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亲爱的
这是一个陌生的县城, 今天腊月二十七,外出务工的人基本都回来了,城里人山人海,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我后悔了。”郁森叹了口气, “还以为赶个早就能不堵呢。”
车刚进来的时候确实不堵, 不过等他买完气罐, 想找个零食店,导航直接给他引来了中心街。
九点一过, 本来没多少车的街道跟游戏刷新似的,私家车一辆接着一辆地犄角旮旯的路上窜出来,把他们堵在了半途。
目前已经困了三十分钟。
窗外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唤,小孩的嬉戏打闹,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都透过车窗的缝隙传了进来。
柏想不喜欢这种环境,却意外地没觉得烦躁。
他戴上墨镜, 拉下车窗,用相机对着外面拍了几张:“不困一天就行, 我不想在车上睡觉。”
郁森挑了下眉:“帐篷睡上瘾了?”
“嗯哼。”柏想学他, “睡袋挺舒服。”
“行吧。”郁森琢磨了下,“今晚你可能还得和我将就一下,我找时间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破口给补起来。”
“不补也行,和你睡才舒服。”柏想说。
“……??”郁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脑子里的线路好像一瞬间全烧断了,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地凝固了两秒, 用余光瞟了一眼, 发现这人还在对着窗外拍照。
柏想突然侧过身, 对着郁森按了下快门。
不知道有没有拍到表情。
柏想笑着说:“瞧给你吓的。”
“你看得见吗就臆测我?”郁森冷静地说,“我是懒得理你。”
“我说真的。”柏想收起相机, 懒洋洋地说,“一个人睡有点冷,你那个帐暖和。”
“该,谁教你的就穿一层保暖衣?”郁森偏头,拎起他的衣袖看了看,“起码要留着里面的抓绒衣,或者穿一层薄羽绒。”
柏想说:“你没给我带。”
“我有。”郁森叹了口气,“你就不能问一下我吗?”
“不是怕你嫌弃吗。”
“……李大黑,你真会倒打一耙啊!”郁森非常震惊,“到底谁嫌弃谁啊!”
“原来你不嫌弃我?”柏想扬了下眉,“没想到啊牛三木。”
“滚!”郁森说。
“我也没嫌弃你啊。”柏想拎开衣领嗅了嗅,“我不是还穿着你的外套么。”
“……你可以脱了。”
“不,挺舒服的。”
“谁在车里穿冲锋衣会舒服啊!”郁森受不了地说,“你不嫌热?”
“我体寒,不像你。”柏想慢悠悠地将冲锋衣拢得更紧,“昨晚跟电热毯成精似的裹着我。”
“…………”
郁森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管理,好在旁边是个瞎子,他干脆放弃了管理,有气无力地说:“我今晚注意。”
不注意也没关系。
这句话在柏想嘴里绕了一圈,到底没能吐出去,他怕郁森恼羞成怒直接给他轰下车。
郁森面无表情地拧了下空调开关,温度直接打到最高档。
他倒要看看柏想能把冲锋衣套到什么时候。
小破玩意儿。
车子依然龟速向前,这条街还挺长,郁森划拉了下还有一公里多才能出去,不由叹了口气。
“这时候要是有点零食——”郁森看了柏想一眼,突发奇想,“不如你下去买?”
柏想指了指自己:“……我?”
前车十秒挪一米,郁森干脆踩住刹车,倾身拿了张口罩给柏想戴上,歪掉的墨镜也贴心地帮他调整好。
“你现在能区分颜色吗?”
“……能。”
“OK。”郁森打了个响指,把后座上的导盲杖塞柏想手里,“我要求也不高,买杯奶茶就行。”
柏想笑容失踪,咬字极重:“我是半个盲人。”
“去吧宝贝儿,下车直走,绿色的门头就是奶茶店。”郁森把对讲机放他兜里,“这会儿人特别多,但你这样的打扮应该能省掉排队。”
“……你可能低估了我的名气宝贝儿。”柏想平静地说。
“路人最多怀疑。”郁森挑着嘴角,乐不可支,“谁会相信你从诞海跑来了这屁大的县城啊?我们柏大明星不是京城人吗?”
柏想安静了两秒:“我可以去买,不过你得我答应一件事。”
郁森嘶了一声……如果柏想在日后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相当不划算啊。
柏想说:“今天就兑换。”
好像又可以了。
郁森谨慎地说:“不能是杀人放火、触及道德底线的要求。”
“放心。”柏想推开车门,“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和车还在。”
柏想“失明”后第一次走在人群里,还是这种人满为患的情况。
人群像密不透风的潮水,推耸着他往前走。虽然知道目的地的大概位置,却时常身不由己,不得不和拥挤的行人肩擦着肩,衣角牵连,导盲杖每走两步就会碰到别人。
“不好意思。”他踉跄了下,调整着音色说,“碰到你了。”
“走路注意点——”小姑娘回头一看,愣了下,“你是……看不见?”
“看不太清。”柏想再次道歉,“不好意思。”
“你要去哪儿?”小姑娘满含歉疚地说,“我带你过去吧?这边石墩子很多。”
“没事儿。”柏想不动声色地挪远一步,避开对方可能帮扶的手,“我习惯一个人。”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离车越远,柏想神经就越绷得厉害,不止是因为看不见。
或许因为他太敏|感,总觉得周围投射来了过多注意的目光。
也许面带惊异,也许满目同情……也许有人认出了他。
他根本不该下车。
为什么瞎了眼还要下来给郁森买奶茶?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和那种带着主人任务上街的人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别人不可见人的是体内的玩具,他不可见人的是这张脸。
“您好。”导盲杖扫到了硬|物,柏想停了下来,“请问这里可以点单吗?”
柏想对奶茶店的了解有限,不清楚是否要走进店里。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还没说话,旁边的小姑娘就让开了,“先给他点吧,我重新排队好了。”
“谢谢。”既然已经找到了地方,正常排队也可以,不过混迹在这些未知目光里的感觉还是让柏想无所适从。
工作人员说:“您要喝什么?”
“稍等,我问一下。”柏想按下对讲机,“亲爱的,你要喝什么?”
柏想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从自己身上挪开了,应该是聚焦到了对讲机上。
甚至有对小情侣自以为声音很低地讨论:“他对象真不是人。”
“万一他对象也是盲人呢?”女孩说,“说不定比他还严重,连两步路都走不了。”
柏想勾了下唇,越发温柔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不说话?”
车里的郁森气笑了:你倒是把说话键松开啊!
过了两秒,通话的红灯才熄灭,郁森面无表情地回复:“薄荷奶绿,七分糖,加冰。”
那边传来柏想和工作人员的交谈。
“两杯薄荷奶绿。”
“好的,七分糖。”工作人员说,“你也要加冰吗?”
柏想用那种呕死人的语气说:“我和我爱人喝一样的就好,谢谢你。”
工作人员:“不客气,您可以旁边坐着稍等一下。”
柏想抓着导盲杖,尽可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他摸索到一个塑料凳子坐下,过了会儿,一个估计同样在等奶茶的女生小声地攀谈起来:“您爱人也和您一样的情况吗?”
“哦,你说残障吗?他不是。”柏想按着对讲机,笑了笑,“不过他昨晚累着了,腰疼起不来。”
鉴于柏想是个盲人,女生没多想:“祝你们百年好合。”
柏想叹了口气。
女生疑惑:“怎么了?”
“好不了多久了,他爸妈不同意。”柏想伤感地说,“因为我是个男人,还是个瞎子。”
因为是个男人?
那昨晚累着!?
女生顿时磕巴起来:“只要他喜欢你,能在父母面前坚持就好……”
柏想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不仅朝三暮四,还经常仗着我看不见经常带人来家里,昨晚就——”
“宝、贝、儿!”一道声音打断他,“你怎么买个奶茶买到现在?”
女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大黑袄、头戴花帽,膀大腰粗到有点奇怪的男人走了过来。
柏想一听到声就展开了导盲杖,试图起身走人。
男人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箍着他的腰走到一边:“我不在你就和别人撩骚?小心我告诉你老婆!”
“不不不……”女生瞳孔瞬间放大,她惊恐地走开,“你误会了,我们就随便聊两句。”
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
柏想试图掰开他的手,不过没成功,只能保持微笑压低着声音说:“你疯了吗?”
“不是你先疯的?”郁森手伸进衣摆掐他的腰,“我腰疼起不来?昨晚仗着你看不见带别人到家里在你面前乱搞?”
“我错了亲爱的,不该造谣。”柏想能伸能屈,“你先放开我,我们这样太惹眼了。”
“惹眼又怎么样。”郁森光脚不怕穿鞋的,“被认出来也是丢你的人。”
柏想试图劝说:“就算要退圈,也要留一个好名声吧,你说是不是?”
郁森表示:“声名都乃身外之物。”
“……”柏想放弃挣扎,勾着嘴角,“再不撒手我就亲你了。”
“我不是你亲爱的吗?”郁森嗤笑了声,不以为意,“想亲就亲啊。”
“行,满足你。”
柏想朝郁森这边偏了下头。
他们都戴着口罩,隔空亲一下也没什么,偏偏出现了小小的误差。
郁森并不是面对着柏想在说话。
于是这个吻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郁森的耳朵尖上——
他全身唯一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部位。
柏想明显感觉到,郁森的耳朵猛得哆嗦了两下,在他唇上扇起了一片细碎的痒意。
他没有第一时间拉开距离,嘴唇仍然若有似无地触着郁森的耳垂,呼吸均匀地洒了过去。
他勾了勾腰侧僵硬的手,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真敏|感啊,三木。”
郁森仿佛被石化的雕像,直接表演了个原地静止,连呼吸都消失了。
因为是盲人顾客,工作人员一直注意着奶茶单子,这会儿只能拎着两杯薄荷奶绿,局促地打断道:“你、你们的奶茶好了……”
她悄悄瞥了一眼,男人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脸上红没红不知道,看不见。
不远处的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
郁森堪堪回神,木木地接过奶茶袋:“谢谢。”
作者有话说:
请假二十个红包,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