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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歇 第46章 重回故地心自怯 “一言为定

姜献 · 历史架空 · 550 KB · 2026-10-12 21:07:37

第46章 重回故地心自怯 “一言为定

  美好的、幸福的生活总那么短暂, 仿佛只有痛苦才能绵延不绝、才能永存不死。

  离开燕王府的那个早晨,露气浓重,略显潮湿。郭氏起的很早, 连带着宋玉成都爬起来跟着跑出来。

  本来只是宋端允把她送回去的, 现在倒好, 一大家都出来了。

  桑杳站在角门,背着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郭氏和宋玉成送给她的东西。

  不值钱但珍贵。

  桑杳眨了眨眼,看着郭氏和宋玉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玉成非要起来送送你。”

  郭氏牵着宋玉成的手含笑走过去,在桑杳面前站着。

  “他说舍不得你。”

  宋玉成跑过去抱着桑杳的胳膊,仰着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桑杳, 声音稚嫩。

  “杳杳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桑杳摸摸他的脑袋, 弯弯眼眸, 声音很软。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的呀。”

  宋玉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桑杳, 不肯移开眼,生怕少看一眼, 桑杳便消失不见了。

  桑杳于是蹲了下来,跟宋玉成平视着。

  两双眼睛干净澄澈, 看着彼此,看到彼此眼底倒映着对方的眉眼。

  “小世子人那么好, 我也舍不得世子。”

  “以后等我有空,一定一定会去找你玩的。”

  宋玉成抱着桑杳的脖颈,把脑袋埋在桑杳侧颈里, 声音闷闷的。

  “杳杳姐姐,一言为定。”

  桑杳笑着。

  “一言为定。”

  郭氏拉着宋玉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宋玉成恋恋不舍的往郭氏身后躲着。

  “回家之后,可不能这么怕人了,知道吗?”郭氏笑着叮嘱,“你就是太乖顺了,才总叫人欺负。”

  宋端允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哥哥还在家中等你,不要害怕,不要退缩。性格并非朝夕可以改变,但总不能一成不变。”

  桑杳于是懂事的一一应下。

  她身份实在尴尬、见不得人,宋端允考虑的多,又聊了几句便大手一挥,叫桑杳上马车离开了。

  桑杳缩在马车角落,抱着包袱,胳膊收紧,把为数不多的善意珍重的存在心底。

  马车很颠簸,车厢窄小,从燕王府的角门一路东拐西拐,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桑杳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了熟悉的、破旧脏乱的小门。

  尽管来的时候,她再三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不要辜负燕王夫妇对她的叮嘱。

  可是这一刻,熟悉的、缠绕着她十多年的恐惧还是如履平地般的把她笼罩起来。

  桑杳身体开始发抖,牙关打颤,脸色苍白的可怕,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脆弱单薄。

  “姑娘,进去罢。”

  “夫人和大小姐还在等您。”

  桑家的奴仆低眉顺眼却姿态强势。

  桑杳点点头,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抬脚想往里走,却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眼前阵阵发黑,桑杳缓了好久才缓了过来。

  这个侧门是平日家中仆从出入的地方,格外的脏污混乱。木门破旧腐朽,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门栓很松,风一吹就吱呀乱晃。

  墙上也满是绿苔,阴暗潮湿,空气里总弥漫着很刺鼻的恶臭。

  桑杳咬着牙,抱紧包袱走了进去。

  墙那么高、那么暗,沿着墙边那条略显泥泞的小路往里走,桑杳跟在小厮身后,忍不住的浑身发冷。

  分明从燕王府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小厮带着她一路走到桑婉的闺房外才停了下来。有女婢在门口等着她,见到桑杳这副含胸驼背的窝囊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态度自然也不好。

  “小姐和夫人在里头等着你等了许久,你来的还能再慢些吗?”

  桑杳浑身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指尖发冷,低低的、惶恐的道歉。

  “……抱歉。”

  她不认识这女婢是谁,却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

  桑婉以前常常带着她来玩弄欺辱桑杳。他们说桑杳太低贱了,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经常被这道声音欺负,挨打辱骂是常有的事。

  她本来没想这么低三下四的,明明来之前,郭氏和宋玉成还给她鼓励。

  可是她总想的那么美好单纯,以为三两日的海市蜃楼,能磨灭刻进骨髓的痛。

  “快进去!”

  女婢低声呵斥。

  门被推开,桑杳被女婢粗鲁的推了下肩膀,她下意识的抱紧包袱,险些被门槛绊倒。

  屋内,弥漫着很熟悉却叫桑杳胃绞痛的香味。是桑婉身上的浅浅香气。

  桑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屋内的谈笑声也停下来了。

  “滚过来!”

  是冯氏很嫌恶的呵斥。

  桑杳把包袱放在角落,双腿打颤的绕过屏风,低着头、低着姿态,很慢很慢的走到她们面前。

  两道视线一起落在桑杳身上,她背脊更弯了。

  “母——”

  她哆嗦着嘴唇,刚要给冯氏问好,一股强劲的风便呼啸而来,紧接着是一声很清脆的巴掌声。

  桑杳身形一晃,被打的无力瘫倒在地。

  耳畔一阵尖锐的鸣叫声,桑杳偏过脸去,手肘撑着地毯,脸上细密的疼顺着经络蔓延。

  她抬手捂着脸,指尖发冷,脸颊却很快的发烫。

  “贱蹄子。”

  冯氏的声音很冷,不难听出来里面夹杂着多少怨毒和憎恶。

  “怎么,离家两个月,桑家的规矩都忘完了?”

  桑杳身体发抖,忙跪好,背弯下去,闹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毯。

  “没、没有。”

  声线颤着,声音很弱。

  桑婉坐在床榻边,未施粉黛,披着衣裳,格外慵懒随性。她掀起眼皮,媚眼如丝、明艳动人。

  “桑杳,你怎么还是这样蠢笨胆怯?”

  “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哼笑着,轻蔑的贬低。

  “你这样的窝囊废,享受这么久的荣华富贵,还以为不愿回来了。”

  桑杳吓的连连摇头,磕磕绊绊的否认。

  怎么可能?

  她做梦都想逃离。

  “我、我没有,我不敢的,我不敢。”

  她哽咽着低低的解释。

  桑婉见她这么卑微、低声下气,更愉悦,垂眸看了眼指甲上的豆蔻,勾唇笑着。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冯氏冷哼,转过头,不想再看桑杳,仿佛桑杳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便脏了她的眼。

  “整日浑浑噩噩,成何体统!”

  她声音很冷,刺骨的冷。

  “桑杳,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副恶心模样?一点看不出来是桑家的姑娘,整日好似见不得人似的,丢人现眼。”

  桑杳抖得更厉害了。

  她那么瘦、那么孱弱,背脊很薄,肩膀很窄,此刻惶恐不安的求饶也显得格外可怜。

  桑婉笑出声来。

  “娘不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吗?”

  “怎么打骂都不敢吭声,有趣得紧。”

  她靠着枕头,倚在床头,长睫轻垂着,语气高高在上。

  “待我进了岑家,怕是再找不到这么合我心意的奴了。”

  “桑杳,你在岑家跟岑首辅呆了两个月,可有发生什么?”

  桑杳浑身一颤。

  孤男寡女,满室寂静。

  如何能没有什么?

  若是换作旁人,桑婉断然不会问的。

  但替嫁的是桑杳、夫君是岑怀宴。

  桑杳那么胆怯窝囊,岑怀宴又那么冷淡无情。

  她知道桑杳不敢、也知道岑怀宴不想。

  所以才问。

  桑杳如何敢跟她说实话?

  桑婉嫉妒心重、名利心也重。

  若是她当真知道桑杳跟岑怀宴欢好,那么这就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无论如何,她都不舒服。

  她是桑家的掌上明珠,她不舒服,桑杳如何能好过?

  桑杳死死地闭着眼、咬着牙,声音发抖。

  “没、没有,没有的。”

  她吓的要哭了。

  “我不敢……我不敢……”

  桑婉便笑了,笑的摇曳生姿、艳丽耀眼。

  她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便不在追问什么了。

  “行了,别哭了。”

  她懒懒的靠着冯氏的肩膀,语气不咸不淡。

  “说说罢,你在岑家都知道什么。”

  冯氏瞪她,恶狠狠道。

  “什么事情都给我事无巨细的说清楚!若让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你跟你那下贱的娘都别想好过!”

  桑杳抖得更厉害了,喉咙发酸发紧,哽咽着赶忙磕头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桑杳在屋里一直跪着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所有关于岑家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绞尽脑汁、事无巨细。

  她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从桑婉的房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抱着包袱,膝盖发疼、脸也疼。

  火辣辣的疼。

  桑婉因为要静养,院子里没什么人,桑杳抱紧包袱,绕了很远的路,寻了最偏僻的、人最少的那条路回偏院。

  她以前在桑家时常被欺负,桑昱于是找了桑家许多条偏远无人的小路告诉她,如果怕见人,可以绕着走。

  路上黑灯瞎火的,只有不断呼啸的冷风肆虐袭来。

  桑杳身上的温度褪去,整个人身心都冷,却剧烈的跳动着。

  她右眼皮不知怎的,从今早便一直在跳,和那颗迫切回家的心一样亢奋。

  两侧的树影亭台随着她的走动而急速后退,桑杳缩着肩膀,心里害怕、越走越快。

  忽的,前面一道黑影闪来,桑杳心一惊,想停下来却来不及,措不及防的一下子撞了上去。

  很冷硬的触感,桑杳脱口而出“抱歉”,可那人却没有说话,反倒是攥着她的手腕往旁边假山后扯去。

  桑杳被他拉的踉跄,连拖带拽跟了过去。

  “等、等一下……”

  她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急急出声。

  一双大手抓着桑杳的肩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她被按在假山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桑杳看清了来人。

  她意外的瞪大眼。

  是桑赫。

  桑杳脸色惨白,又开始抖。

  “……兄、兄长。”

  “桑杳。”

  他喉结滚动,一双眼盯着桑杳挺翘的鼻尖,说话声音低哑,气息不稳。

  脸上的伤口涂了药,很浓的药香味弥漫着。

  “桑杳。”

  他又喊了一句。

  桑杳吓傻了,直接哭了出来。

  “兄长……”

  “你受伤了怎么还出来?”

  半夜出来吓唬她做什么?

  她腿发软,要不是桑赫扯着她的腕骨,怕不是要顺着假山瘫倒在地。

  桑赫低低的笑出声来。

  “杳杳。”

  他低低的喊。

  这个词在他嘴里格外的生疏,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舌苔贴着上颚,又很快分开。

  他以前都直呼桑杳大名,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含糊的这样喊她。

  距离太近了。

  “杳杳。”

  他对这个词爱不释口。

  从生涩到顺口,只是重复几遍的时间。

  他低低的哼笑出声,却吓的桑杳满脸泪痕,哽咽发抖。

  “怎么一直在抖?”

  “很怕我吗?”

  桑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在哭。

  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月光下,偶尔闪烁刺眼。

  “是不是以前对你太坏了,你才怕我的?”桑赫又问。

  “不要、不要欺负我了……”

  桑杳抽泣着低低祈求。

  桑赫今夜格外的好说话,温柔的不像桑杳记忆中他。

  “好。”

  他顿了顿,又说。

  “哥哥以后都不欺负你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求你了兄长,你放我回去罢……”

  桑杳哭的话都说不清,死死地闭上眼,只是凭着本能、循着本心的求他。

  夜黑风高、杳无人迹的假山,高大的、经常欺负她的男人,和孱弱无能的桑杳。

  桑杳怕。

  桑赫的母亲刚才扇了她、桑赫的妹妹刚才讥讽她,现在轮到桑赫,他又要做什么?

  杀了她吗?

  桑杳被自己的想法吓的哭的更厉害了。

  “兄长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罢,不要打我……”

  “我以后、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不给桑家惹麻烦……”

  桑赫的笑容一僵。

  “桑杳,你哭什么?”

  “你觉得,我会打你?”

  他喉咙发紧。

  他以前有打过桑杳吗?

  并没有。

  但他以前的确恶劣,纵容桑婉轻视她、冷眼旁观庶出玩弄她、甚至推波助澜仆役都踩在她头上。

  他松开桑杳的腕骨。

  桑杳浑身无力,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又被桑赫锢住腰身,勉强站着。

  桑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哭的很痛苦、很难过。

  脸上疼、胃里疼、膝盖疼。

  身也疼、心也疼。

  放过她罢,放过她罢。

  她只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可怜无能的庶女。

  为什么总要欺负她?

  桑杳哭的喘不上气来,嘴里却还在求着桑赫。

  面前的男人很沉默,沉默许久,才后退一步,任由桑杳滑落,瘫软在地。

  “你走罢。”

  许久,桑赫喉咙发紧,嘶哑开口。

  “桑杳,你最好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谁敢责怪我这只杏干小夜猫……随便你们吧。而我呢,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用户。一个老百姓。一个普通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亚洲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哺乳动物。一个有限生命体。一个直立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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