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郁老师
郁森经常被人叫哥, 剧组的工作人员、助理,小时候不懂事一起胡闹的小弟们都这么叫他。
可从柏想嘴里喊出的“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诡异感。
柏想说:“受伤了就打车回去吧,早点处理。”
“这算什么。”郁森抬起掌心,随意地抹了一把, “先走一会儿, 累了再打车, 余淼说你要每天动一动。”
刚拆石膏的时候,柏想走路还有点重心不稳, 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掀开他裤腿都不会知道他一条腿细一条腿粗。
余淼说肌肉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不需要刻意补充营养。
这座城市已经属于江南区域,冬天温度比诞海高一些,体感上却更冷,空气都透着一股阴湿的感觉。
好在他们都穿着冲锋衣,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柏想的鞋底也有点厚,盲道上的一些凸.点已经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不明显了, 导盲杖也扫不出来。
不过郁森就在旁边, 离得不远,偶尔碰到一起的胳膊肘能让他知道自己没走歪。
说不出的安心。
“为什么不和你妈一起过年?”
“为什么要一起过?”郁森说,“二十年都没一起,也不差这一年。”
一提到母亲, 郁森就像河豚一样开始充气。
柏想掩饰住内心微妙的不悦:“一起过年什么的, 不是最适合拉近感情了吗。”
“谁要拉近——”郁森诡异地一顿, “我拉你过年没别的意思, 就单纯缺个伴。”
“嗯。”柏想说,“我知道。”
郁森腹诽:“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柏想突然叹了口气。
郁森问:“怎么了?”
人和人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就是吐露秘密或心事, 他说了那么多,这头牛却一点回馈的意思都没有。
柏想只好主动出击:“你爸妈为什么离婚?”
“我妈出轨。”郁森没有隐瞒,“我爸说的。”
“你没问过你妈吗?”
“没来得及。”郁森看着导航带了下柏想的胳膊,转了个弯,“他们离得特别突然,那之前我都觉得他们感情很好……我爸应该也这么觉得,所以刚离婚那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
柏想说:“你是什么时候到奶奶家的?”
郁森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离婚后一周。”
柏想有些意外:“你爸也真是……”
把一个刚经历父母断崖式离婚的孩子,送到根本不熟悉的奶奶家里生活,这爹做的真够可以。
“他就是傻逼。”郁森嗤笑了声,“说看到我就想起我妈的决绝,伤心到无法生活,我还以为他能伤心多久呢,结果一年不到就再婚了。”
柏想问:“难过吗?”
郁森说:“那会儿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三溪镇,也舍不得老太太,所以他因为再婚不方便接我回诞海,我也没什么感觉。”
柏想若有所思:“你好像和你妈的感情更深。”
“她生下我和余淼后一直没上班,亲自带着我和余淼。”郁森沉默了会儿说,“离婚的那天,我和余淼在玩捉迷藏,谁赢了就可以给对方两拳,不能反抗。”
柏想莞尔:“不给反抗是因为你打不过她吗?”
“她那时候个子窜得比我快。”郁森啧了一声,“……我当时躲在柜子里,余淼在房间里找我,我妈进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柏想拿着解析剧本一样的态度认真聆听郁森的心事。
“其实她不管问谁,都能得到愿意的答案。”郁森平静地说,“可她没问我。”
柏想想象了一下。
年幼的小三木本来开心地躲在衣柜里捉迷藏,却听见走进来的母亲对余淼说:“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你愿意和妈妈走吗?”
余淼说“愿意”,也许当时的三木也在柜子里说了“愿意”。
只是妈妈没听见。
母亲带走了余淼,没问郁森的意见把他留给了父亲,并在此后二十年里都没回来看望过。
以至于当年的小可怜儿至今无法释怀,仍在渴求一道缺失已久的爱。
柏想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表现出同情或动容,可他却心如止水,只能照猫画虎地笑笑:“需要抱抱吗?”
郁森说:“滚蛋。”
柏想还是将导盲杖转移到左手,摸索着搂住郁森的肩,把人托向自己,贴了两秒。
郁森能嗅到他颈间的淡淡香味。
好几天没洗澡竟然还是香的。
被沐浴露腌入味了吧。
郁森沉思半晌:“你确实该洗头发了。”
回到酒店,郁森用受伤的手举着花洒,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你不觉得自己洗更方便吗?”
柏想拒绝:“不。”
郁森只好给马桶盖铺了张一次性垫子,让柏想坐下。他拉过花洒,正要给柏想淋头浇下的时候,手腕被一把扣住。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你猜猜我为什么让你帮我洗?”
郁森恍然:“不想眼睛进水?”
柏想面朝着他,不说话。
“事儿精。”郁森想了想,“等着。”
过了会儿,他搬了几张椅子到浴室,摆成一排,让柏想躺下。
随后拉起水龙头,沿着柏想的发际线淋水。
“技师一号为您服务。”郁森嘴里叼着根牙签,“这位客人,水温可以吗?”
“还可以再热点。”
“好的。”郁森应完也没回身调水温,直接把洗发露拍他头上,“客人,抓挠的力度可以吗?”
柏想顿了下:“不可以你改吗?”
“不。”郁森说,“一号手劲就是这么大。”
“换二号。”
“好的。”郁森清清嗓子,换了个调,“您好,二号技师为您服务,力度可以吗?”
“……疼。”柏想蹙着眉头,“换个手劲轻点的技师。”
“咱们店没有手劲轻的技师。”
“那你问个屁?”
“这位客人,不可以说屁哦。”
郁森掌心碰水很疼,也不想柏想太爽。他犯贱犯得很愉快,逮着柏想的脑袋一通乱抓。
除了力道有点重以外,抓得还挺到位,甚至无意识地按了几下。
柏想舒服得闭上眼睛:“你演那个洗头小弟的时候真的去学过?”
郁森:“……”
柏想是真看了“收藏室”的那些作品,不是装样子。
洗头小弟是郁森几年前客串的一个小角色,挺有意思,戏份不多,三集就领了盒饭。
剧还没播的时候,导演就拿他的现场片段给自己的剧博流量,说什么影帝敬业、为小角色专门去学习……
郁森最烦的就是这种营销,后来再没和那个导演合作过。
郁森曲起手指,弹了一坨泡沫到柏想脸上:“那还能有假?”
柏想抬手抹掉:“去哪学的?”
“以前徒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驴友,她在小区门口开理发店,基本都是老年人。”郁森勾了下唇,“我在她那儿干了一周,没一个人认出我。”
如今这个短视频为王、AI横行的时代,娱乐圈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山体滑坡时期。
以前的明星红起来是真的能家喻户晓,不论男女老少都能叫得出名字,如果小孩子在刷短视频,青中年在刷短视频,老年人也在刷短视频,观众和明星之间的粘性越来越低。
郁森和柏想出道的时期还要好一点,这两年火起来、可以评为一线的几个明星真放进人群里,戴上口罩,恐怕没几个路人能一眼认出来。
娱乐圈的辉煌已然成为历史。
“她竟然没对外说。”
柏想可能很难像郁森这样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交付信任,神奇的是,郁森的信任也得到了正面的反馈。
“她事后也没和任何人说。”郁森说,“可惜去年癌症去世了。”
“经常户外运动身体应该不错啊。”
“嗯,病得一点征兆都没有。”郁森把泡沫抹匀,继续揉摁,“我估计是因为早些年的染头膏比较劣质,她年纪比我妈还大,干了一辈子理发,多少对身体有点影响。”
郁森也去了一趟葬礼,随了一份人情。
“世事无常。”柏想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也许哪一天,我们……我也会突然死掉。”
郁森一巴掌扇他头上:“知道避谶两个字怎么写吗?”
柏想说:“初中文凭,知道不了一点儿。”
他真没谦虚,虽然以前成绩不错,但这么多年很少碰笔,字看到肯定认识,但让他手写还真未必能完全写对。
郁森冷笑:“你粉丝还说你是海外留子,海外高材生。”
“我没说。”柏想勾了下唇,“都是网友的脑补。”
郁森嗤了声:“你也没反驳过啊。”
“谁还没点虚荣心呢。”柏想不以为意,“难道我要专门辟个谣,和粉丝说我只有初中毕业证吗?”
郁森想起了自己买的别墅。
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虚荣。
“看不惯?”柏想叹息了声,“要不我现在上号发个动态澄清一下?”
“……什么毛病?”郁森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差点起身走人把柏想一个人丢在浴室,“关我屁事。”
柏想勾起嘴角:“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警告你啊,别犯病。”郁森用力抓了几下他的脑袋,以示惩戒,“我一开始演戏是被辛昕然介绍过去的,只想干完那一票走人。”
柏想知道,辛昕然在节目上cue过很多次。
郁森说:“后来继续做下去,除了确实觉得很有意思以外,还因为……”
他顿了顿,感觉幼稚得有点说不出口。
柏想替他说:“想被你妈和余淼看见。”
“嗯。”郁森垂眸,看着柏想光洁的额头,“小时候我特别嫉妒余淼,凭什么老妈要她不要我?”
因为他不够优秀吗?
长得不够高吗?
没余淼听话吗?
后来长大,郁森慢慢明白了成年人难做。
他觉得可以释怀母亲的抛弃,释怀这么多年不看望,也许是因为想见但见不了。
可当他成了一位出名的演员,不再受制于老爸的管控,也依然没有人联系他。
难道老妈和余淼都不上网吗?平日不看热搜,不看电视剧,逢年过节也不去看电影吗?
郁森不知道。
他甚至一度怀疑,老妈和余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就出国了。
“所以你现在和她们联系上了,就觉得演员生涯可以放弃了……”柏想轻声说,“是吗?”
“你说的好像我完全为了她们似的。”郁森轻轻啧了下,“主要是我自己不想混了,越来越没意思。”
柏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郁森不知道他什么毛病,老把死字挂嘴边。
“你要是没了。”郁森凉凉地说,“保准给你包个大红包。”
“四四四四吗?”
“祝你事事如意?”郁森不屑,“想得美。”
他的力道比一开始轻了很多,像换了一个技师。
柏想低低地哼了声。
郁森顿时触电一样地打开花洒,三下五除二地冲掉泡沫:“滚吧。”
“我给一二号技师十星好评。”柏想笑了起来,“我要洗澡了,你在外面听着点儿,我对这个浴室不熟悉。”
“你腿不是好了吗?”郁森不爽。
“眼睛还没好啊。”柏想双臂交错,勾住衣摆向上一拎,白皙有力的脊背暴露在了空气里。
郁森顿了两秒,转身出了浴室,连着卧室门一起摔上。
柏想摸索到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浇在背上。
这是他腿好之后第一次洗澡,比之前方便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出现摔绊的事件。
让郁森看着点儿也就是随口一逗,没放心上。
柏想洗了快二十分钟,全身都搓了一遍。关掉花洒,他摸到了盥洗台上的浴巾……这质感,应该是他自己在家用的其中一条。
旁边放着他的短|裤。
柏想指尖碾着熟悉的布料质感,忽然来了些兴致。
他先用短|裤裹住自己,什么都不想,大脑放空地动作着,等摩|擦出了感觉,再缓缓引入郁森的脸,劝|诱自己这不恶心。
柏想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的郁森是什么状态,只能回忆郁森从前暴露在影视作品里的身材。
比如《囚笼》。
黑色的纱帐下,凌乱的衬衫和马甲,郁森坐在他身上,他隔着西裤勾住郁森勒在皮|肉上的袜夹……
“哼。”
郁森看了眼时间,四十分钟了。
三十年流浪汉也该搓干净了吧。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不耐地问:“还没洗好?里面该发大水了吧?”
没有回音。
郁森贴着门听了会儿,浴室里一点水声都没有。
他心里一惊,别是被热气熏晕过去了吧。
“李大黑!”
过了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道轻微的喘|息。
柏想仰着脖子:“别进——”
郁森推门而入,门框撞上门吸发出了“砰!”得一声重响。
“……来。”柏想轻轻叹息,“差点被你叫|萎|了,郁老师。”
柏想靠坐在盥洗台边,一条腿轻点着地,另一条腿架在转角的台面上,小腿垂向地面,脚背绷出了一个熟悉而漂亮的弧度。
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向外敞开。
郁森一览无余,他从头僵到脚,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握住门把的那只手青筋绷起,于湿暖的空气中一下一下地躁动着。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今天没有二更,我早点睡,最近作息一塌糊涂
明晚见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