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恨屋及乌
郁森一口气开回酒店, 刹车,熄火,猛地砸了下方向盘。
他这三天一直在等,等柏想主动找自己解释一下, 可是整整三天, 柏想一个屁都没放。
突然冷下来的联系, 那王八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他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吗?
不解释就算了,路上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弥补漏洞, 柏想却连买一盒药补回去,继续骗他都懒的。
柏想好像完全不在意被发现,也不在意他发现后会怎么想。
这段时间,就没有一点点的……真心吗?
郁森几乎泄力地滑了下去,挫败地闭上眼睛。
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眼下一片青,好几天没睡的脸色格外苍白,透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郁森也没心情打理自己, 下巴上甚至残留着些许青茬……也不知道柏想刚刚感觉到没有。
郁森有点想笑,扯了下嘴角, 又笑不出来。
他控制不住地掏出手机, 看了眼置顶,没有任何动静。
结束了。
郁森甚至都不知道这一段算不算恋情,严格来说,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二十天, 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只称得上昙花一现, 露水情缘。
可谁会和曾经最讨厌的人露水情缘呢。
以前出去户外的时候, 郁森见过不少“公路恋情”, 因为种种原因抛下城市的枷锁,来一段长达一两月的乡野自驾游,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很多人会在途中寻到一个“搭档”,抛开一切顾虑与伦理,荒唐无度地纠缠到旅行结束,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关系自然而然地冷却下来,成为通讯录里熟悉的陌生人。
路上的那些热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种郁森曾经瞧不上的行为,有生之年竟会以另一种形式投射到自己身上。
柏想的朋友圈不多不少,抛开这两个月,基本保持着一周一次的频率,每一条动态都透着精心包装的味道。
根本无法通过文字或图片窥探出他当时真实的想法与情绪。
一个常年戴着假面的人,突然独独在你面前不加修饰,放开真实的面貌,其实是件很令人上瘾的事。
可现在郁森也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天里,柏想表露的到底是真实,还是精心雕琢的另一层假面。
他索然无味地退出柏想的朋友圈,在删除联系人的界面停顿了很久。
郁森在和柏想确认……单方面确认关系的那一刻就预想过,如果柏想骗他,他就认了,最坏不过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堪堪能理解,为什么不管是现实还是影视作品,都那么爱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豁达。
郁森丢开手机,直愣愣地看着前面,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
他却看了快两个小时。
其实他应该回房间,好好地睡一觉,修补一下这张一看就备受打击的脸……中午还要参与久违的“家庭会议”。
他不能让二十年没见的老妈看见自己这么丧气的状态,更不愿意在老爸面前丢脸。
但是不想动。
世界毁灭吧。
让他一个人愣到天荒地老好了。
随手打开的一个电台都跟着堵心。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是的,你引诱我。
你说过那么多的好话,更没明明白白地说过,你不爱我。
“嗯。”柏想说,“我骗了他,我让他以为我爱他,就像后来……爸爸对您一样。”
他们都计划骗一辈子。
相心淡漠的面容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你不愧是他的孩子。”
柏想笑了笑:“我也不是您的孩子吗?”
相心盯了他一会儿:“你一直在等我?”
柏想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时隔十多年,他终于再一次看清了母亲的脸。
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原本精美的五官染上了风霜,皮肤上多了数不清的细纹。
他长大了,母亲已老。
相心嘲讽道:“这么多年,还用他的‘忌日’当家门密码,是准备永远记着这一天,替他报仇吗?”
“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他,怎么会替他报仇?”柏想撑着床头柜坐下,语气缓慢而艰涩,“我只希望他没出现过,我也没出生过。”
相心一顿,轻声说:“是啊,你根本不该出生。”
柏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在意:“您知道我现在姓什么吧?”
相心讥讽一笑:“怎么?觉得那两个老东西会护着你?”
“您怎么会这么想?”柏想靠着床头,“他们眼里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哪怕别离了几十年也无法忘怀,日日夜夜地想——”
“闭、嘴。”相心一字一顿地说,“别恶心我!”
“确实恶心。”柏想轻叹了声,“妈妈,我这些年一直在代您受过啊。”
相心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柏想说:“他们太想你了,于是抓走你的孩子,逼着他改姓,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就是为了提醒不知道在哪儿的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逃到哪都改变不了——”
只见寒光一闪,柏想的耳边传来“铮”得一声。
一把刀蹭着他的耳朵,钉在了床头靠背里。
柏想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前几年姥姥病逝,姥爷突然偏瘫,他们就会让我在事业最巅峰的时候公布,我的母亲因为被父亲‘迫害’而流亡在外,然后重金悬赏你的下落……”
一个顶流明星能带动多少群众力量呢?
只要不出国,相心根本无处躲藏。
她也不会出国,只要李明生还在国内。
“我只是一件工具而已,他们怎么会护着我?”柏想微笑了下,“其实妈妈,您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地追杀李明生,只要您愿意回家,姥姥姥爷一定愿意亲自把他抓回去让他跪在您面前以死谢罪,连带我一起。”
他完全不管相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一口一个妈妈。
“这样,起码我能以‘李想’的身份死掉。”他说,“而不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柏想’。”
相心抓到了重点:“你原来的身份销户了?”
“是啊。”柏想说,“找到你,就是‘柏想’存在的唯一意义。”
相心厌恶地说:“你就这么听那两个老东西的话?”
“要怎么不听话?”柏想反问,“如果是不听话就能解决的事,您当年怎么会跑到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李想’怎么会消失?”
相心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何况从李明生背叛你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了就算我不找你,你也迟早有一天也会找上我吗?”柏想语气淡淡,“背叛你的人要死,作为在那段耻辱婚姻中出生的我不是也要死吗。”
从知道李明生和任乔东乱搞的那一刻起,柏想就明白,这个家没法善终了。
要么相心死,要么他和李明生死。
相心眼里流露出了一种极端的恨意,经过十多年的洗涮,不仅冲淡,反而愈加浓厚。
柏想知道这份恨不是冲着自己。
只是恨屋及乌罢了。
相心予以了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段婚姻不该存在,你也不该出生。”
“我知道,我接受。”柏想闭了下眼,“可是我等得太久,等得都有点恨你了。”
孩子对母亲的濡慕大概是一种天性,年幼的李想天性恶劣,恨不能父亲消失,占据母亲的全部注意力。
后来长大,他渐渐觉得这个家庭扭曲而恐怖,只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远走高飞,离他们越远越好……
再后来,他被相震羽带走控制住的那些年,他都没怨过相心,只觉得麻木,希望早点结束这一切。然而却在今天,在这一刻,名为恨的种子以极快的速度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要在他把郁森骗到手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他刚刚感知到……愉快和幸福的时候?
于是曾经觉得生死无所谓,只想要一个解脱的柏想在真正等到“结局”的这一刻,心里激发了难以想象的愤怨,不惜刺激相心也要恶心她。
“我不痛快。”柏想看着母亲,重复了一遍,“我现在,特别不痛快。”
你们凭什么一个个都活得这么痛快?
想做什么就做,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看不见别人的存在,蔑视别人的痛苦?
柏想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努力平复呼吸,突然话锋一转:“你去看过姥姥吗?”
相心看着他,不说话。
柏想说:“她最后一次听到你的消息就是在诞海,所以她把墓也买在了这边,离这儿只有十公里路程。”
相心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她如果活着,我会去看看她的。”
“就像姥爷一样吗?”柏想模仿心率检测仪的声音,轻声道:“哔——”
“拔掉一个人的管子,看到他在窒息中挣扎着死去是什么感觉?”
相心无动于衷地说:“你这些年演过那么多剧,没有类似的体验吗?”
“没有。”柏想坦诚,“就算有也只是演戏,和真的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区别还是很大的。”
相心说:“很痛快。”
也许因为柏想是自己的最后一个目标,相心出乎意外地耐心,甚至描述起来:“恨不得让他醒过来,再多捅几刀。”
柏想点头:“明白了。”
气氛竟有了几分融洽,直到楼下出现了一点响动,柏想脸色一变,只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相心就闪到了眼前,掏出另一把刀划向了他的脖子。
多么相似的场面。
郁森只是吓吓他泄愤,相心却真的想要他死。
柏想翻身一躲,一直放在枕头下的手抽出了一把刀,正要刺过去的时候,楼梯处传来了一道声音:“想想?”
是黎拓。
柏想猛地松了口气,勉强提起的气力一泄,倒在了床上,随后心头便涌上了一股歉疚。
发病带来的濒死感愈加强烈,他只能在黎拓进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反扑:“其实你和他们一模一样——”
相心面色一滞。
柏想一把抓住刺来的刀刃,努力忽略顺着手腕流向手臂的鲜血,喘出了堵在心口十多年的那口气:“我和你也一样,妈妈。”
黎拓上来的时候,柏想浑身是血地倒在地毯上,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延伸至阳台。
她又惊又惧地冲上来,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问一边拨打120:“伤到哪儿了?!”
“短时间,应该死不掉……”柏想扯了下嘴角,“去私立医院。”
黎拓吼道:“这时候还管什么私立不私立!”
“不想被别人知道,如果有机会,我想好好的……”柏想的眼皮有些下坠,“生活。”
黎拓扯过床单给他止血,手一直在抖:“之前没好好的吗?”
“别怕,我只是晕血。”柏想挤出一抹笑意,“你怎么……来了?”
黎拓的声音也抖:“不是你给我发信息说回来了,有点发烧吗?”
柏想一怔,眼眶倏地红了:“我……”
他声音嘶哑,第一个字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好一会儿才酝酿出气力:“不是我。”
黎拓一顿,反应过来:“郁森呢?”
“他走了。”柏想闭上眼睛,“他发现我骗他……我想骗他一辈子的……
“可惜没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欠一更明天补,今天有点事,当年的故事快揭晓啦
“是我引诱你吗?
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引用自《仲夏梦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