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荆明云
只是一块玉罢了。
连雪河没多想,扯下来随手抛给他。
那块青白玉质地温润,中央恰好落了点朱粉,被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朵鲜艳欲滴的莲花,连雪河很喜欢此等低调奢华的摆件,这两个月几乎每日都戴着。
殷裁接过时,还能嗅到连雪河身上那股被体温晕过的莲香。
除了「筑长城」,这是连雪河第二次送他东西。
殷裁五指一拢,将玉佩握在掌心,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我去叫人将所需的东西送来。”
连雪河晕了大半日的船,忙完正事还是觉得脚下发飘,他将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随口道:“嗯。”
客房后院有一处温泉,连雪河准备沐浴一番再去躺着。
殷裁注视着连雪河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视线在玄黑斗篷上落了下,很快移开,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叮地走了。
等连雪河沐浴完回来,就见放在屏风上的斗篷不见了。
二条脸都绿油油的:【殷裁要回去了。】
连雪河泡温泉泡得晕头转向,没精力多想其他,摇摇晃晃走到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砰。
石床。
连雪河捂着额头嘶嘶吸气,恨不得将荆疏羽弄死。
什么破地方。
好在有二条在,它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堆太伏金错台同款布置,借着系统便利一通操作,终于给宿主弄了个锦绣窝。
二条趴在他身边,将鹅头搭在他小臂上进入休眠状态。
连雪河躺在榻间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手抚摸着脖颈——重新换了具身躯,脖颈处那狰狞的伤疤已然消失。
荆明云……
连雪河循着这个名字努力回想,许是身躯稳固在十九岁,脑海中竟短暂地浮现几个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玉京……”
“别恨我……”
“连行淞,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最后留在脑海的只剩下高楼之上那抹蓝色发带。
连雪河头疼地按住额间。
二条迷迷糊糊察觉连雪河后台状态不对,猛地上线:【雪河,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忍住头痛欲裂,神态淡然地闭上眼:“有点认床,睡了。”
二条疑惑地啄了啄他的脸,被不耐烦地拨到一边,这才将鹅头埋在羽毛里,再次待机。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雪河还真梦到了荆明云。
无常斋经过了短短三个月的磨合,越发水火不容。
其根本原因归咎为坏脾气的连雪河、一言不合就要头疼杀人的虞敛、没心没肺记打不记疼的荆疏羽。
这三人闹起来简直能将整座无常斋都掀翻,连雪河妙语连珠精神攻击,虞敛阴森如鬼武力震慑,荆疏羽哈哈哈哈根本不疼。
宣清溪脾气好,也知晓自己终归是要死的,所以对三个混世魔王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包容。
三人打架将无常斋打塌,他去找山长道歉、修补斋舍,顺便将废墟里来不及逃走的口吐幽魂的墨春虚从课桌下薅出来抢救。
久而久之,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扬名太伏。
直到盛夏,荆疏羽热得不行,见连雪河午睡额间沁着汗水,当即拽着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三殿下前去湖中凉一凉。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骂他,就“咕嘟嘟”沉了底。
连雪河:“……”
荆疏羽:“?”
好在宣清溪及时将人捞了出来,可连雪河终归是受了凉,大病了一场。
荆疏羽只听说过三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并未当回事,毕竟修士寿元千岁陨落都算英年早逝。
本来以为连雪河退烧后就能活蹦乱跳,谁料这一烧就烧了足足三日,好不容易退烧又昏迷小半个月,连虞宁府和顺承府的府君府尊全都被温群恕拿剑请来了。
荆疏羽从未见过如此脆皮的人,被惊着了。
昆仑听闻荆疏羽闯了大祸,宗主恨不得直接过来一掌拍死他,最后还是荆明云拦下,亲自带着厚礼前去金错台。
病去如抽丝,连雪河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整个人消瘦无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恹恹地靠在金错台寝殿的软枕上被喂药。
荆明云便是在他醒来能见客的当天带着荆疏羽前来赔罪。
连雪河偏过头去,不想喝药。
李归昼轻轻哄他:“淞儿,良药苦口……”
连雪河一听他哄孩子的语调就起鸡皮疙瘩,强撑着咬住碗沿将苦得要死的药一饮而尽。
刚喝完,陶消就臭着脸走进来:“殿下,昆仑荆明云和那个谁求见。”
连雪河勉强伸手擦了擦唇角:“嗯,请进来。”
陶消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很快,荆明云带着荆疏羽疾步而来。
连雪河对这个荆明云很好奇。
传闻他是昆仑主长子,性情温其如玉,年仅二十岁便是修为五重境,碾压同龄人,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任昆仑主。
今日头回见面,连雪河讶然挑眉。
荆明云一袭云纹雪袍,乌发被一根蓝色发带束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装饰,气度是连雪河见过的最有代表性的温润君子人设。
荆明云进来后,恭敬朝着李归昼行了一礼,又按着荆疏羽垂首:“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连雪河早就习惯了,今年一直没病他还觉得奇怪,总怀疑老天爷憋得大的让他病个半死,沉底起烧时还有种“哈,终于来了”的庆幸。
“没什么大碍。”连雪河说话没什么力气,“暂时没来得及去酆都做客。”
李归昼瞥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句:“童言无忌。”
小辈说话,李归昼也懒得在这儿听,塞给连雪河一颗白饴糖便起身离开。
荆疏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直用余光看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有种束手束脚的畏惧和无措。
荆明云拽了荆疏羽一下。
荆疏羽看到连雪河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心都要愧疚碎了,讷讷上前,哑声道:“对不住,是我不该没问清楚就拽你去纳凉。”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毒舌功力丝毫不因病情而大打折扣:“你那叫纳凉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情意颇深却被三境棒打鸳鸯,你要带着我殉情。”
荆疏羽:“……”
荆明云没料到传闻中的三殿下是这个脾气秉性,一时噎住了。
“殿下,这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雪莲,共有十株……”荆明云将储物芥中准备的赔罪礼一一拿出来,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子,“鸿磐地界有几处温泉别院,离学宫不远,也拿来给殿下赔罪。”
连雪河看了一圈,心道这个荆明云做事还挺细心。
知晓他是凡人,那些天才至宝法器全都无用,送来的东西要么是滋养身体的灵药,要么是罕见的法衣法袍。
连雪河咳了几声:“少宗主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同窗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荆明云更愧疚了,若不是他端方君子的好脾气,这回肯定要踹在荆疏羽身上:“殿下千金贵体,不和疏羽计较是他的福分。”
连雪河和他寒暄了几句,荆明云这才离开。
荆明云一走,荆疏羽立刻猴儿似的窜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紧张道:“你真没事了?前几天听说掌院差点去巴蜮找人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瞪他:“还有脸说?”
荆疏羽愧疚难安,恨不得当即认他当爹。
……却听连雪河冷冷道:“你带着我跳河时,我不会水直接沉底的样子是不是被其他人瞧见了?你该不该死啊你。”
只要一想到这里,连雪河恨不得宰了荆疏羽。
荆疏羽:“……”
在意的竟是形象吗?
***
夜半三更,昆仑山大雪纷扬。
连雪河在梦中病了一场,昆仑客房的床榻间不知为何暖洋洋的,没有半分寒意侵入,连带着身体也赖唧唧的。
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二条在叫他,鹅的语调里全是惊恐:【雪河雪河雪河!快醒一醒啊——!】
连雪河困倦不已,在狂风暴雪中入睡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不在焉道:“干什么?烤鸭。”
二条:【啊啊啊!有鬼——!】
连雪河瞬间清醒了。
还没天亮,估摸着才三更天,就见四周一片琉璃被雪光倒映着微弱光芒中,有一道周边渡着幽光的人影正飘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闭眼。
做梦。
二条:【雪河!是荆疏羽!】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闭眼,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术法催动的动静。
“禁——!”
连雪河怔然睁眼,就见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手中术法结印,顷刻化为蛛网似的阵法,强行将方才那“鬼”困在当中。
从侧边望去,被困住的正是荆疏羽半透明的魂魄。
连雪河一惊,立刻披衣坐起:“他死了?!”
殷裁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每一根指腹都连接着阵法的卦象,他微微侧身,冷峻面容被烛火照映出柔光滤镜,将脸上那点杀伐戾气缓和不少,淡淡道:“没事,只是天魂跑出来了,还有救。”
连雪河拧眉:“主魂都出窍了,还有救?”
“嗯,地魂没被酆都收走就还没什么大碍。”殷裁强行将荆疏羽面无表情的天魂束缚成一团,随后屈指一弹,强行将三魂之一给撞回原本的躯壳中,转身若无其事道,“怎么坐起来了?天还早,再睡一会。”
连雪河强行清醒,眉间一阵阵生疼。
殷裁见他细微的表情,立刻不再凹造型Bking,长腿一迈走到床沿,指腹轻轻去按连雪河的眉心:“你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做噩梦了吗?”
连雪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按了个正着,正要往后撤却感觉殷裁温热的手不知按在哪个穴位,那点钝痛竟在缓慢消解。
那股浓烈的木香萦绕四周,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药侍傀儡贴身伺候时的模样,令连雪河晃了下神,一时竟忘了躲开。
殷裁惯会温水煮青蛙,一手给他按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将人放置回软枕上。
九重境的真元驱散四周寒意,狭窄床幔中始终温暖如春。
按了一会,见连雪河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殷裁问:“还疼吗?”
连雪河含糊道:“还好……”
不对。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瞥他:“谁让你的爪子往我头上放的?”
殷裁爪子不停,还要听取客户反馈:“撇开这些不谈,师兄好受些了吗?”
连雪河撇不开,正要伸脚踹他,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揪住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人拽过来,冷冷逼视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裁和他贴得如此近,呼吸陡然屏住,一时间忘了他在说什么。
连雪河不为所动,冷漠地道:“什么叫我一晚上都在说梦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殷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