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开诚布公
郁森掀开了一点被褥, 手覆上了在柏想的腿上。
伤后新生的皮肤本就敏|感,郁森手心的茧子抚过,带起一阵痒意。
柏想本能地想要避开,却又莫名地克制住, 任由目前还是前任的郁森动手动脚。
郁森语气很低地问:“谁这么对你?”
或许是郁森就在身边, 又找回了熟悉的亲昵, 柏想感觉到了一股踏实的倦意,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
就像黎拓和何医生说的, 把一切的一切都诉之于口,交付到郁森手上吧。
有什么的呢。
把血肉摊开来,露出五脏六腑,无论郁森是嫌弃地丢掉,还是端起来品尝……都可以的吧。
柏想咽回了到嘴边的那句“男朋友还是家属,选一个吧”,出神地看了郁森一会儿:“当年姥爷……”
郁森说:“别叫他姥爷。”
柏想笑了下, 逆来顺受地答应:“行。”
郁森猛然一惊:“不会是他身边的什么人报复你……”
“报复?”柏想略带讥讽地说,“又不是我把他弄死的。”
郁森拧起眉头:“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柏想安抚性地拍了拍腿上的手背, “先听我说。”
郁森嗯了声:“你说。”
“当年相震羽把我送到诞海是有原因的。”柏想说, “因为帮他调查的人发现,李明生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在诞海的‘贫民窟’。”
“贫民窟”只是民间的一种称呼,并非住的都是贫民,相反, 那儿鱼龙混杂, 早年治安还不怎么好的时候, 各路混混、逃犯都爱往那儿扎堆, 地理位置也巧妙,刚好背靠港口, 四通八达,方便跑路。
大约十二年前,政府决定清扫那边的乱象,联合诞海的戴氏把那一块儿拆了,建成了如今的赛博城。
不过赛博城七八年前才对外开放,此前的五六年里,仍然有一批顽固的“居民”盘踞在那片地方不肯离开。
郁森八岁之后就不在诞海了,这些都是听老爸说的:“相震羽想通过李明生找到你妈?”
柏想点了下头,突然想到什么,笑了笑:“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李明生四处逃窜的时候躲到了诞海,不然……我恐怕不会再遇到你。”
郁森说:“娱乐圈就这么大,怎么不会遇见——”
他倏地一顿,明白了柏想的潜台词。
如果他们没遇见,柏想可能就是今天的辛昕然。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郁森有些烦躁地说,“你本来就不想跟那个姓赵的搞一块儿,就算没有我——”
柏想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前,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郁森倏地安静:“……我们好像没复合吧。”
“嗯。”柏想说,“我猥|亵你,报警吧。”
郁森顿时有点冒火:“昨晚你给我扎的那一针确实够你去看守所蹲几天了!”
柏想说:“那你报警啊。”
“……”郁森瞪着他,简直想抽死他,奈何柏想现在浑身是伤,哪儿都抽不起,除了屁|股,“等你伤好了,你看我干不干你。”
柏想假装没看见郁森蠢蠢欲动的手,他压住被褥,适时地转移话题:“其实相震羽的思路没错。”
郁森皱了下眉,突然冷不丁地说:“你妈来找过你,是不是?”
柏想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把侧门密码改了。”郁森说,“难道不是因为用不到这个密码了吗?”
“……是。”柏想点头。
“你之前和我说,设置这个密码是在等李明生……”郁森盯着他,“其实是在等你妈,对吗?”
“这么聪明?”柏想习惯性地顺毛撸,顺便找补一下,“这不算骗你,等李明生还是等她,结果都一样。”
“你身上的伤——”郁森艰难地开口,“都是你…相心弄的?”
“嗯。”
相心没死这件事,郁森早有预料,最开始是奶奶的“胡言乱语”让他产生了一点怀疑的苗头,于是心血来潮拉着柏想回家过年……
只不过柏想这张嘴太会“蒙太奇”式谎言,愣是没让郁森弄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每一次他提起相心可能没死的时候,柏想都没有直接反驳。
“让我想想,从哪儿开始骗的你——”看着郁森明显一黑的脸色,柏想笑了笑,“应该是从任乔东的死开始。”
“等一下。”郁森打断他,“你受这么重的伤,报警了吗?抓到相心了吗?她还——”
柏想捂住他的嘴,嘘了声:“她死了。”
郁森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不过很快平静下来:“她在哪儿?”
柏想看了郁森好一会儿,突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郁森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误导了,掀起被褥就是一巴掌也犹觉不解气,又掰过柏想的胯,对着他的屁|股一顿狂抽。
虽然之前也这么抽过,但都是闹着玩,今天郁森是真下死手,柏想疼得倒吸凉气,试图在混乱的“啪|啪”声中按住郁森的手,然而不仅没按住,还连累手背也被抽了几下。
“疼!”柏想只能示弱,展示自己的手,“要肿了。”
郁森扇开他的手:“我今天他*就要抽死你!”
柏想小时候都没挨过屁|股打,如今赤|裸着被郁森按着抽,感觉多少有点诡异。
他连忙扣住郁森的腰,把人带向自己,两人挣扎着在床上滚了几圈,都有些气喘。
柏想身上一点布料都没有,随手一碰就能摸到光洁细|腻的皮肤,郁森的手不受控制地挪了几步,触到疤痕的那一刻又冷静下来。
郁森翻身起来,三下五除二地用被褥把柏想裹成蝉蛹。
柏想没所谓地任由他折腾,这样也好,郁森打不着了。
“她自杀了。”柏想说,“我把她葬在了姥姥姥爷身边。”
郁森:“……”
相心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父母。
柏想轻声说:“其实人都死了,和谁葬在一起她也不会知道。”
郁森说:“活的人知道。”
“是啊……我知道。”柏想云淡风轻地说,“她一走了之,总得允许我泄一下愤吧。”
柏想试图告诉郁森,自己不是一个多大度的人。
郁森没说什么,把柏想有些冰凉的脚一并塞进被褥里:“任乔东是你妈杀的?”
“嗯。”柏想看着天花板,“那会儿梅雨季,青河的水很急,我妈跟着喝醉的任乔东,把他推了下去。”
“你也在。”所以当年小眼镜儿才会说他在案发现场看到了“李想”,并怀疑是李想推的任老头。
“是,她跟着任乔东,我偷偷跟着她。”柏想偏了下头,看着郁森,“从她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
“不过我没阻止她。”柏想语气平淡,像是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倒不是因为任乔东本就是个恶人,而是我清楚,如果李明生再这么和任乔东搞下去,事情一旦败露,第一个死的人就会是李明生,下一个就是我。”
“……等等。”郁森理了下思绪,“她杀任老头的时候,还不知道任老头和李明生的事儿?”
“不知道。”柏想说,“只是因为任乔东一直带李明生赌钱而已。”
郁森可以理解。
任乔东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私设赌场,带人赌博,不知道害了多少家庭,死也不值得多可惜。
郁森的重点在于另一处:“什么叫下一个就是你?”
柏想反问:“你对我妈的印象是什么?”
相心在镇上还算出名,不是本地人,皮肤偏黑,不过五官张扬漂亮,性子温和,待人礼貌,和李明生站在一块儿就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奶奶也很喜欢她,偶尔撞见的时候能聊很久。
可以说,镇上的人对她印象都不差。
柏想不置可否:“我小时候起夜,经常看见她站在床头,抚摸李明生的脸。”
“……”乍一听好像也没什么,也许只是比较“怜惜”丈夫。
“她对李明生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爱意……”柏想回忆着说,“平日里,她确实是个温和有礼的人,因为只有李明生能牵动她的情绪,别的人对她来说和流窜在街头的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
“包括我。”
郁森托起柏想的后颈,给他垫了个枕头:“这种感情……会让人压力很大吧?”
柏想就知道郁森会这么说,不由笑了下:“赌钱之前,李明生应该没觉得有压力……那会儿他和我妈算真爱吧,家里的氛围也是其乐融融,他也享受着我妈的全部关注。
“哪怕只是普通的发烧感冒,我妈都会郑重其事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他,特别紧张。”
郁森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不过如果没有后来的事,这些例子充其量只能是相心太爱了的体现。
很多人都向往这种对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爱。
可一个人全身心的爱是很重的,它能滋养一个人,也能把一个人碾压成齑粉。
“可能……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柏想说,“李明生没看明白的事,我却很清楚。”
郁森沉默了两秒:“什么?”
柏想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恐惧,就是发现李明生和任乔东搞在一块儿的时候。
“我感觉有把刀悬在我的头上。”柏想语气轻缓,“一旦我妈发现,就是我和他的死期。”
郁森呼吸有点发堵:“所以当年的凶案其实是……”
柏想眼神放空,虚虚地看着天花板:“知道李明生赌钱的时候,我妈没放弃他,用了很多手段,管控他的工资卡,没收他的手机,监控他的行踪……
“不过都没有用,赌瘾上头的时候,李明生敢从二楼往下跳。
“只要他一服软,表现得可怜兮兮,我妈就会心软。
“为了不让他继续赌钱,我妈可以杀了任乔东,甚至把他拘禁在地窖里,对外宣称他外出务工……”
那些年,李明生无数次地保证不再赌,无数次地下跪求原谅,又无数次地回到牌桌上……相心都选择了包容与原谅。
直到发现李明生的背叛。
柏想嘴角勾勒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偷她的钱,卖她的首饰,一次又一次的复赌,在她那儿都不算背叛,只有出轨才算。”
如果仅仅如此,放在现今的网络上,最多被人骂一句爱情大于天的恋爱脑。
然而相心的性格底色并不是多会爱人,而是极端的偏执与病态。
这一点几乎完美遗传了相震羽。
案发的那天,是柏想把李明生从地窖里放出来的,那并不是一个随便挑选的日子。
郁森之前问过柏想为什么,被柏想顾左右而言他地回避了,直到这一刻才得到答案——
“不是为了帮他,也不是想让我妈离开这个烂人,我只是想……”柏想闭了下眼,“拖延自己的死期。”
“……”
“那时候,我很怕死。”柏想说。
“谁都怕死。”郁森说。
“任乔东死了,任知洪也死了,我不知道她突然从哪儿知道了李明生和任乔东的事。”柏想说,“不过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她接受不了背叛,她一定会弄死李明生,下一个就是我。
“我需要李明生跑远点,越远越好,他们最好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辈子,她才没空搭理我。”
郁森的表情有些迷茫。
柏想勾了下唇:“你们正常人自然理解不了她的逻辑……”
李明生的背叛,是对这段感情、这段婚姻的亵渎,相心由此否认了之前的一切,也包括在这段感情里出生的柏想。
柏想活着,就是她曾经爱上一个烂人的证明。
她要抹除掉和李明生有关的一切,心里才能舒服。
而对于柏想来说,相心就是一直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悬了好多年,随时可能坠下来。
郁森有些不舒服:“什么叫‘你们’正常人?”
柏想看着他:“我说了,我身上流着她的血。”
郁森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他说个明白。
半晌,柏想到底移开视线,换了话题:“总之,当年李明生被我放出来之后,确实跑掉了,那之后我经常做梦……梦见客厅地上的那一滩血其实属于我,被捅的是我,死掉的也是我。”
柏想最初晕血的原因非常朴素,那是一个少年人对于死亡最切实的恐惧。
郁森不由自主地隔着被褥,拍了拍他,像在隔空安抚在过去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李想”。
“我知道她迟早会找到我。”柏想闭上眼睛,“我也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就在……我们分手之后。”
“之后多久?”郁森手抖了抖,他不是多愚钝的人,反应过来的同时心脏一抽,“我当时来找你的时候,相心就在你家里?”
“是。”柏想说。
郁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就走。
柏想本能地想抓住他,然而四肢都被束缚在被褥里,动弹不得,只能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急切开口:“三……”
没等他喊完,郁森就定了原地,几秒后,郁森大步回头,将柏想连带被褥一起紧紧地扣在了怀里。
柏想被他勒得喘不上气。
不过很安心。
他将脸贴向郁森颈边,呢喃了声:“心疼了?”
郁森的胳膊收得更紧。
柏想急喘了声,他在郁森耳边轻声问:“你是在心疼我的这些遭遇,还是在心疼遭遇了这些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