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开明兽幼崽
画舫飞得并不高。
连雪河记得自己前世的畏高并没有如此严重,但这具躯体一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开始浑身冷汗直冒,四肢瘫软。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连雪河倏地攥紧小扇。
但还没等他生出畏惧,就感觉画舫好似被人以真元托起来,随后一个瞬移顷刻到了百里外的长川上。
噗通一声,画舫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
连雪河疑惑地撩开珠帘往外看去。
就见一人踏水而来,墨蓝衣袍几乎和深山融为一体,淅淅沥沥的水珠落至他跟前,宛如被凝固了时间般停滞原地。
殷裁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画舫内。
离开的刹那,停在半空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好似落了场滂沱大雨。
殷裁敛袍挥去并未沾染的雨气,像模像样行了礼:“师兄,我这段时日并不忙碌。”
连雪河眼神冷冷,丝毫不为他的低头觉得快意,反而见他这幅Bking模样就来气。
显着自己个子高、修为高了?
凌长风听到动静飞快冲来,见殷裁站在殿下身边,沉着脸往前一挡:“谁准你上来的?!”
殷裁不耐烦地瞥他。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人,就不能为了天下苍生死一死吗?
连雪河挑眉。
嚯,宿敌之间的对决。
还当能看到什么好戏,就见殷裁只瞥他一眼,继续将视线转向连雪河,道:“师兄昨夜不是说荆疏羽如今被无餍之气所折磨,据我所知整个三界唯有我能为他医治。”
连雪河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荆疏羽不是什么好人吗?”
殷裁睁眼说瞎话:“是我臆断了——能和三殿下做同窗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救他一命也算是积攒功德。”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阴阳怪气,强行忍下了。
凌长风却没这个顾忌,冷笑了声:“罪魁祸首,竟还有脸提三殿下?”
殷裁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用余光看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眼眸一眯,捏着小扇的指腹微微一白。
殷裁没能从连雪河脸上瞧出什么,对着凌长风就不太客气了,他双手环臂,也没掩饰自己的身份,凉飕飕道:“我提了又能如何?你还能能杀了我不成?”
凌长风暴怒拔剑:“无耻!”
殷裁看出他的色厉内荏,非但不退反而将脖子凑到凌长风冰凉的剑锋上,故意挑衅:“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我绝对不反抗。”
凌长风咬牙:“你……”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再不制止就要打起来了,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因为坐船还是烦的,肺腑难受,总想吐。
“全都闭嘴,外头站着去。”
凌长风立刻收剑:“是。”
连雪河:“……”
殷裁眼眸一眯,凌长风何其高傲,何至于对一个刚入门的师弟如此谄媚?
凌长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凶恶瞪他,若不是殿下命令,他早就弄死这个杀人凶手了!
殷裁溜达着走到门口,凌长风温顺的前脚刚迈出门槛,殷裁就眼疾手快将门一关,砰的一声。
凌长风:“你!”
连雪河冷冷道:“你也滚出去!”
殷裁:“……”
殷裁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连雪河伸手摸着二条,望着窗外的江景和大山,想要缓解下晕船的难受,冷静而沉着道:“殷裁怀疑我的身份了。”
二条被挠着舒服至极,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嘎”了声:【啥?】
“我露出了太多破绽。”连雪河闭眸复盘,“初来太伏露的那张脸、宣清溪、凌长风……心头血你帮我屏蔽了没有?”
【屏了屏了!】二条说,【当时他对着石头深情凝望时我就屏了,嘶,不会真被看出来了吧?我见他挺正常的。】
连雪河:“那说明你的智商在他之下。”
二条:【……】
二条拍拍胸口,用额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腆着脸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还好你有恋蠢癖。】
连雪河:“……”
连雪河攥鹅脖甩了甩,差点把它脑仁甩出来。
二条不再抖机灵,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明显了。”连雪河托着腮望着画舫外的长廊中迎风而立的殷裁,淡淡道,“今日他无缘无故要跟着去昆仑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方才长风提起我时,他在隐秘地观察我。”
二条:【唔,没看出来。】
连雪河道:“用不着你看出来,此去昆仑,他恐怕会一直试探我。”
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殷裁就敲了敲门,道:“师兄,前方风浪很大,是否要我进来为师兄护法?”
连雪河似乎笑了:“好啊,进来。”
殷裁本来还以为要吃个闭门羹,乍一得到准许还愣了愣,随后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凌长风气得额间青筋暴起,但反思方才自己的举止定给殿下惹了麻烦,便强行忍住了。
画舫悠悠在山川间穿行,风景宜人。
连雪河披着斗篷坐在窗外摇小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还是热,但逼格很足,瞥见殷裁大步而来,唇角勾起。
殷裁性情狂放,又是在蛮荒九域那种只认拳头的地界长大,根本不需要修炼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并未将试探刻意隐藏,大步上前后就盯着连雪河的脸看。
连雪河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如何试探,托着腮笑吟吟道:“看什么?”
殷裁的目光一一描绘连雪河的五官,眼神极具侵略性:“一直没问过,师兄是哪里人?”
连雪河随口胡碰,有问必答:“太伏虞宁府。”
“师兄姓什么?”
“雪。”
“三界有雪这个姓氏吗?”
“连‘子’都有,怎么会没有‘雪’?”
殷裁噎了下,索性开门见山道:“师兄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连雪河装傻:“嗯?身份?什么身份?”
殷裁抬手一抚,将脸上的障眼法消除,露出原本那张脸——两年不见,他眉眼间早已没了之前那股莽撞的稚气,五官锋利冷峻,宛如一头即将成年的狼,视线看人时好像下一瞬就会扑上来撕咬。
连雪河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心想不愧是反派,这相貌若是真正成年恐怕会更具威慑力,可以可以。
殷裁轻轻凑上去:“师兄若不知道我就是蛮荒殷裁,为何会知道我修行的功法,又为何笃定只有我能救温落木?”
连雪河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卜算出来的。”
殷裁:“哦?师兄的卜算术这般厉害,似乎和鸿磐三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雪河谦虚道:“过奖过奖,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是比不过知机君的。”
“也是。”殷裁道,“三殿下十五岁便得封君位,师兄已经十九,还差得远呢。”
连雪河眼眸一弯:“你说的是。”
殷裁见他这般淡然,忽地道:“我记得初见师兄时,观你似乎是骨龄十六,短短两个月竟已十九了?难不成师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连雪河捏小扇的动作微顿,无奈叹了口气:“竟被师弟看出来了。”
殷裁心口剧烈跳动。
就听连雪河唉声叹气道:“家族中有一秘境传承今年年底便要开启,却只能将传承传给及冠后的弟子,我父亲为了让我不错过这个大机缘,便去虞宁府寻来灵药为我强行拉伸骨龄。”
殷裁:“……”
殷裁皮笑肉不笑:“竟是如此。”
好像什么话他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连雪河挑衅道:“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殷裁坐在连雪河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容,“师兄这张脸我一见了就觉得亲切,我们可有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持着小扇挑着殷裁下巴,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师兄可没有断袖之癖。”
殷裁眉头一皱。
殷再去手段频出,都被连雪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他有些不信邪:“师兄出身虞宁府,应当和虞府尊交情颇深吧。”
“嗯?算是吧。” 连雪河补了句,“和宣清溪关系也不错。”
殷裁眯起眼睛:“那和连行淞呢?”
连雪河:“不熟。”
连雪河将殷裁耍得团团转,见他拳头都攥紧了,展开小扇挡在唇边,遮住轻轻勾起的唇角。
“哦。”殷裁冷淡望着他,“那师兄应当不知道当年内情了。”
连雪河配合地做出好奇模样,侧耳倾听:“什么内情?”
“连行淞并非是我亲手杀死。”殷裁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毕竟我和他有主仆契约,无法动手弑主,况且……”
连雪河想听他能况出什么狗且来。
就听殷裁轻笑了声,抬手抚摸着后颈处:“……况且他当时早已属意同我结为道侣,我这晋升九重境的筑长城便是他亲自为我寻来,算是定情信物。”
连雪河:“……”
连雪河不笑了,将小扇一阖,眼眸轻轻眯起:“道侣?”
“嗯。”
连雪河冷冷看他,想知道此人的脸皮到底该有多厚,连这种猪话都能讲出来。
“鸿磐三殿下的道侣,可从未听他说过。”
殷裁淡淡道:“师兄和行淞不熟,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骂他,更想一脚踹过去,他从未受过此等憋屈。
二条:【主公息怒!他是在激你!要是真扇他可就是默认了,也许还会给他加血。】
连雪河:“…………”
殷裁直勾勾盯着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漠然和他对视,小扇在殷裁脸侧轻轻一拍,冷笑了声:“就算是道侣,那也是过去的事。你俩如此恩爱两不疑,连行淞不还是死在你的「骨生花」下?你得叫前道侣。”
殷裁脸色倏地一白。
连雪河扳回一城,矜持地抬抬下巴让手下败将赶紧滚。
殷裁遭受重击,无力再战,铩羽而归。
这一路连雪河终于消停了,专心致志地晕船。
好在从太伏道宗坐画舫走水路要比寻常传送阵要快些,仅仅半日便到了昆仑。
等连雪河脚踩在实地上时,意识还在晕晕乎乎晃着,他强撑着颜面,慢吞吞往前走,好似对昆仑的风土人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致。
昆仑位于太伏道宗北方,终年银装素裹大雪皑皑,虽然几十年前被天谴摧毁过,但因灵脉复苏已复原了几分当年人间仙境的景色,煞是养眼。
连雪河敛袍朝着昆仑山脚下而去,看坤舆图那地儿有一处新建起的城池,可在那落脚或入昆仑山门。
凌长风见殷裁垂着眼在那emo,冷笑了声,飞快占据连雪河身边的位置:“传闻昆仑山门处有开明兽看守,会破除一切虚妄假象,您遮掩面容的法器恐怕藏不住。”
连雪河早有准备:“无碍,我让虞闲止下来接我。”
凌长风默默点头。
就虞府尊那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古怪脾气,整个三界也只有连雪河能指使得动他。
连雪河拿出弟子玉佩,给虞闲止发消息。
「山下,接我」
虞闲止很快就回复:「荆疏羽马上就去和宣清溪喝茶,走不开,我让其他人去接。」
连雪河:「行。」
只要能让他避开开明兽的探查顺利入昆仑即可。
半个时辰后,昆仑弟子从雪山御风而来,悄然落在连雪河和虞闲止约定好的地方。
连雪河抬头一看。
他还没认出来为首的弟子是谁,一旁的殷裁就凉飕飕地道:“荆平仲。”
连雪河讶然看去。
前来接他入昆仑的正是两年前打过一架的荆平仲,这段时日他似乎沉稳了不少,一身雪袍绷着脸上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荆平仲远远瞧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人佩戴着虞闲止所说的莲纹弟子玉牌,确认了人后,飞快上前,颔首一礼:“这位便是太伏而来的神医吧。”
连雪河指了下凌长风:“神医在此。”
荆平仲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下。
这么年轻的神医?
虞府尊都无法治疗的病症,这个没及冠的半大小子当真有这等医术?
此事并非他能左右,荆平仲颔首:“三位请随我入昆仑。”
连雪河:“嗯。”
昆仑众弟子拥簇着三人前行。
连雪河扫描了下四周,发现他们所去的方向并非是开明兽守着的主山门。
这就好。
连雪河刚将这口气松下来,忽地见前方荆平仲的衣袍里动了动,随后一个猫头露了出来,眼神直勾勾朝他看来。
连雪河一顿。
荆平仲伸出手指头将猫头戳了回去,颔首道:“贵客勿怪,这是开明兽幼崽,活泼好动爱粘人,非得跟着我出来。”
连雪河:“……”
怕什么来什么,那幼崽完全不受荆平仲的阻拦,直接扑了出来,巴掌大的身躯悄然落在连雪河肩头。
开明兽似乎发觉了连雪河身上伪装法器的气息,眯起小猫眼将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连雪河面颊,从下而上逼视连雪河。
连雪河:“…………”
开明兽很快察觉到不对,立刻扯着嗓子就要“嗷呜”示警。
连雪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的嘴。
……可这一捂就坏了事。
连雪河耳尖地听到一声:“叮——”
本来在专心致志emo的殷裁眼神突然直直朝他射了过来,且不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恨不得穿透他这张虚假面容的瞪视。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自己晕船晕得把脑子都吐没了,明知道开明兽能勘破虚妄,却还伸手去捂——这不就是在直接告诉殷裁,自己这张脸是假的吗?
蠢货蠢货蠢货!
殷裁还在“叮”,他似乎是在思考、犹豫、斟酌,每回想通一个关卡就“叮”一下,活像是微波炉成了精。
叮,叮,叮。
最后,殷裁似乎终于确定了,眼神直直“叮”在连雪河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