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别上当
客房寂若无人。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勉强回神,也不觉得脸红——可能也红了,只是脸皮太厚看不出来,振振有词道:“我只是瞧见这木头上灵气馥郁,随便折来赏玩罢了。”
见连雪河嫌弃之色不减,殷裁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这是昆仑至宝,不能随便折吗?那我给它插回去好了。”
连雪河假笑:“赏玩可以,放置储物戒不行吗?”
殷裁道:“个人癖好。”
连雪河:“……”
连雪河见他袖袍上都被汁液浸湿了,昆仑木并非寻常灵植,树液过多连法袍都能腐蚀,更何况如此贴着皮肤。
但见殷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连雪河懒得提醒他,反正此人皮糙肉厚,转身要回去。
殷裁信口胡言完,视线落在连雪河赤着的脚上,缓缓垂下眼,似乎在克制什么。
连雪河沾染了一身木质昆仑香,药侍傀儡用惯了便不觉得这味道多难闻,他溜溜达达折返回榻上,准备继续睡觉。
二条狐疑地道:【雪河,你心情挺好?】
连雪河躺回软枕上,懒散道:“胡说八道。”
二条看了看后台,口是心非,明明愉悦值又升了。
连雪河正想睡觉,身侧那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香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一睁眼就见殷裁也不打坐了,坐在床沿正在掀他的锦被。
连雪河懒洋洋道:“蹬鼻子上脸是吧?”
殷裁就当没听到,熟练地掀开被子,温热的大掌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凉飕飕看他。
殷裁发现连雪河似乎是病久了,性情惫懒又好面,哪怕再不情愿也要用眼神或阴阳怪气的话语震慑,让别人迫于他的淫威而撒手,而不是去跌份地自己挣扎。
殷裁就当没看到他的眼神,催动真元将掌心宛如火焰灼烧般热起来,指腹用力在连雪河冰凉如雪块的脚掌轻轻一按。
一股火热的暖意顺着足底的脉络很快蔓延四肢百骸,连雪河小腿往下的部位逐渐热起来。
连雪河还是不乐意,还在瞪他。
殷裁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调压低,在深夜中像是在催眠:“我的真元只能抵挡空气中的寒意,地面没办法铺成暖石,寒从脚底起,昆仑寒意入体,对你经脉无益。”
连雪河面无表情,还在等他撒开爪子:“是吗?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个和凡人无异的病秧子,六重境修为竟然连一点寒意都驱散不了?真是多亏了主上,要不然我恐怕当夜就要冻成冰雕了。如此大恩,我得给您立个短生牌位。”
殷裁唇角翘起:“不必谢,举手之劳。”
连雪河:“……”
连雪河还想骂他,但不得不承认,方才还冻得难受的双脚的确涌出一股炽热的暖意,遍布全身经脉,像是浸泡温泉中般。
连雪河磨了磨后槽牙。
转念一想殷裁在药侍傀儡时什么活没干过,就算用的是那具木头,魂魄却是没变的。
见连雪河随时都能蹬来的小腿逐渐放松肌肉,殷裁无声笑了。
连雪河:“笑什么?”
殷裁听出来这三个字蕴含着“你想死吗”的第二层意思,绷了绷唇角忍住笑意,转移话题道:“明日我为荆疏羽拔除无餍,你最好不要在场。”
连雪河蹙眉:“为何?”
“无餍离体后会下意识寻找另一个寄生的躯体,你若在场,定会首当其冲。”殷裁和他分析利弊,“我会将它禁锢在内府,再强行将它炼化,到时候恐怕无法分神顾及到你。”
连雪河面无表情:“哦。”
说来说去,就是嫌他修为低,碍手碍脚。
殷裁怕他多想,赶忙安慰:“并非是觉得你修为低,而是无餍惯会挑软柿子捏,这是为了师兄的安全着想。”
连雪柿绷着脸:“哦。”
殷裁看他的脸色:“你生气了?”
“没有。”连雪河冷着脸说,“寒意驱除好了吗?”
殷裁顿了顿,才依依不舍地将差点摸到膝盖的爪子收回来:“好了。”
连雪河翻身盖上锦被,示意他跪安吧。
殷裁蹭了蹭鼻子,正要起身离开。
连雪河忽然像是记起什么,背对着他:“等等。”
殷裁:“嗯?”
连雪河侧身看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殷裁总觉得他在欲言又止,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战。
连雪河从来爱恨分明,想骂就骂——除了那次大招被封外,嘴上几乎从不打磕巴。
殷裁何曾见过连雪河这样纠结的模样,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斜瞥他:“你方才说,要将无餍纳入内府……”
殷裁:“嗯?”
连雪河抿了下唇,忽然不耐烦道:“没什么,你打你的坐去吧。”
殷裁不懂他怎么又生气了,只好继续盘膝修行。
二条疑惑道:【你怎么说话只说一半?无餍纳入内府,后头是什么啊?】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一些没用的废话,听来做什么,睡觉。”
二条:【哦。】
连雪河忙活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好半天终于睡着。
只是还没进入cg剧情,忽地感觉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连行淞?”
连雪河没什么起床气,但也耐不住刚睡着就被叫醒,立刻凶恶地睁开眼睛,愤怒道:“有完没完了,想死吗?!”
映入眼帘的,是殷裁那张俊脸。
殷裁坐在床沿望着他,神情高大小山似的,连背后的烛火都被遮挡得一干二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你刚才……”
再俊的脸也消不了怒火,连雪河呲儿他:“什么?!”
殷裁宛如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连雪河狂风暴雨的怒气中竟然也不害怕,反而干咳了声,开门见山道:“刚才说我将无餍纳入内府,后面没说话,我想问……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匪夷所思:“就因为这个,你特意将我叫醒?”
殷裁:“嗯。”
连雪河阴恻恻道:“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弄死我之前,先回答我是不是?”
“……”
连雪河两次被强行叫起,额间突突地跳,甚至难受得有点想吐,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你自己上赶着跟来的,我闲着没事担心你作甚,吃饱了撑的吗?自作多情。”
殷裁一愣,哪怕逆着光也亮晶晶的眼眸好似被浇了一头冷水,缓缓黯淡下去。
“哦。”
连雪河从来信奉把脏话骂出来,心中就舒坦了。
可这次不知为何,把刻薄的话毫不留情刺向殷裁,瞧见他这幅落寞模样,心脏却像是堵了东西,丝毫不畅快。
连雪河眉头紧锁,没等他说几句话找补找补,就见殷裁垂着眼转身走回去,伸脚轻轻一踢蒲团,离床榻远了些,随后盘膝坐下。
连雪河按住心口。
二条见宿主后台情绪数据波动,赶忙说:【雪河,说不准他是在故意卖惨呢,别上当。】
连雪河却觉得殷裁没这样高明的手段。
可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连雪河不远承认自己把话说重了,沉着脸背对着他重新躺回去。
方才困意弥漫,如今却半点睡意都无。
连雪河不知琢磨了什么,不耐烦地一扯锦被,半只脚都裸露在外头。
殷裁还在闭眸打坐。
连雪河沉着脸合眼,就这样假寐了一个多时辰,天终于亮了。
荆疏羽除了天魂控制不住地跑出来外,一夜安然无恙。
连雪河听到晨钟声,也懒得再躺下去,起身穿衣,撩开床幔视线无意中瞥了一眼,蒲团上空无一人。
殷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离开了。
连雪河披头散发望着空荡荡的蒲团,好一会才移开视线,起身前去玉虚宫。
荆疏羽的情况比昨日还要严重,若不仔细看还当躺在那的是个死人。
虞闲止和凌长风一直在旁边守着,短短一夜主角已经靠着看学会了胭脂线的用法,连高傲如虞闲止也罕见夸了他一句天资不错。
凌长风正乐着,瞧见连雪河过来,忙摇着尾巴跑上前:“殿下,您眼底怎么有乌青,是昨夜没睡好吗?”
连雪河:“嗯,有些认床。”
凌长风担忧不已:“殿下不通医术,在此也只是平添伤心,不如让人陪殿下下山散散心吧。”
同样的意思,这话明显比殷裁那句软柿子要中听得多。
连雪河没答应,随口糊弄了几句便寻了处暖和的地方敛袍坐下。
凌长风颠颠凑过来:“殿下,殿下……”
连雪河道:“闲着没事干是吧?一边玩儿去。”
凌长风:“……是。”
鬼门仍旧开着。
宣清溪在那喝了一晚上的茶,见连雪河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淡笑着道:“三殿下心情不太好?”
连雪河道:“你在这儿杵着,我还能载歌载舞不成?”
虞闲止趁着空闲的时间,偏头问他:“你瞧着肝火旺盛,气得不轻,要不要给你找服药?”
连雪河道:“显着你医术高了是吧,熬药熬药,熬死我得了,有那闲工夫先把荆疏羽救活再说吧。”
虞闲止:“……”
宣清溪:“……”
到底谁惹他了?怎么开始无差别攻击。
连雪河将人怼了个遍,心中更堵了,只好沉着脸问宣清溪要了杯茶喝了一口。
呸,冰碴子,难喝。
连雪河就这样气不顺了一整日,直到日落西沉,虞闲止看了看天色,蹙眉道:“你那什么师弟不是说去买东西了,怎么还没回来?”
连雪河:“急着去投胎?宣清溪,来活了。”
宣清溪:“来了。”
虞闲止阴嗖嗖道:“谁招惹的你,你就去找谁去,阴阳怪气一整日了,谁能忍得了你的臭脾气?”
连雪河把玩着茶盖,叮叮当当着,懒散道:“可把你愁的,我往后找个受虐狂不就成了?”
虞闲止:“……”
虞闲止正要讥讽他,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气息。
连雪河忽地移开视线,对手中的冰碴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左看右看都有意思。
殷裁天不亮就动身,堪堪在戌时从殷戍手中拿出布阵所需要的东西折返回昆仑。
他进来后先看了一眼连雪河,发现他正慢条斯理喝着茶,肩上法衣散发着幽光阻拦寒意,面色红润,不像是着凉的样子,这才移开视线。
凌长风干咳了声,飞快上前:“东西拿来了?”
殷裁强忍着和他互演,将储物袋的东西递过去:“嗯。”
凌长风按照殷裁传音的话术对虞闲止道:“府尊,我要利用补天石碎片的真元布阵,得劳烦您和宣大人避一避。”
宣清溪倒是干脆利落,抬手一招,将连雪河爪子上装模作样的杯盏招回,彬彬有礼一颔首,将鬼门关闭。
虞闲止倒是难缠:“我也要避?”
凌长风硬着头皮道:“是。”
虞闲止看向研究金镯的连雪河:“他呢?”
凌长风:“师弟也得避。”
连雪河“哦”了声,敛袍起身,优哉游哉往外走。
殷裁除了刚进来时“叮”了他一眼外,其余时候安静得要命,连雪河都要怀疑是二条的通知提示音没打开。
连雪河臭着脸出去了。
只是刚走出玉虚宫,身后传来殷裁熟悉的声音:“师兄留步。”
连雪河勉强留步,侧身看他:“何事?”
殷裁将一个晶莹玉透的扇坠递给他,沉声叮嘱:“今日不知吉凶,这里面蕴含着我的真元,能护你三次。”
连雪河看了一眼那雕琢得歪歪扭扭的半透明玉珠,本来想说这什么丑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吞了回去,矜持地点头:“哦,劳烦了。”
殷裁眨了下眼,没料到竟能从他口中听到人话。
殷裁性情如狼似狗,最会的便是蹬鼻子上脸,稍微得了点好脸就忍不住得寸进尺,不动声色甩了甩袖子,让昆仑木的气息散得浓了些,眉眼带着笑:“不用担心我,区区无餍,还不是我的对手。”
连雪河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你了,犹豫了下变成:“内府是修士根本,无餍进去真的不会有问题?”
殷裁眼睛亮得好似能放射激光,连雪河差点以为自己被奥特曼大招锁定。
“不会不会,小事一桩,毕竟我已是九重境。”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哦,真厉害。”
殷裁又听了句夸赞,身后要是有尾巴早就甩秃噜了毛,他还想再进一步,清了清嗓子,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内府何其重要,无餍进去以我的修为恐怕只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它压制,极其冒险。”
连雪河:“……”
连雪河听出来他的话中之意,皮笑肉不笑道:“哦?如此危险,那我该用什么来报答主上的救命之恩呢?”
殷裁得到自己最想听的,唇角翘起个弧度:“既然师兄都提了,我也不好推辞,不如这样,若我真的将荆疏羽救下,师兄就答应我一件事。”
连雪河:“什么事?”
殷裁道:“还没想好。”
连雪河拧眉:“要我应下虚无缥缈的承诺?万一到时候你让我杀人放火……”
“不会。”殷裁笑眯眯地弯腰看他,“绝对不会违背道义。”
连雪河眯眼。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没想好的。
殷裁问:“如何?”
连雪河嗤笑了声,心想我还怕了你不成:“成交。”
殷裁尾巴几乎甩出旋风了,压抑着激动和兴奋,伸出温热的大掌和连雪河的掌心轻轻拍了下。
触碰的刹那,两人间浮现一道无形的禁锢因果线。
连雪河觉得掌心好似被烫了下,镇定自若地收回手:“小心行事。”
“嗯。”
殷裁好似有了巨大的动力,长腿一迈,潇洒至极地进入玉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