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断不可留
胭脂线编织成网状,牢牢禁锢住荆疏羽的地魂。
没了外人在,殷裁对凌长风的嫌弃溢于言表,抬手一挥让他一边待着去,又召出一道结界笼罩整座宫殿。
殷裁从来不是个遮遮掩掩的脾气,但连雪河明显不想让自己和太伏那边起冲突,只好布了个六重境结界意思一下。
凌长风双手环臂站在一侧,也懒得装:“你当真能救活荆宗主?他体内封存的可是灭世天谴的无餍。”
殷裁吊儿郎当道:“那你来?”
凌长风咬了下后槽牙,见他这副将人命当游戏的姿态就觉得愤怒,冷声道:“当年昆仑本该灭世的,如今留下三峰两门,你可知是为何?”
殷裁一边随心所欲地布置阵法,一边凉凉看他:“你是想靠卖关子发家致富?”
凌长风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忍耐着脾气道:“当年昆仑灭世天谴的前一日,鸿磐三殿下在珑璁宫关禁闭,因淋了雨而突发重病,引得酆都走无常前去勾魂。”
殷裁眉头狠狠一皱,哪怕知晓连雪河无事,还是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据说,三殿下借着走无常将昆仑有天谴的消息传出去,这才留下一道昆仑传统,没有尽数陨灭。”
殷裁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荆疏羽,眼神微冷。
一想起那时十五岁的连雪河竟然为了昆仑做到这一步,心疼得像要裂开,同时也满怀着对荆疏羽满满的妒意。
真是好狗命。
这些年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和连雪河有联系,什么虞闲止连静风李归昼温落木荆疏羽……
嘁。
嫉妒完,殷裁又恨恨地想,他怎么没和连雪河有些宿命羁绊呢?
或许两人前世是命定道侣,今世才如此因果纠缠。
殷裁身负「清浊胎」,一看就知晓不是寻常婴孩降生,但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来处,只要活得快意就好。
直到现在,终于对自己的“前世”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忙完得好好琢磨琢磨连雪河身边有什么故人,最好是恩爱缱绻的老情人身份。
殷裁做了通白日梦。
凌长风不悦道:“你有没有听懂我话的意思?”
殷裁不耐烦道:“知道了,聒噪。”
此事是连雪河所求,甚至为此还答应了自己一条件,殷裁自然知晓救荆疏羽的重要性,怎么可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能够毁灭半个昆仑的无餍自然不是小打小闹,布阵法的东西自然是最顶级的,为了从蛮荒送东西来昆仑,殷戍差点跑死,难得以下犯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殷裁五指一张,无数稀奇古怪的材料受他牵引盘桓四周,悄无声息落至床榻边,凝出一个歪七扭八的阵法。
“护法。”
凌长风狐疑地看着阵法。
他也辅修过符阵学,知晓布阵得讲究个天地定位、阴阳相调,再不济也得先布阵眼再画太极。
再再再不济,起码阵法的边缘得画圆。
殷裁这种就像是野人过家家,随手一扔歪七扭八,全然不顾什么阴阳、乾坤,有的只是一种本能的野性。
凌长风眉头皱得死紧,守在门口为他护法。
殷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脑子里的确也在想连雪河,抽了自己一巴掌才勉强凝聚注意力。
玉虚宫外,连雪河将手抄在袖口里悄摸摸取暖,心中暗骂荆疏羽这个装货把宫殿建在这么高的地方是准备随时升天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立刻停止哆嗦,将手抽出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
转身一看,是虞闲止。
连雪河又将爪子揣回去了。
虞闲止走上前,见他冻成这孙子样:“你的修为是用来吃干饭的?”
连雪河才修行不到两个月,自然无法像这位爷爷一样将真元运用的炉火纯青,他白了虞闲止一眼:“有完没完了?”
虞闲止终于得了空闲,大掌一伸狠狠揪住连雪河的后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不耐烦了。”
连雪河双足离地,也不挣扎,故技重施用眼神阴恻恻盯着他:“你想死?”
“一直在找死的不是你吗?”虞闲止冷冷道,“有清浊胎这种神器,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们?”
连雪河漠然道:“你以为我打不过你?”
虞闲止:“你试试?”
连雪河手腕上的金镯浮现一抹金光。
虞闲止看出来那是圣人的真元,眉间狠狠一蹙。
下一瞬,一道九重境威压骤然席卷,虞闲止倏地松手,匪夷所思道:“你就为了这个,想动用圣人的一道保命真元?”
连雪河轻巧落地,理了下凌乱的衣襟:“我爹给我三道真元就是让我不受委屈的,我现在就很委屈。”
虞闲止:“……”
有时候虞闲止觉得此人比他更像疯子。
虞闲止懒得和他闹,直接问他:“里头那人,你可知道底细?”
连雪河道:“唔,大概吧。”
“大概?”虞闲止冷冷道,“你领着一个大概的人,就敢让两个小兔崽子在里头救荆疏羽?”
连雪河耸了耸肩:“反正你也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
虞闲止眯眼打量连雪河,忽然说:“你心情怎么突然又变好了?”
连雪河:“故意找骂是吧?”
虞闲止掐诀为他遮挡寒风,视线往玉虚宫中瞥了一眼。
凌长风身边的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殷裁忽然偏头打了个喷嚏,阵法的最后一步差点给点歪了。
凌长风瞧见那狗啃了似的阵法,唇角抽了抽,但他自己并没有能让荆疏羽起死回生的本事,便闭嘴不语。
殷裁活动了下手指,还伸了个懒腰:“行了。”
凌长风道:“就这样?”
如此简单?
殷裁像是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这才第一步,后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道,数着吧你。”
凌长风:“……”
就多余问。
凌长风等着看他的九九八十一,却见殷裁一步踏入阵法中,地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组成的阵法倏地散发出红光,随后四面八方弄出个一层层泡泡似的结界将内殿整个笼罩。
殷裁优哉游哉走到寒玉榻边,并起两指在荆疏羽眉间一点。
九重境的真元悄无声息灌入灵台。
只是一瞬,荆疏羽本来安静如死的身体陡然沸腾,四肢和身躯像是被无数厉鬼夺舍,剧烈痉挛着,消瘦脆弱的身躯甚至开始渗出猩红的血,顷刻染红寒玉榻。
凌长风脸色微变。
殷裁一道真元灌进去,无餍感知到那骇人的灵力似乎想驱逐他,便开始攻击这具身躯,试图以这种玉石俱焚的办法来威慑。
殷裁眼眸眯起,怀疑这玩意儿生出了神智。
意识到这个可能,殷裁心中浮现一股厌恶和戾气,就像是对同类的厌恶般,他催动真元在掌心一滑,散发着清浊胎气息的血倏地滴落,一点点浸染荆疏羽蒙在眼上的层层白绸。
在嗅到气息的刹那,无餍似乎僵了一瞬,随后身躯痉挛潮水似的退去,全都疯狂涌入荆疏羽眉心的灵台。
殷裁:“来得好。”
荆疏羽眼眸上的白绸底下开始蠕动,好似春虫复苏一条条从土壤爬出,贪婪地稀吸食绸上浸透的鲜血。
殷裁继续放血,眼睛眨也不眨地将血源源不断滴落。
那“春虫”越来越大,扭动的幅度也逐渐诡异,肉眼可见的不满足起来。
凌长风见殷裁的放血量有些过多,忍不住道:“别把自己放死了。”
殷裁“哟”了声:“凌少君真会说吉祥话,顺承府好家教。”
凌长风:“……”
殷裁话音落下,将手移开倏地一挥,手掌上残留的血飞溅到地面阵法上,仍在散发着清浊胎苦涩的气息。
殷裁后退了数步,将掌心伤口愈合。
无餍吸食了太多殷裁的血液,一时断了“供给”瞬间开始不安地蠕动,随后似乎在权衡利弊。
「清浊胎」的气息还是在它的欲望中占据上风。
只见濒死的荆疏羽忽然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寒玉床,力道之大指甲断裂,划出狰狞的血痕。
随后他的上半身几乎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拽起来,一个漆黑黏稠的鬼东西像是烧化的沥青从他的四肢百骸溢出来,一点点凝聚成一个古怪的人形,寸寸从荆疏羽身上剥离。
荆疏羽的身躯重重摔了回去,生死不知。
无餍那黑乎乎的黏稠身躯宛如有灵智般,视线不知在看谁,竟发出几声嘶哑的人声:“你……补天……”
殷裁一怔。
凌长风悚然惊住:“它……会说话?!”
殷裁满脸嫌恶望着那黏糊糊的鬼东西,心中却微微一沉。
不愧是灭世天谴,生出的无餍竟比蛮荒九域任意一道都要诡异强大。
“会说话怎么了?”殷裁挑眉道,“鹦鹉还能学舌呢,大惊小怪。”
凌长风心神俱颤,总觉得内府中的补天石碎片像是跟着颤抖,令他浑身不适:“可它……”
殷裁道:“我将它困住,你找个狗窝缝儿把荆,呵,荆什么的废物拽出来,看看他死了没。”
凌长风:“……哦。”
殷裁虽然和连雪河吹嘘得自己天下无敌,九成九胜算,但实际上他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天谴险些灭了整个昆仑,残留的无餍自然强大,更何况还在荆疏羽体内蛰伏这么多年,吸食真元和昆仑传承,力量只会更强。
无餍出来的刹那,殷裁催动真元,遍布脚下歪七扭八的阵法瞬间笼罩,无数锁链藤蔓张牙舞爪地缠住那鬼气森森的东西。
无餍猛地咆哮了声,震断锁链朝着殷裁那具上等的「清浊胎」身躯冲了过来。
砰!
殷裁丝毫不退,九重境真元包裹小臂,重重一拳砸去。
只是一下,无餍那黏稠如沼泽的身躯倏地空了一块,但不到一瞬,便悄无声息愈合。
趁着这个时间,凌长风反应极快,飞快上前将荆疏羽从寒玉床上抢了过来。
可没等他歇一口气,本来安静的荆疏羽倏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掐住凌长风脖颈,狠狠一用力。
凌长风一僵,眼尖瞧见荆疏羽手腕上浮现诡异的黑线。
那无餍竟没有完全离开!
殷裁一看凌长风险些被掐死,脸色微变,暗骂了声“废物”,骤然一掌袭来,可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抱住荆疏羽纤瘦的后背往旁边一滚。
殷裁一掌打空,整座玉虚宫都为之一颤。
殷裁:“你想死?”
凌长风脖颈凝出一圈真元强行抵挡住荆疏羽的攻击,他哑声道:“荆宗主的身躯挡不住你一击。”
殷裁眉头紧皱。
凌长风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的荆疏羽,瞧见他身躯上那诡异的黑线,猛地调动补天石的灵力。
只听荆疏羽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黑线像是见了光的鬼气,瞬间烟消云散。
荆疏羽的手陡然垂了下来,没了动静。
凌长风惊魂未定,抖着手去探了探荆疏羽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无餍感知到凌长风身上的气息,再次口吐人言:“补天……补……唔。”
还没补完,殷裁便欺身而上,大掌狠狠探入无餍的“眉心”,九重境真元潮水似的涌出去包裹住它:“给我进来吧你。”
无餍能得到如此好的身躯,自然求之不得,又开始:“补天,补天。”
刹那间,无餍被殷裁强行纳入内府。
整座寝殿一阵死寂。
凌长风试探着道:“成功了?”
殷裁慢悠悠理了下没沾染任何灰尘的袖袍,散漫地道:“自然。”
凌长风愕然。
他还以为今日要去掉半条命,可只是不到半个时辰,那能将昆仑灭世的天谴无餍,就这么被收服了?
不是说九九八十一道程序?
竟然如此轻易吗?
当然不。
殷裁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势,偏头擦了擦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强撑着没有露出狼狈的一面。
无餍虽然对他而言能够修行,这只生出些灵智的却很难在短时间内驯服。
几乎是无餍一入体殷裁整个经脉就像是被腐蚀般发出剧烈的痛苦,且那玩意不像其他无餍一样能被随便压制,反而好似生了心魔在内府张牙舞爪,甚至想要抢夺殷裁的金丹。
殷裁闭眼强行将无餍困在内府一处,态度从容道:“好了,我得去闭关将它驯服炼化,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愣。
见殷裁要走,凌长风忽地叫住他:“等等。”
殷裁:“有话就说,看到你就嫌烦。”
凌长风适应能力极强,早已经学会屏蔽殷裁那些带着敌意的话,如常说正事:“此次我没出什么力,昆仑传承我不会要。”
殷裁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凌长风:“?”
凌长风无声吐气,匪夷所思道:“你不知道这次来救荆宗主,能得到昆仑的传承?”
那他何至于来此处冒险?!
图什么?
“那是什么玩意儿?”殷裁早已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宝物,“犄角旮旯的破烂东西,掉地上我都不要,你喜欢,那就捡去提升提升实力……”
凌长风一顿。
随后就听殷裁道:“……否则你那三脚猫的废物功夫,只会给殿下拖后腿。”
凌长风:“……”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殷裁骂完,掐诀将四周的阵法解开。
下一瞬,门陡然打开,虞闲止率先走进来,眼神罕见的冷厉。
“如何了?”
殷裁瞧见连雪河拢着手也跟了过来,冲他一眨眼,松弛地伸了个懒腰。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凌长风指了指榻上的荆疏羽:“无餍已经剥离,虞府尊去瞧瞧。”
虞闲止神色微冷,快步上前查探。
果不其然,荆疏羽体内的无餍被消除得一干二净,枯涸的经脉毫无真元,寿元无几。
但只要无餍消失,就凭借着虞闲止的医术,自然能让他身躯枯木逢春。
连雪河溜达上来:“没事了?”
“嗯。”虞闲止意有所指地道,“你找来的人,本事挺大。”
连雪河干咳了声:“也就那样吧——你继续给他医治,我先带这两个小崽子出去调息调息。”
“嗯。”
连雪河朝两人打了个响指,三人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他不知瞧出了什么,直到三人离开,才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灰扑扑的木头小人。
方才玉虚宫布下了一道结界,可感知到震动后虞闲止立刻就要冲进来,却发现自己七重境的修为竟然无法打破那道六重境的结界。
凌长风断然没这种通天能力。
……有问题的,只有那个一身气势诡异,真元忽高忽低的“大概”。
虞闲止思绪急转,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轻轻在木头人上扣了三下。
木头人没反应。
再扣。
木头人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浮现出三个字:「放门口」
虞闲止见怪不怪,再次扣它个十八次。
终于,木头人的眼眸终于亮了起来,却依然保持着趴在虞闲止掌心的姿势一动不动,一道慢吞吞的嗓音从中传来。
“谁啊?”
虞闲止干脆利落道:“给我弄来破妄阵和天诛阵。”
对面停顿了下:“张口就要杀阵,虞敛?”
“嗯。”
墨春虚沉默良久,才慢慢地道:“我刚出关,弄不来天诛阵,你要这个做什么?”
虞闲止:“杀人。”
“天诛阵连八重境也能斩杀。”墨春虚道,“你终于要和连静风开战了?”
“不是。”虞闲止不耐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就一句话,给不给?”
墨春虚沉思,好半天才道:“我去问族里要,半个时辰内让人给你送去。”
“谢了。”虞闲止道,“再给我一具药侍傀儡。”
“哦。”
虞闲止想了想:“再给我弄来一百只布阵傀儡。”
墨春虚:“……哦,好。”
狮子大开口一番,要来一堆东西后才将木头人塞到袖中,虞闲止眼眸化为诡异的红瞳。
此人若是殷裁,他故意改头换面隐藏身份接近连雪河,必然图谋不轨。
断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