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降天谴夺去气运
两年前,殷裁被殷癸带回蛮荒,受太伏追杀,狼狈逃窜。
两年后,殷裁被殷戍拎回蛮荒,受无餍困扰,狼狈加倍。
殷癸被几十道催促令追着尾巴赶回再去主城时,天光大亮。
他冲进新建的大殿,背后还有道殷戍发的玉令在他屁股后面追,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急匆匆道:“主上又出事了?!”
此去太伏道宗也才两个月,九重境修为强者,除非遇见温群恕或者鸿磐圣人,否则能在三界横着走。
是身份暴露,被温群恕追杀?
不对,四境最近没有天地异象,说明温群恕还未飞升。
那是圣人前来复仇?
殷癸刚想到这里,就感觉到一股威慑的气息——那是只有鸿磐紫微气才能有的威压,圣人真元?
殷癸已经连主上怎么死的都想了八百种。
“哦。”殷戍说,“没出什么事,就是主上逮了个无餍嚼吧嚼吧吃了,现在正在炼化最关键的时期,我守了三日实在疲惫,你留在这儿为主上护法。”
殷癸:“?”
殷癸不可思议:“他身上为什么会有圣人的气息?”
殷戍一说起这个也啧啧称奇:“据说是鸿磐三殿下亲自给他护身的,啧,你之前不是说连行淞和他不死不休吗,我看根本不见得。”
殷癸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连行淞不是死了吗?!”
殷戍耸了耸肩:“主上说没死,还对他的脸十分偏爱。”
殷癸:“……”
殷癸沉默许久,终于道:“我有没有说过,等他开始说异想天开的胡话时,你得立刻找医师来瞧瞧看他是不是吃错了毒菌子,那玩意儿伤脑子。”
殷戍:“…………”
殷戍幽幽道:“爱信不信,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了,不出五百年,主上肯定能追到连行淞。”
殷癸:“?”
殷癸怀疑她也吃菌子了。
什么偏爱脸,圣人真元护身,他怀疑是圣人知晓殷裁是杀他儿的罪魁祸首,直接一掌将殷裁打个半死,这气息是残留的攻击灵力才对。
殷癸忧心忡忡地进了空无一物的内殿。
殷裁盘膝坐在石榻上,四周无餍气息冲天,但身体上却萦绕着一道饱含威压的紫金灵力——竟然真的是圣人护身真元?
殷癸目瞪口呆。
难不成主上的白日梦成真了?
差点成真!
全怪虞闲止那厮坏他好事!
殷裁一边和无餍厮斗,一边恨恨地想。
他已和那团无餍气纠缠了三日,有这时间足够他和连雪河提出八百个要求了,现在却得在这儿困着。
殷裁越想越觉得火大,元神直接“黑化”成一团森森雾气,张牙舞爪地扑向已经后继无力的无餍。
内府传来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无餍终于被彻底炼化,神智散乱。
殷裁无声吐了口气。
恰在这个空荡,即将消散的无餍如回光返照,骤然在内府中咆哮着炸开,给他来了个回马枪。
殷裁元神一阵激荡,正要催动真元稳住,眼前却出现一道昏暗的记忆。
那是……
连雪河?
殷裁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瞧见那半张侧脸,元神几乎炸了,好在被圣人真元稳了下。
眼前出现的并非是寻常所见的模样,而是十五六岁满脸病气的三殿下。
身后不知是何种场景,连雪河穿着雪白斗篷站在一望无际的莲塘边,时不时闷咳几声,眉宇间始终蹙着,似乎无法消散的病痛和愁意。
殷裁确信,连带着他做的一堆梦里,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连雪河。
在太伏重逢时那匆匆一瞥,连雪河已用清浊胎塑身,面容红润意气风发,和如今这副病歪歪的少年模样全然不同。
连雪河站在莲塘边咳了一会,虚弱无力地开口:“师尊,这地方咱们不该来,若是被其他两境发现……”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无碍,有宗主师兄收拾烂摊子,就算被发现也没事儿……唔!淞儿!这补天楼真有神物!”
连雪河被土壤的腥臭气熏得又剧烈咳了几声:“师尊,您先……咳咳!”
李归昼:“等一会!”
连雪河眉间轻蹙,他强忍着难闻的气息往前走了几步,那张带着稚气的脸越来越近。
殷裁呼吸情不自禁地屏住,心中遽尔浮现一股直冲天灵感的狂喜。
他和连雪河果然有渊源!
殷裁整个人兴奋地颤抖。
……若此时无餍但凡有一点神智在,就能直接夺舍这具满脑子粉红色泡泡的清浊胎。
殷裁恨不得将连雪河那张稚嫩的脸印在神魂中,直勾勾盯着看。
果不其然!
什么李归昼虞闲止荆疏羽宣清溪,那堆有的没的的呵,故人,呵,哪里能及得上自己半分?
他和连雪河才是上天注定的宿命姻缘。
殷裁把自己想乐了。
下一瞬,就见李归昼陡然窜到岸上,不顾身上脏兮兮的污泥一把拽住连雪河的手腕就往外窜:“淞儿,跑!”
连雪河:“?”
殷裁正疑惑,却见一道黑雾骤然袭向两人,森森咆哮:“将我的东西!还来——!否则!死!”
殷裁:“?”
连雪河本来就没多少体力,还没跑几步就赶不上趟,被李归昼拽着个白色塑料袋一样飘着跑。
“咳咳师尊!您不是说这地儿没人吗?那是什么!”
李归昼怀中抱着一截脏污似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他爽朗大笑:“失策了失策了,哈哈哈。”
连雪河:“……”
那黑雾还在后头追:“给我死——!”
记忆戛然而止。
殷裁:“……”
殷裁:“…………”
殷裁面无表情地将残留的无餍嚼吧嚼吧,吞噬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肮脏的天煞狗东西,临死了竟还给他编织心魔幻境恶心他。
坏他道心,当死。
***
珑璁宫人来人往,却安静死寂,所有人都恨不得踮起脚尖行走,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连静风从黄泉路匆匆赶回,刚到门口就有宫人迎上来:“四殿下,三殿下刚才回魂了,圣后正在喂药。”
连静风:“嗯。”
在连雪河入酆都的那日,昆仑天谴如期而至。
荆疏羽匆匆回到昆仑,让荆明云耗费半数昆仑传承强行撑开一道结界,五门大多数弟子和高层都觉得简直无稽之谈。
好在荆明云力排众议,听从荆疏羽的话撑开结界。
不出两个时辰,灭世天谴毫无征兆地降落。
五门三峰毁灭大半,甚至因地动硬生生拔除两座通天高峰。
如今整个三境都在乱着。
连静风飞快走进珑璁宫寝殿,就见连雪河靠在高枕上,被圣后拿着勺子轻轻喂药。
连静风终于无声松了口气。
给连雪河喂苦药是件苦差事,更何况这种一勺一勺让口腔每一寸都尝满苦味的喂法,偏偏这人是圣后,连雪河大招完全失效,温顺靠在那,没有任何要发动攻击的趋势。
将药喂完,圣后拿帕子给他擦拭唇角,心中很是费解。
她这些年大多数都在闭关修行,前段时日出关听圣人在她耳畔一个劲儿地说连雪河娇气难伺候,尤其是病着的时候。
如今一看,无稽之谈。
连静风一回来,本来眼巴巴望着圣后的连雪河瞬间闭眼装死。
圣后擦了擦指尖,睨了连静风一眼。
连静风颔首行礼:“母亲。”
圣后一个眼神看出连静风有话要说,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事?”
连静风垂首道:“我想跟着您修行。”
圣后讶然看他。
连静风的丧气是鸿磐王庭人尽皆知的,自出生起便秉承着“能活活,不能活死了也挺好”的生存方式。
这回竟主动要修行?
看来此次圣人软禁连雪河,逼得他神魂出窍去酆都传消息的事,给了连静风不小的惊吓,如今全都化为了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动力。
圣后是个修行狂魔,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她略沉思了下,便点头应下:“行。”
连雪河很想直接钻到锦被中装睡,但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浑身上下使不出力气,只能保持着原样靠在那,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
没一会,那道温柔又清冽的气息逐渐消散。
圣后离开了。
随后,连静风身上带着黄泉才有的冷冽气息轻轻靠了过来,将他扶着平躺在榻上。
连雪河羽睫轻轻动了动,装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没一会,连静风将浑身寒气消解,翻身上了榻。
连雪河感知到连静风轻轻靠了过来,像是年幼时那样挨着他,将额头抵在他后背,吐出一口疲倦至极的气,许久才道:“哥哥……”
年幼时,每次这个时候,连雪河就得回身给他一脚。
但连雪河一做错事就会脾气变好,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大概就是他发放的功德消除券。
“咳。”连雪河声音虚弱,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平和,“我不是没死吗?哭丧着脸成什么样子?”
连静风哑声道:“就差一点,哥哥就要被带入酆都大门了。”
连雪河耐心道:“我这不是没进去吗?”
连静风:“是我来得及时,若是我晚到半步,哥哥……”
连雪河说:“嗯?是想让我夸夸你?直接说就是,这么拐弯抹角?”
“没这个意思。”连静风说,“哥哥下次一定不能再为了不相干的人让自己置入险境了。”
连雪河:“……行。”
连静风没听到哥哥的磨牙声,还在说:“从今往后我会好好修行,足够庇护哥哥,让哥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连雪河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等你长大再说。”
连静风:“哥哥,那太伏学宫也不要去了……”
连雪河的功德消除券终于到期,忍无可忍给他一肘子:“没完没了了?前一句话还在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一句话就要禁锢我的人身自由,演都不演了是吧?”
连静风没吭声挨了这一击:“好。”
连雪河也没懂他“好”什么,又肘击他两下出了气,才翻身往床里靠了靠,召唤017。
“昆仑现在怎么样了?”
017很快上线,语调间颇有些不赞同:【宿主,你这次太冒险了,你是世外之人,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在你踏入酆都的刹那,三魂六魄会直接被天地法则催毁,灰飞烟灭。】
连雪河一愣:“我是北大的。”
017:【?】
不懂他突然展示学历是什么意思,显示自己智商高?
连雪河道:“……不是吓大的。”
017:【…………】
017没空闲欣赏他的烂梗,无可奈何道:【昆仑毁了大半,之前是三峰五门,现在成了五门三峰。】
连雪河:“?”
“那荆疏羽呢?”
“活着好好的。”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
017却道:【宿主,昆仑本该是气运之子补天的金手指之一,你泄露天机,恐怕会被天道盯上。】
连雪河眼眸微微一动,突然问它:“天道和气运之子的目的是同样的吗?”
017:【自然。】
连雪河淡淡道:“这一方天地的天道应当也是想修补天道裂缝,阻止天谴肆虐,那为何我的目的和天道相同,天道却要杀我?就因为我不是主角?”
017沉默良久,道:【因为你不在故事开始时,所做一切都是徒劳。】
连雪河攥紧五指,冷漠道:“将天谴消除,事故自然不用发生,天道何必徒劳制作灾祸,又派人来消除灾难?这不合理。”
017一噎。
连雪河盯着墙上那精雕细琢的花纹,许久才道:“要想解释,只有一种可能——天谴每次降临,捕杀的皆是气运强悍的天骄,譬如连静风、我师尊、荆明云……这方天道自己无法阻拦,嗯?所以现在降下天谴的是伪神或邪神?它降天谴是为什么,剥夺气运?”
017明明是个AI,却罕见感觉到了一种恐惧,忍不住打断他。
【宿主,我是您的辅助系统,绝对不会害您,和如今的‘天道’作对没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为你引来杀身之祸,昆仑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掺和了。】
连雪河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被盯上气运的天骄仍会死?”
017:【我没说。】
连雪河:“哦,我知道了。”
017:【……】
连雪河翻了个身,正面对上连静风。
他这个双生弟弟冒险前去酆都,一来一回真元几乎消耗殆尽,此时已疲倦地侧躺在那陷入沉睡。
连雪河望着连静风,又想起这次的全系推演模拟。
昆仑被灭世天谴顷刻摧毁,五门三峰全部陨落,包括荆明云。
远在太伏学宫的荆疏羽得知消息后,不顾任何人的劝阻,疯了似的重回昆仑,被无餍侵蚀成癫狂的恶兽,浑噩在旧址废墟游荡数十年,最后被凌长风一剑斩杀。
如今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那传闻中的“天道”难道还会继续追着杀不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连雪河心很大,在鸿磐修养了两个月,好不容易身体好些,圣人又不肯放他走。
连雪河说自己要去上学。
圣人思忖:“学什么?多管闲事?挑衅天道?故意送死?暗度陈仓?那完了,太伏学宫的确比爹更精通这些,看把我儿教的如此出众,我得备谢礼啊。”
连雪河:“……”
连雪河又软磨硬泡一个月,圣人才勉为其难放行。
等回到太伏学宫,已是寒冬腊月。
太伏新落了场雪,连雪河带着陶消踩着吱呀吱呀的积雪前去无常斋。
因昆仑天谴之事,整个无常斋气氛很清冷——平时都是荆疏羽叽叽喳喳,连雪河妙语连珠,如今少了两个话痨,剩下一个睡觉一个装死,一个认真学习的学霸,安静得连雪落声都能听着。
听到脚步声,虞敛倏地抬头。
宣清溪看了一眼,讶然起身:“行淞,你回来了。”
桌底下的墨春虚将改装的桌案打开一条缝,露出个脑袋来,宛如祭祀的人头横陈在桌案上,极其骇人。
他眨了下眼睛,从垒得高高的书籍缝里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随意招手:“嗯?三个月没见,想我了没?”
虞敛沉着脸上前,一把掐住他的手就给他探脉。
宣清溪也围上来,轻轻道:“听说你差点进酆都,可将我们吓到了,这次怎么病得这般厉害?”
连雪河随意道:“小病而已。”
虞敛医术极好,哪怕他已痊愈却也能弹出来当时的暗伤,阴森森道:“生机险些断裂,也叫小病?”
“活着就好。”连雪河豁达道,“打不死我的,都是小病。”
虞敛:“……”
宣清溪:“……”
连雪河涮完他们,看了看无常斋:“荆疏羽还没回来?”
“嗯,得过两天。”宣清溪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次无常鬼是从哪里得知灭世天谴的事,帮昆仑逃过一劫。”
连雪河:“是吧。”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像是瞧出什么,轻轻笑了起来,却没再多问。
没到半日,荆疏羽便从昆仑折返回太伏学宫。
连雪河已经沐浴完躺榻上了,就听得门外陶消几声:“哎!那个谁!站住!”
连雪河一听“那个谁”,就知道荆疏羽回来了。
果不其然,荆疏羽一脚将门踹开,一溜烟冲进金错台寝殿。
连雪河披衣坐在榻上:“有什么事不能明日说?”
短短三个月,荆疏羽消瘦了一圈,身形拔高,往常习惯穿的红衣换成了雪白衣袍,肩上还有一朵戴孝的纸花。
荆疏羽失魂落魄,狠狠咬着牙,直接敛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雪河:“?”
荆疏羽一头磕下去。
连雪河从未被人这样穿着孝衣上过坟,感觉自己刚被连静风新加的三十年阳寿瞬间掉了一半,他忍无可忍道:“有话说话,你到底发什么疯?”
荆疏羽眼圈通红:“昆仑上下,谨记三殿下的救命之恩。”
连雪河面无表情:“哦,所以贵宗的报恩方式,就是折我的寿报复我。”
荆疏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