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低眉敛目遮怯眸 “桑杳,你
一双怯怯的、湿漉漉的眼睛诚惶诚恐的看过来。
岑怀宴喉结滚了滚。
那么多人看着, 桑杳也不敢说不是,拂了岑怀宴的面子,只好咬着唇, 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红着脸紧紧挨着他, 低下头。
一桌子人心思各异。
还是桑勤人精,先反应过来,忙赔着笑,招呼着岑怀宴和桑杳用膳。
“都是一家人,不要拘谨!来,杳杳既然饿了,那便吃饭罢!”
他喊桑杳的时候, 明显是生涩的、不熟练的。
“杳杳”从他嘴里吐出来,那么陌生。
岑怀宴慢条斯理的动了筷, 一桌子人才看他脸色笑笑用膳了。
桑赫抿了口茶, 脸颊微微的凹陷,看着清瘦不少。他身侧坐着桑昱,夹了筷竹笋炒肉, 眼神死死地盯着桑杳,食不知味。
“看来, 桑杳与岑家两位过的挺不错的啊。”
桑赫讥讽的勾了勾唇角,低低道。
桑昱一顿, 懒懒侧眸瞥了眼他,嗤笑。
“是啊, 我阿姐人美心善,到哪儿都能过的好,怎么, 你羡慕?若有本事,你也去找兄弟俩养着啊?”
桑赫被他呛了一顿,也不恼,抬眸,竟笑吟吟的看他。
“桑昱,你以为岑氏二子,是什么好东西吗?”
“能在京都立足的,能在朝堂只手遮天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可怕深沉的多。”
“你合该跟你娘日日夜夜跪在菩萨佛祖面前祈求,求岑怀宴不会搞死她、求岑怀萧不会玩死她。”
桑昱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桑赫,你把嘴放干净些,别逼我在这种日子跟你算账!”
“哦?我若逼你,你又能如何?”桑赫丝毫不怕,又笑,“你是桑氏子,你母亲也是桑家妾,你二人户籍都在桑家,这辈子都逃不掉,你能如何跟我算账?”
“桑昱,不要以为桑杳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在桑家,你跟你娘,永远都不该抬起头,不该上桌吃饭。”
“也就桑杳得贵人垂怜,回家给你们撑腰,才叫你们耀武扬威起来。”
桑昱攥紧筷子,恶狠狠的瞪他。
胳膊忽的一痛,桑昱低低痛呼,烦躁至极,转头一看,是张氏。那股子气生生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的他脸通红。
“娘。”他喊。
张氏瞪他。
“我告诉你,少给杳杳惹事,叫杳杳丢了面子!安分些!”
桑赫在一旁轻笑出声。
桑昱脸红到脖子根,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顿饭,桑杳吃的味同嚼蜡。
她心里有事情,自然吃的不安稳。
一面,现在跟母亲和弟弟坐一起,她迫切的想同亲人团聚,她很想跟母亲挨着亲热,也很想问问弟弟最近如何。
一面,她现如今光明正大的跟着岑怀宴,一举一动,也都不似以往那般无人在意了,她不敢乱动,怕给岑家惹麻烦,怕惹人笑话。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桑杳拘谨的跟在岑怀宴身边,一动不敢乱动。
“岑首辅,桑家今日刚收拾,可能还有些地方没那么整洁,望岑首辅见谅啊。”
桑勤抹着额角的汗赔笑。
岑怀宴没说话,侧眸看了眼桑杳。
“去罢。”
桑杳一愣。
岑怀宴收回目光,淡淡道。
“见你心思不在这,拘着你,总归你不自在。”
桑杳呆呆的仰头看着岑怀宴。
岑怀宴已经转过身去,同桑勤说话了。
冷冽的侧脸和冰冷的眉眼那么叫人望而生畏,那么高傲漠然。
桑杳走远了,却还是为岑怀宴刚才冰雪消融般的、突如其来的关切而怔愣。
走着走着,险些撞到人。
她忙的后退两步,下意识弯腰道歉。
“抱歉抱——”
“桑杳。”
那人喊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
桑杳愣愣抬头去看,果然是桑赫。
桑赫脸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由于这几日牢狱之灾,看着还是憔悴不少。
相反桑杳,一身锦袍,脸颊红润,过的倒是不错。
桑杳一见到他,首当其冲涌上心头的是十几年来的畏惧,再就是那夜,桑赫那么诡异、那么可怕的汹涌心意。
桑杳脸一下子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
“……兄长。”
桑赫沉默了。
过了片刻,才低低应声。
“桑杳,很久没见到了。”
桑杳揪着衣角,慌慌应下。
他上前一步,想靠近些,可是脚步刚抬起来,桑杳就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眼神惊惧。
桑赫一下子僵在原地。
喉咙梗塞、呼吸艰难。
“……这么怕我?”
他自嘲的笑了笑。
桑杳后知后觉,也觉得尴尬局促。
手心已经冒了汗,潮湿粘腻。
她摇了摇头,低下脑袋,轻轻道歉。
“兄长,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桑赫笑容淡了淡,看着桑杳这副模样,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又想不到什么好说的了,沉默许久,只得作罢。
他退一步,侧过身,把路让开。
桑杳揪着衣角,怯怯的看他。
桑赫便勉强的笑了笑,“走罢。”
桑杳如蒙大赦,道了谢,匆匆要走。
路过桑赫的时候,忽的,桑赫又开口了。
“桑杳,你是不是很恨我?”
声音微哑艰涩。
桑杳该是恨他的罢?
桑杳从小到大的恶意、冷遇,几乎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他恶心的心思滋生的恶意造成的。
还有那晚,他昏了头的跑去拦住她,还差点……
桑杳背脊一下子僵硬了,脚步一顿,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咬着唇,有些紧张的摇摇头,也不敢看桑赫,只是低下头,碎花辫垂在身前,那么青涩。
“没有的,没有。”
她轻轻道。
说完,也不管什么了,匆匆逃走。
桑赫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慢的眨了眨眼,抬脚,神情恍惚的离开。
桑杳脚步不停,走的很急很快,直到过了拐角,她才停了下来,喘着气,松口气。
她向来不太擅长同人打交道,尤其是桑赫这种身份显赫、倨傲散漫之人。
这点,倒是与岑怀萧有些相似,不过桑赫在岑怀萧面前到底是不够看的。
他至少还有些良心。
岑怀萧?不提也罢。
桑杳扶着老旧的墙,上面的墙皮因为风吹日晒,有些脱落了。
绕道别院的时候,里头正传来张氏训斥的声音,隔的有些远,听不大真切。
桑杳推门进去,声音慢慢清晰。
“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些,跟你姐姐那样?正吃着饭呢,还是跟岑首辅一起!你跟长公子较什么劲?!”
桑昱不服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就是看不惯桑赫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现如今是他们桑家人要看我阿姐的脸色,他傲什么傲?!”
“臭小子!”
张氏气的不轻。
桑杳赶忙推门进去,大喊。
“娘!”
定睛一看,张氏果然抽出来鞋底要打桑昱。
桑杳忙跑上去拦下来。
“娘,你们怎么吵架了?”
张氏一看到桑杳,手中的鞋一下子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哭着脸一下子抱住桑杳。
“杳杳!”
张氏紧紧的抱着她,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背脊,神色痛苦。
桑杳被抱个满怀,抿着嘴轻轻笑起来,眼眸弯弯,给桑昱使了个眼神,回抱住张氏,声音发软。
“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张氏抱着桑杳,闻到桑杳身上略微陌生的气息,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好,好,杳杳现在过的很好,娘也就放心了。”
“还以为得跟你弟弟一同死在牢狱里呢,没想到啊,杳杳长大了,好孩子。”
她抬起头,粗糙的手掌抚上桑杳白嫩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的摸,看着桑杳稚嫩青涩的眉眼、温和柔弱的眉眼、乖顺懂事的眉眼,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流下来。
桑杳也笑,替她擦眼泪。
“我过得好,娘哭什么?”
她鼻尖泛红,忍着酸意。
“杳杳,你跟娘说清楚,你同、同岑中郎将和岑首辅,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了?”
张氏心疼的看着桑杳。
桑杳眼眶酸涩,喉咙一哽,缓了好久,才眨了眨眼,把湿润眨掉,故作轻松的笑起来。
“娘,你说什么呢。”
“他们如何逼迫我?”
“岑家是高门大户,我不过是个小小庶女,怎么能叫两位大人逼我,还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来替我撑腰?”
她抓着张氏的手,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微微的擦红。
“娘,我、我与岑氏两位纠缠在一起……”
眼泪砸下来,那么大、那么滚烫。
桑杳还在笑,明媚又忧伤。
长睫垂落,被打湿,又黏在一起。
“您会觉得我、我浪荡吗?”
她艰难的问出来。
张氏会觉得她浪荡轻浮、不守女德吗?
他们一家三口从小到大都是安分守己、墨守成规的,张氏常说,她与桑昱最好的归宿便是嫁娶,好好过日子。
现如今,她周旋在两位权贵之间,犹豫不决、摇摆难定。
她深处其中,自然知晓清楚自己的痛苦崩溃。
那旁人呢?在旁人眼里,桑杳就是孟浪的、水性杨花的女人。
吊着两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还一副柔弱胆怯模样。
她在乎旁人的看法,但她更在乎张氏的看法。
张氏会不会露出来厌恶的神情,会不会嫌弃她利欲熏心、招蜂引蝶?
桑杳痛苦的闭上了眼,眼泪如同连绵不绝的阴雨、断了线的珠玉,簌簌往下流。
桑昱站在她身旁,沉默着抬手替她擦眼泪。
张氏也心疼,忙安抚她。
“说什么呢?!娘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女儿?!你可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啊!”
预料的痛骂没有,眼皮被温热的指腹擦过。
桑杳颤颤的睁开眼。
张氏泪眼婆娑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辫子,又气又心疼。
“你怎么会这么想?娘怎么会怪你呢?”
桑杳浑身发颤,被桑昱扶着,不至于站不稳,面对着至亲,哭的泣不成声。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张氏并不会嫌弃她,但她就是害怕。
她做了错事,她心里有鬼,所以她怕。
“杳杳有本事让岑中郎将和岑首辅为你倾心、为你动心,娘为你感到高兴啊,怎么会骂你?”
“娘就知道,杳杳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性格又乖又好,谁见了我们杳杳会不喜欢?娘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有两个这么厉害的靠山,以后在京都,也不至于受苦受难,娘也安心了。”
桑杳哭的更难受。
她靠在张氏怀里,泣不成声。
“对啊,阿姐,娘说的没错,你不必自责难过。”
桑昱轻轻安抚。
不同于张氏,桑昱是大体摸清楚了事情真相的。
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要替桑杳瞒住张氏。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希望张氏能够安心,能够放心,不为他们任何一个过分操劳。
桑昱看了眼桑杳的眼泪,眼神微动,沉默着替她擦掉。
“阿姐,别哭了,都苦成花猫了。”
“你饿不饿?刚才在饭桌上,那么多人,我见你都没吃多少,也拘谨着没敢吃多少,是不是饿了?”
张氏忙点头,擦了擦眼泪。
“对啊杳杳,刚才那么多人,老爷也真是的,不知道你——唉,罢了罢了,娘给你煮碗抄手吃,行不行?”
“上次都没来得及为你做,娘在牢狱里后悔死了,这次千万不能拖着了!桑昱,去买些肉和面来,我去调馅儿和面!”
桑杳想拉着张氏,叫她不必费心,可是刚抬手,腕骨却被抓住。
她回头,是桑昱。
“好,娘。”
桑昱看着桑杳,应声。
张氏出门了。
桑杳吸了吸鼻子,看向桑昱。
“阿昱,怎么了?”
桑昱抿着唇,脸色不大好看,沉默很久,才靠近些,低下头,轻轻问。
“阿姐,岑怀宴对你……好不好?”
桑杳一愣,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岑怀宴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
她顿了顿,呼吸微滞。
“……大人、大人对我还好。”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岑怀宴太沉默、太神秘了,什么情绪都不外露,什么话都不说,态度模糊,她摸不清。
但是无疑,顺着他,总归不会有错。
桑昱抬手,替她把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问。
“那岑怀萧呢?”
桑杳咬着唇不说话了。
桑昱便懂了。
他轻轻摸了摸桑杳的发顶,故作轻松的笑起来。
“阿姐,下次见面,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你现在被他们两人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你不让我跟宋端霖有来往,我便也断了这条路。桑家这次遇难,大抵也看清了宋端臻的嘴脸,日后还站不站队,说不清。”
“桑家和我,再也没有什么资格能跟岑家够得上了。”
“你这次做的很好,救下来桑家,还了恩情,日后,桑家也没什么理由能要挟你,能借着你攀附岑家了。”
他低低的笑着,俊朗的眉眼熠熠生辉。
“阿姐,我为你感到高兴。”
不必披着谁的身份,不必跟他们一起吃苦。
“不过阿姐,日后在岑家的日子,我也不能同你一起过了。”
他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
“你单纯、良善、乖顺、安分,但缺点便是脾气软、笨笨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桑杳又哭了。
她抬手摸摸桑昱消瘦的眉骨,嘴唇颤抖。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他们都不喜欢我了、厌烦我了、抛弃我了,我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桑昱咧着嘴,低低的笑着、应着。
桑昱给她肩膀靠着,许久,等桑杳哭够了,两人才分开。
“我先去外头买肉买面了,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
桑昱道。
“再不去,娘该骂我了。”
桑杳抹掉眼泪,笑着点点头。
她目送着桑昱离开,屋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桑杳转头看了看,屋里还是乱糟糟的,离开的时候官兵那么粗暴的破坏,今日张氏和桑昱也只是粗略的收拾了下。
她低头,擦干净眼泪,呼出一口气。
“怎么又在哭?”
忽的,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桑杳吓了一跳,慌乱转过身,措不及防的看见了岑怀宴。
他离的那么近,在桑杳不知不觉的时候,站在了她一步内的距离,桑杳一转身,险些撞到他。
淡淡的冷香这才慢半拍的弥漫过来,将桑杳慢慢的包裹着。
长睫轻垂着,狭长凤眸漆黑平静,看着她,脸色很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桑杳呆呆的、怔怔的看着他,失神片刻,才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
“……见到母亲和弟弟,没忍住。”
她嗫嚅着嘴唇,脸发烫的低低的说。
“桑杳,你是水做的,太会哭了。”
岑怀宴轻轻道。
“打算何时回去?”
桑杳心一紧,以为他不耐烦了,着急回去,对于岑怀宴为何突然出现在此的疑惑都抛之脑后,连忙解释。
“我弟弟出去买菜了,母亲待会儿还要做饭,我、我们可能要在等等才能回去……”
岑怀宴便垂眸打量着她。
“刚才没吃饱?”
“刚才……”
桑杳一下子泄了气,又说不出话了,她颤着眼睫,湿漉漉的眼睛无助的看着岑怀宴。
然而岑怀宴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只平静看她。
桑杳败下阵来,羞耻开口。
“……人太多,我、我不敢吃。”
“母亲怕我饿了,要给我开小灶。”
岑怀宴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又很快拉下来嘴角,偏过头去,看向门外忙碌的妇人身影,微微颔首。
“我有事,还要跟桑勤聊聊,你吃好了便去前院找怀江。”
桑杳忙点头应下。
“大人,要我送送您吗?”
桑杳眼巴巴的看着站着不动的岑怀宴。
岑怀宴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现在?”
桑杳咬着唇没说话,但眼底的期待都要溢出来了。
岑怀宴便不说话了,跟她面对着面对视片刻,颔首。
“随你。”
桑杳如蒙大赦,赶忙跑出去要给岑怀宴带路。
“杳杳,怎么还赶人家走啊?”
张氏擦擦手上的水,看到桑杳,扬声喊。
作者有话说:
唉杳杳太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