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德伦八年后(4)
夜色陪同月亮悬在高空,一个浓稠得像墨汁,一个莹润得像玉盘。
月光晶晶灼灼地打在别墅小道外——乌桕树轻散的黄橘枝桠上。
贝岑轩站在树下,一拉开车门,就看到了坐在后面的西装革履,佩戴金丝眼镜的贺暂。
贝岑轩看了他一眼,淡声叫了句:“贺总。”
贺暂苦笑:“怎么这么生分了。”
贝岑轩上车,拉上车门,漠然看了眼一旁的有些小兴奋的温承星,“我还想问你们,怎么把孩子带来了。”
白锐笑了一下,“他非要来,说想你了。”
贝岑轩淡淡道:“哦。”
头偏向窗外,理也不理眼睛一边亮晶晶的温承星。
温承星气急败坏,指着贝岑轩理直气壮:“贝叔叔!你为什么不理我!”
贝岑轩和屈听洄折腾一整天,正是疲惫的时候,还有点头晕反胃,况且,他又不喜欢这孩子,自然伤害起来毫不嘴软。
“谁是你叔叔。”
后视镜里映出白锐无奈的脸,“渐渐,承星喜欢你,你理理他呗。”
“你儿子,你自己理。”
贝岑轩心狠,伤到了温承星娇嫩的小心脏,从小到大,无论是贺叔叔还是爸爸,还是周围的一众长辈,都是把他含在手心宠爱着长大,还没有人这样明显地冷落过他,小少爷接受不了这种落差,登时委屈地红了眼。
贺暂看看贝岑轩,又看看温承星,无法,无奈,只好把温承星抱到自己腿上来哄:“不理不理,贝叔叔不理,贺叔叔理你,别哭。”
温承星趴在贺暂怀里,手背抹着通红的眼圈,哽咽:“我讨厌你。”
贝岑轩:切。
还哭,算什么男人。
黑夜寂静,车里也寂静。
贝岑轩没理任何人,贺暂想同他说几句,但看到他漠然的神情时,又打退了堂鼓。
透明的车窗映出他漠然而俊美的面容,纵然再好看,却要掩饰不住眼底的失落与难过。
贝岑轩开口:“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白锐侧头:“想吃什么?保利湾附近有家新的餐厅。”
贝岑轩:“随便找一家吧,路边的餐馆就行,我现在的心情高档不起来。”
街边小饭馆里,白锐与贺暂坐在一个长板凳上,他们略显担忧地看着对面狼吞虎咽一碗炸酱面的贝岑轩。
温承星小脸稚嫩,他手忙脚乱地给贝叔叔剥大蒜,心里发誓一定让贝叔叔喜欢自己。
贺暂剥干净茶叶蛋,放在对面炸酱面的碗里。
“慢点儿。”
贺暂担忧道:“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贝岑轩摇摇头:“没有,只是在床边盯了我一个晚上外加一上午,而已。”
贺暂:……
白锐:……
温承星捂着嘴,哇塞。
白锐说:“他让你吃,你就吃,他又没那个胆子敢给你下毒,怎么这么赌气,整整一天都绝食,要是真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你又经不起折腾。”
贝岑轩头都没抬:“没有斗争哪来的成功?”
白锐哼了一声,“少硬气。”
温承星给贝岑轩剥了整整十块蒜,还要继续剥,白锐直接行了行了,你贝叔叔压根都不爱吃大蒜,你这多此一举的,别在这瞎殷勤了。
在家都不见你给你亲爹剥个橘子。
温承星瞪他,给老爹嘴里塞了块大蒜。
贝岑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吸引这个孩子,明明脾气不好,身上也没有阳光明媚的健气。
贝岑轩随口问白锐:“你什么时候回去?”
白锐当初为了脱离白复群的掌控,主动申请调往了东部战区,这些年一直把温承星带在身边照顾,温承星一直上的是军区学校,但最近一年边境局势又动荡起来,境外势力张狂,白锐不放心,又把孩子送回来了。
白锐答:“再待两周,这次假期比较长。”
贝岑轩嗯了一声。
他低头吃面,嘴里很僵硬。
这家的炸酱面非常一般,面不劲道,酱也不新鲜,不如卷耳街的那一家。
忽然,他顿住了,停止进食。
下一秒,他气愤地摔了筷子,啪的一声巨响,筷子弹起来老高。
吓了众人一跳,周围的食客也纷纷侧目。
只见Beta手撑着膝盖,依旧垂着头,可胸腔起伏,昭示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白锐担心道:“怎么了这是?”
贝岑轩抬起来,泪眼婆娑:“……咬到舌头了。”
温承星吓傻了。
贺暂赶紧抽出纸来:“别哭别哭别哭别哭别哭……”
他关切道:“我看看我看看,出血了吗?”
贝岑轩拂开贺暂的手,红着眼睛看白锐,很是悲伤和气愤:“你打他干嘛?”
贝岑轩泪流满面地说:“你就非要动手吗?啊?”
白锐:……
贺暂也深沉地叹了口气,又给贝岑轩递了张纸巾。
白锐:“不吃了不吃了,回家吧渐渐,你现在要休息,走吧。”
贝岑轩握住白锐的手,对他摇了摇头:“……你下回,别和他动手。”
白锐:……
他拉着贝岑轩起来,像年少时一样握着他的肩膀,他们朝门外走:“哎呦我的少爷诶,你是心软的神吗?”
贺暂牵起温承星的手跟着他们。
“我知道错了,下回不打了,你别哭了,再哭又要头晕不舒服了。”
第二天,龙敏西踩着飒爽的小羊皮鞋踏进检察长的办公室。
第一句就是——
“听说你把贝岑轩截了?”
屈听洄抬眼,冷道:“监视我?”
龙敏西顺势坐他对面,“可不能,我怎么敢惹屈检,只是易英今天拉着我说的,让我关心关心你的精神状态。”
说着,龙敏西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屈听洄:……
屈听洄意态冷淡,“行,感谢你提醒我,等哪天我就把他的嘴缝上。”
龙敏西无奈:“别老吓唬小孩儿嘛。”
“十七了,不叫小孩儿了。”屈听洄:“当年也没预料到是个这么不成器的,黑天白夜地研究打什么游戏,考试考个200分回来,不像话。”
“改天就把他塞到军队里磨炼。”
龙敏西听了就捂嘴笑了:“什么打游戏,人家那叫电子竞技!你个封建余孽。”
屈听洄最烦和龙敏西说话了。
他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事?”
龙敏西把文件丢给他,“把这个签了。”
屈听洄看了眼内容,又重新丢回去:“敏西,你最近太得寸进尺了。”
又开始无法无天。
“得寸进尺?没看出来。”龙敏西装得无辜,她眯起眼睛,“倒是听洄你,你真是死心不改。”
人家厌恶你呢,你还要巴巴地贴上去。
看看你脸上的淤青,丢不丢人,显不显眼。
一如既往的贱。
父子一脉相承。
“说我。”屈听洄抬眼,冷漠望着她,“你呢。”
谁能有你会给我找麻烦?
他回想起六年前自己得到龙敏西的消息,驱车赶往龙家。
打开书房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席卷了他的鼻腔。
书房里,龙达兴的尸体赫然躺在地上。
现场一地狼藉,可见刚刚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龙敏西倚着龙达兴的血檀木雕花椅,一只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她的头发用皮筋低低扎着,发丝额外凌乱,额头被割开一道狰狞的血口子,脸上溅了很多血,脸颊有淤青,嘴角也肿得可怖。
她轻描淡写地抽着高希霸,胳膊和夹着烟的手指关节也沾着血。
抬头。
吞云吐雾,狼狈美艳。
还对屈听洄说,来一根?
她和龙达兴发生了冲突,龙达兴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父女两个人撕破了脸,龙敏西勉强打赢了自己的父亲,打得他鼻青脸肿,打得他鲜血狂吐,打得他涕泗横流,打得他不住向女儿求饶。
大概是被打急了,她今天一定要活剐了龙达兴。
谁承想,绳子和匕首都准备好了,还没等龙敏西大展身手,龙达兴自己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倒地不起,一直抽搐。
龙敏西站在原地,喘着凌乱的死,居高临下地望着父亲,静静地等待着。
大概五分钟后,一探鼻子。
死了。
屈听洄脚踩龙达兴的尸体:“所以你叫我来,是给你收尸?你当我是你的后勤部吗?”
龙敏西嗤笑一声,不屑,“谁说是收尸?分尸不行吗?”
屈听洄:“想好跟你父亲的部下解释。”
龙敏西轻描淡写:“不解释,横竖龙达兴已经死了,他们还看不清目前的形势吗?”
屈听洄:“你以为自己现在站得很稳吗?”
龙敏西歪歪头,指尖敲了敲太阳穴:“那我也没想到他能现在就死啊,屈听洄你搞搞清楚诶,不是我杀的他,是他自己把自己气死了好吧。”
屈听洄:“有区别吗?不都是死在你手下?”
龙敏西指着自己,微笑:“现在的龙家,是龙敏西的龙了,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下,不都一样?”
反正最后,也没有真的分尸,龙敏西口嗨罢了。
她叫屈听洄来是想借用一下他的私人医生,给自己治伤。
龙达兴对自己女儿下起手来毫不留情,她伤的太明显了,绝对不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众面前。
而她自己的医生是龙达兴派来的,难保不会将消息泄露出去。
屈听洄让人把龙达兴运进了私人医院,又找来私人医生为龙敏西治伤。
医院那边一做检查发现是急性脑出血,屈听洄硬是让医院又拖了几天,等到龙敏西的伤不那么明显了,他们把龙达兴送进了火葬场,火化完——
这才对外宣称龙董事长突发脑出血死亡。
屈检察长依旧冷漠无情,直视着龙敏西,一寸寸目光仿佛审视。
“屈议长当年抬你上位,不是为了让你我联合起来做搅动德伦的大恶人的。”
当年,如果不是屈承南出面压着,龙家那帮股东和手下就要闹起来。
龙敏西冷笑:“听洄,没有屈议长,我也照样是龙家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真是狂悖!
屈听洄:“是吗?敏西说话就是这么自信,但你当龙达兴没有别的孩子吗?”
龙敏西笑得僵硬。
她知道屈承南手底下控制了几个龙浩洋的私生子,为的就是防止龙敏西叛变,做出什么。
届时,屈承南会直接把龙敏西踹下去,扶持新的孩子上位。
但龙敏西不是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
“听洄,你别想和我对着干。”
屈听洄面不改色:“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到时候两败俱伤,你别后悔。”
屈听洄慢悠悠地说:“你呢,也别想着我们的交情在这里得寸进尺,去拿一些不属于你,不属于龙家的利益,你是屈承南扶上来的,不是我。”
屈听洄继续工作了,看都没看龙敏西一眼:“没什么事就走吧,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