着泥泞的地,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剑端前移, 忽的一顿。
他眉眼一凛,侧眸极快的看向那片摇曳的竹林。
“谁?!”
他忽然低声呵道。
还不等话音落地,剑身翻转,腕骨用力,尖锐的剑端带着泥土飞起来,直直的砸向竹林中冲出来的暗卫。
两方速度极快,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暗卫便已经持剑飞身袭来。他心头一跳,急急的抬剑去挡,可是两个暗卫的力气极大,刀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腕骨作痛。
他被余力波及,后退几步,背脊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他捂着胸口,蹙眉痛苦的闷哼出声。
暗卫没给他缓的时间,但却也并没有杀他的打算,收了剑,走上前来卸了他的力,压着他往院里走去。
烛台上,一抹光亮摇曳着,屋内,气氛冰冷,压迫感极强。
岑怀宴坐在书案后的软椅上,胳膊撑着扶手,一身朱衣,广袖垂落,袖尾翻飞着一抹金,从袖尾延伸至领口,仿佛一道利剑贯穿全身。
他眉眼冷淡疏离,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薄唇微抿,叫他整个人看着更加的冷、更加的可怕。
暗卫压着那人跪在暗红地毯上,沉闷的声音混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一并打破书房的寂静。
“抬起头来。”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道。
那人不配合,死命的低着头,却被暗卫粗暴的扯着头发拽起来,一把把他脸上的面纱拿下来。
那张脸赫然暴露在岑怀宴眼中。
看清模样,岑怀宴仍旧冷淡平静。
“桑昱。”
他嗓音发冷,听着叫人心发慌。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来挑衅岑氏。”
桑昱死死地盯着岑怀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死心的挣扎,却被按的更低。
整个人狼狈的在岑怀宴面前,被迫姿态放的极低。
“岑怀宴。”
他咬着牙张嘴。
“我阿姐人呢?!”
岑怀宴一顿,眸光晦暗的落在桑昱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
“外界传闻,我想你比谁都要关注才是。”
韦氏与“桑婉”受惊、了无寺出事。
韦氏现如今在岑家,“桑婉”合该也在才是。
可是,可是桑昱并没有在岑家找到桑杳的身影。
那就意味着,桑杳并不在岑家。
她不在岑家,还能去哪?
了无寺吗?
了无寺现如今已经闭寺,况且,岑家放心把她独自一人丢在那里吗?
“岑怀宴。”桑昱脖颈青筋绷着,一双眼泛着红,“我早已知道,了无寺和岑家都没有我阿姐的下落。”
“我不相信你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
岑怀宴从他身上移开眼。
“桑昱,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她的下落?”
“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在意?”
桑昱反应极大。
“岑怀宴!你嘴巴放干净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什么!我阿姐迟钝,不代表我也眼瞎!”
“若你们当真对我阿姐没什么旁的心思,当初又怎么会放我离开?!”
他又想到那个雪夜,想到耳畔模糊的桑杳的哭喊声、痛苦的呜咽声,攥紧手心,恶狠狠的瞪着岑怀宴。
“岑怀宴,我只想知道,我阿姐现如今在哪里!”
“我知你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今日栽在你手里,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我只要我阿姐的下落,仅此而已。”
面对桑昱的歇斯底里,岑怀宴显得格外冷血无情。
“跟你说了,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跟桑杳保证过,不再参与宋端臻与宋端霖之间的争夺,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吗?”
他那么冷静,那么从容,那么泰然自若。
桑昱心底一下子涌上来怒火。
这时候,桑杳下落不明,岑怀宴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跟他谈利?
可是怒火一过,桑昱又反应过来。
若桑杳出事,岑怀宴哪里能跟他这么镇定自若的谈利?
他喘着粗气,慢慢平复下来。
“岑怀宴,虎符在你手里罢。”
他盯着岑怀宴的眼睛,笃定道。
“我已查到消息,虎符就在你手里。”
“这件事我未曾告诉过谁,但今日,一旦我出事,一旦阿姐没消息,明日,这件事,我保证京都人人皆知。”
岑怀宴指腹按着额角,眼都没抬。
“你威胁我?”
声音冷淡平静。
“岑首辅。”桑昱咧着嘴笑,眼底却一片冰冷,“我哪里敢威胁岑首辅?不过是年纪小,实在思念阿姐、思念亲人罢了。”
“您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跟我计较了,行吗?”
暗卫的力气又重了一分,桑昱的背脊又弯了一分。
“你嘴巴倒是伶俐。”
岑怀宴掀起眼皮,淡淡道。
“反正是比你姐姐要能说会道。”
桑昱嘴角的笑便又消失了,整个人看着如同野性未脱的狼崽子,虎视眈眈的盯着岑怀宴。
岑怀宴抬了抬下巴,矜持冷淡。
“放开他。”
暗卫松了手,桑昱立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是刚被暗卫卸过力,手腕脚腕正是发软的时候,他刚一起身,险些摔倒。
桑昱于是只得半跪着,屈辱的瞪着岑怀宴。
外头一阵风呼啸而过,窗纸沙沙作响。
“桑杳的下落,你大费周章、甘做贼寇闯入岑家质问我,倒不如回桑家,找你风流洒脱的长兄一问究竟。”
岑怀宴淡淡道。
桑昱一愣,转而狠狠地皱着眉。
“桑赫?”
“桑赫怎么会知道我阿姐的下落?”
“他平日不是最厌恶我阿姐——”
桑昱的声音戛然而止。
岑怀宴淡淡敛眸,面容冷淡。
“想清楚了?”
声音也冷淡。
桑昱睁大眼睛,愣了很久。
“……原来如此。”
他嗓音干涩。
岑怀宴掀起眼皮看了眼他,意味不明。
“你倒是聪明。”
隔了许久,桑昱才红着眼抬头。
“岑怀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岑怀宴不置可否。
桑昱慢慢站起身来,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打扰了。”
“虎符的消息,我会守口如瓶。”
“无论是七皇子还是三皇子,我都不会透露半分。”
“今日实在对不住岑首辅,是我太着急了。”
岑怀宴没说什么,垂眸拿起来桌案上的墨笔,笔尖落在白棉纸上,又轻轻随着他腕骨的力气转动着。
桑昱站了片刻,发现岑怀宴仍旧不理他,心里那股想要得知桑杳消息的渴望越来越浓烈,他低低的抱拳,跟岑怀宴又道了歉、道了谢,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墨迹遒劲有力、满目风骨,写出来的字却叫落笔之人笔尖一顿。
墨水晕染开来,毁掉了一幅好字。
暗卫已经离开了,屋内寂静片刻,又有人推门进来。
动静不算小,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
不知道是用手砸的、还是用脚踹的。
“哥,发什么愣呢?”
岑怀萧吊儿郎当的大步走到岑怀宴身侧,手掌心撑着桌案,垂眸瞥了眼白棉纸,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后,意外挑眉轻嗤。
“怎么,想那个□□了?”
岑怀宴回过神来,微微蹙眉,低声呵斥。
“岑怀萧,别把北境说荤话的习惯带到府上来。”
“呵,不叫我说她,有本事你自己别写啊。”
岑怀萧丝毫不怕,还挑衅的笑着,从岑怀宴笔下抽出来那张纸。
桑杳的名字赫然在上,被几滴墨汁装模作样的遮掩着。
他笑着,趁着墨迹未干,把纸随意攥成团扔进火炉中。
火舌猛地腾起,把那团纸吞噬。
“哥,桑杳到底哪里好,叫你这般失了理智?”岑怀萧后退两步,在身后的软座上坐下来,没个正形,说话也懒散,“话说,这个桑昱有点本事啊,还觉得虎符在岑家?”
“你以为虎符的消息可以威胁到我?”
岑怀宴眼皮都没抬。
岑怀萧便笑了。
“整日装神弄鬼、神神叨叨的,怪不得桑杳那么怕你,怕的都要假死逃走。”
岑怀宴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泰然自若的从一旁又抽出来一张信纸,顿了顿,提笔开始写。
岑怀萧起身走到他身侧一看。
挑了挑眉,张嘴却没说什么。
流水潺潺、青竹潇潇,院中檐廊下,桑赫站在风铃底,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池塘中,硬挺的眉眼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锦袍质地精致华贵、玉冠奢华清冷,衬得他整个人如皎皎君子、书卷气十足。
忽的,外头传来一阵哄闹,离得不太远,争吵打斗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桑赫侧眸看去。
他不大认识那人,但眉宇间几分相似叫他心下了然,不知道是哪个姨娘膝下的庶子。
那人高高瘦瘦的,看着弱不禁风、骨瘦如柴,但跟侍卫小厮缠斗起来却丝毫没有落下风,反而还游刃有余。
桑赫眯了眯眼。
“吵什么?”
他扬声喊了一句。
立刻有小厮抬头看向他,大声汇报。
“公子!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非要进来找您!问他要做什么也不说!硬要闯!奴才们这才与他打起来!”
“放开我!”
来人并非旁人,正是桑昱。
他死死地拧着眉,看着很凶,一手抓着侍卫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一手钳制着小厮的胳膊,手肘抵着那人的喉咙,压的那人满脸通红、几乎要窒息。
“你你你你先放开我!”
小厮急急的喊,不停的拍打他的胳膊。
桑赫轻笑出声,随意倚着柱子,抬眸看向桑昱,懒懒开口。
“行了,都放手罢,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他发了话,那些仆役才如蒙大赦,赶紧松开桑昱,使劲儿从桑昱手中挣脱开。
桑昱的衣裳因为打斗有些乱,脸涨得通红那双眼里却还是怒气冲冲。
他盯着桑赫,几乎是咬牙切齿。
“桑赫。”
“你把我阿姐怎么了?!”
桑赫微微眯了眯眼,在脑海里搜寻着他的身份,想了许久,却实在想不起来,只好哼笑,态度算不得多好。
“你阿姐又是谁?”
“你姐姐走丢失踪,来我院子里闹什么?”
“我去了岑府,我阿姐不在那里。”
桑昱攥紧拳头。
“有人告诉我,了无寺有你的手笔。”
桑赫一顿,倒是想起来他是谁了。
“所以你觉得,桑杳在我这里?”
桑赫挑眉笑着问。
“少夫人失踪,岑家没对外声张,自然是要私下来找。”
“若她主动要逃,拢共跑不了几个地方,岑家一一排查便是。”
“但这次,是有人暗中动手,劫走了她。若这批人是岑氏仇家,那他们确实该着急,私下打探桑杳下落。若这批人是桑家帮手,那他们首当其冲要调查的,便是桑家。”
他好脾气的给桑昱解释。
“岑家戒备森严、岑怀宴谨慎神秘,你觉得,他们会想到哪一层?”
桑昱却咬着牙。
“我不管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现在只要知道我阿姐的下落!”
“不在桑家,还能在哪?!”
还能在哪?
她胆子那么小,如何能安心呆在陌生地方?!
桑赫笑容淡了淡。
“你来我院子里闹事,就为了桑杳?”
“我再问一遍,我阿姐现如今人在何处?”
桑昱盯着桑赫问。
“呵。”
桑赫嗤笑出声来,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看着桑昱那张愤懑阴冷的脸,仍旧不咸不淡开口。
“我若不说,你能把我如何?”
“我倒是想起来了,桑杳还有个窝囊弟弟,就是你罢?”
“你姐姐是个窝囊的笨蛋,你也是个蠢货。”
他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给我抓住他!”
侍卫立刻抽刀要动手。
“桑赫。”
“桑勤知道你对我阿姐有龌龊心思吗?”
桑昱盯着桑赫,一字一句问。
“你又装什么?”
桑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侍卫们一下子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我整理一下大纲,争取今天下午把下个剧情点的细纲写出来,明天中午大概是更1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