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德伦八年后(5)
时间拨回到前一晚。
将贝岑轩平安送回了冷水湾后。
白锐与贺暂回到了白锐家里,将温承星丢给阿姨。
一顿洗洗刷刷涮涮,裹上浴巾,上了床,缠着贺暂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白锐没让,阿姨讲了几个奥特曼的故事,总之,这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而白锐和贺暂则是在院子里的太阳伞下,开了一瓶年代久远的玛歌。
白锐是军人,早已经戒掉了年轻时的劣习,这些年滴酒不沾,只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心情很复杂。
这两个家庭情况莫名相似的发小在一起买醉。
白锐没爹,贺暂的爹死得早。
没办法,活人,总有各式各样的烦恼。
白锐说:“真不知道屈听洄要搞哪一出,都八年了,我们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他还一直活在从前呢?”
贺暂叹了口气:“你别和他置气。”
白锐:“我这是和他置气吗?我是怕贝岑轩又糊涂!你看他今天那没出息的样子!我看他是娇妻瘾又犯了!只要碰了屈听洄就是这个德行!气死我了!”
贺暂劝他:“什么没出息,你说得太难听了,我就说一句,你站在他的位子,你得哭成狗了,你可比他还没出息。”
白锐切了一声。
他看了眼贺暂,突然问:“我可从小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渐渐,我甚至都觉得你俩未来到了年纪肯定能成,因为我们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呀!谁知道后来又杀出一个屈听洄,俩人酿酿跄跄地就在一起了,直到现在,我可算懂了,他俩才是正缘,你算个啥?小暂啊!你真是啥都不是!”
莫名其妙被插了一刀的贺暂冷笑,“王八蛋,你去死吧。”
“那你现在还喜欢渐渐吗?”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白锐一笑:“我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很平静,年轻的时候可不这样,要换那时候的你,估计又得趁机嘲讽一屈听洄一把,什么臭不要脸什么恬不知耻一句一句得像子弹一样蹦出来。”
贺暂喝了口酒,他抬起头,看不到天,看不到月亮与星星,只能看到太阳伞的顶部,
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喜欢的吧,但他不喜欢我,态度明确而坚决,让我自己也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喜欢我,我总不能强求,唉,但凡他是个家世低一点的,或者不是独生子,我可能就把他抢了,谁叫我欺软怕硬呢。”
白锐笑了,骂他你真怂。
贺暂指着自己:“我怂?你好意思说我怂?”
这句话,意有所指。
除了贺暂,大概也没人敢在白锐面前提了。
白锐笑:“好好好你不怂你不怂!”
半晌,白锐叹了口气,望他:“我还得感谢你,那段时间替我照顾孩子和……”
这一下白锐顿了,他的声音很低。
“谢谢你帮我照顾小哲。”
在这场荒诞离奇的闹剧里,贺暂是朋友里唯二个去探望并照顾温哲的。
贝岑轩病重不醒,屈听洄颓靡不振,龙敏西忙着升学,陶玉瓷远走出国。
只有贺暂是能抽得出力气来管这件事的,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感情比利益重,贺暂没法冷眼旁观。
那时,白家对白锐的事封锁了消息。
贺暂却察觉出不对,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直接带人杀到了白家。
他在白家的别墅里,找到了大着肚子的温哲。
那一幕带给他的震撼,至今不能忘。
仿佛一座活火山在他脑子里轰得爆炸开来,滚滚岩浆侵蚀了他的大脑,变成了眼睛上的一抹血红。
这个孩子是谁的?
白锐人呢?
“啊啊啊啊啊——!!你们都疯了吗!!!你们都疯了吗!!”
贺暂指着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的温哲,难以置信,目眦欲裂,指尖发抖。
白家佣人个个吓得呆住,低眉耸肩的,心里冒惊恐的冷汗,听着贺家小少爷发疯咆哮。
贺暂抓住其中一个佣人的前襟,把人拎起来大吼:“白锐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儿!!”
贺暂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看看这几个瑟瑟发抖的佣人,恨不得立刻掐死自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走,走,走!去医院!去医院!!去医院!!!”
他拉起温哲的手就要去医院打胎。
佣人呼啦一下子赶紧来拦。
有的拦在他面前使劲摇手说不行不行,有的扑到地上抱他腿不让他走,有的揽着温哲的肩使劲劝,场面乱作一团。
温哲崩溃地哭着急对他说:“贺暂,打不掉了……”
贺暂当时恨不得立刻就上吊,晕死过去。
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打小就道貌岸然、高贵优雅的贺小少爷跑到副州长那里,发了疯一般:“阿姨,阿姨!阿姨!!!”
贺暂的嗓音都发着抖:“你们要白锐回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你们要温哲怎么办!他一个Omega!大学都没来得及上!一辈子就都被你!你们!被你们毁了!”
“你们让他休学!给你们家生孩子!有你们这么缺德的吗!!!”
贺暂气急了,一把将副州长桌上的文件抓起来扔到地上。
他看向白笠装着硅胶垫的肚子,一时间全身都抖,他指着那假肚子,眼睛赤红道:“你们竟然还好意思这样做!”
想把自己的孙子当儿子养吗?
你们白家竟然不认温哲?
有你们这么缺德的吗?
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吗?
白笠被说的面红耳赤,她气愤地把肚子里扯出来的硅胶摔在地上,指着贺暂的鼻子手指头发抖。
“你们这群初出茅庐未经世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你们如果站在我的立场上做事,未必有我做的好!”
白笠被一个小孩指责,顿时委屈痛苦集满腹腔,她发了疯一般把副州长办公室砸了个稀碎,到最后筋疲力尽,直接坐在地板上痛哭流涕。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带他我容易吗!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指责我!我难道就愿意小锐被关起来吗!我难道就愿意小哲被迫把孩子生下来吗!合着只有我里外不是人!还让你们一群小孩子指着我骂!!”
“你们都对!就我不对!”
最后,白笠直接扇起自己耳光:“都是我没用!都是我该死行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都是我的错!是我罪该万死!我不该生下小锐!当年那场绑架!死得该是我!!”
贺暂一个没满十九岁的富家小少爷,从小到大都被教育外人面前体面得体。
哪里见过一个高位长官如此发疯癫狂的样子,直接呆滞在原地。
到现在,八年过去,贺暂都无法估量这段经历带给自己的精神伤害。
他觉得觉得要做精神评估的是自己。
贺暂无法对温哲的情况坐视不管,更没法杀到军区把白锐捞出来,他甚至去找了人,找了贺家在军区的人,都是无功而返。
连白笠都无法,更不要说贺暂。
后来贺暂在白笠办公室大闹的事情传到了彗里董事会。
贺暂在外的行为举动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这是第一次失态。
贺娅贞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动作,那是她的孩子,轮不到外人指点。
背地里却是连扇了他三个大耳光,这个女人一向对儿子毫不留情。
她不敢相信一向保持着良好礼仪、做事从来不出错的儿子竟然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
黑夜,霓虹灯景,贺娅贞抱着手臂,站在彗里集团的最高处,透过落地窗,往下看,俯瞰着车流人流,芸芸众生。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别人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白笠做的没错啊,温哲虽然是金环,但是他的家境就是配不上白锐,白复群不满意很正常的,只是手段粗暴了点。”
“你不要怨天尤人,要怪,就怪你出生在这个畸形的圈子,人人都是只懂掠夺的恶魔,这里没有天使。”
“你也不要选择当那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天使,企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参与别人的人生。”
“这样很可笑。”
贺娅贞说:“大家都是这样的。”
“异类不得好死。”
十几岁,手无寸铁之力的年纪,不管怎么样,都是没有办法。
后来,白家不肯认那个孩子,白笠那假肚子算是白装了,温家被白家人这么玩耍,自然也不肯要。
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被人当皮球甩。
贺暂干了一件惊天又动地的大事。
他把温承星抱回家了。
温承星说是贺暂带大的也不足为过,那时白锐还被扣着,温哲也远走高飞了,孩子他奶奶忙着竞选州长,温承星是豪门丑闻,白笠不方便与他多接触,即便有心,也是力不足,根本没时间把精力分给那个孩子。
贺暂哪能坐视不管,经过了白笠的同意,把温承星接到自己身边来带,一直到孩子四岁白锐功成名就回来。
贺暂突然侧头,垂眸看了眼白锐低垂着手,“你和屈听洄动手了?”
白锐坦然:“啊,不然你猜渐渐刚把为什么那么说。”
白锐鄙夷:“可是让他心疼死了,不怪我说他没出息。”
贺暂嗤了一声:“你怕我和屈听洄吵起来不叫我进去,结果你自己打了他,真行啊。”
白锐瞥他一眼:“他不该打吗?莫名其妙的。”
贺暂:“该打,但你不该打。”
“为什么?”
“那时候,屈听洄去看过小哲。”
一只赤黑乌鸦嘎的一声落在院子里紫薇树枝头。
白锐不说话了。
贺暂回想起来:“当时德伦太乱了——总之,那时他好久没有露面了,小哲也因为肺炎住院了,我那天下班打算去看看小哲,然后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到病房里的屈听洄。”
“其他的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屈家内部绝对发生了大事,屈承南屈听洄父子貌似撕破了脸——我瞎猜的,啊,没有依据。”
“当时,屈随臣这么一个浪荡子也有半年没有露面了,很诡异啊。”
白锐却问:“他来……做了什么?”
贺暂:“买了几件礼物,开导了小哲几句,给小哲削了个苹果,就走了。”
“嗯。”
乌鸦唰地一下飞走了。
白锐灌下一整杯红酒,放下酒杯,没再说话。
……
贝岑轩是在一周后正式进到新瓦德的,但在此之前,集团已经提前下发了通知。
任命贝岑轩为新瓦德集团CFO(首席财务执行官),兼任新瓦德最新航运项目的负责人。
新瓦德顶层大会议厅,挑高空间,恢弘肃穆,上方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巨型钻石吊灯。
冷白的灯光铺满了深色的会议长桌,映照着在场诸位高管的各异神色。
董事长贝雨濛亲自宣读任命文件。
贝岑轩西装革履,坐在董事长主位的一旁位子,他漫不经心地靠在会议椅上,整个人懒洋洋地要陷进去一半。
贝雨濛宣读的声音频频传来,斜对面一位老股东的后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眉眼般般入画,人比胸前的钻石驳头链还好看,神态却轻描淡写,好像这定调大会的主角不是他似的。
手指捏起桌上准备招待的蓝莓,在灯光的渲染下端详了两秒,随即丢进嘴里,
好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真是好命,才二十六不到,直接空降来当总部CFO,要是空有虚名还好,结果呢?一回来还占了新航运项目这么大一块肥肉。
国外当自己的富家小少爷有什么不好?干嘛非要回来?
董事长是他姑,总裁是他哥,财长是他爸。
不说贝岑轩学历、资历都甩在座诸位一大截,就是不够,也没人敢不服,就算不服也只能憋着,端着笑意给他鼓掌。
刚从董事会出来,便是出师不利,秘书处人的毛手毛脚,打翻了咖啡杯,所幸有个小白领眼里脚快,替他挡了。
小白脸自己的衣服染了一大片,贝岑轩让人带他去换一件新的。
旁边打翻咖啡杯的小白领一直在鞠躬道歉,诚惶诚恐。
财务秘书处的主管把他领走了,贝岑轩低头对秘书说:“让他换好衣服来办公室找我。”
贝岑轩来了自己的地盘,直接把西服脱了扔沙发上,他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总裁办公室,一双长腿悠悠架在黑檀木办公桌上,手背轻轻地撑着下巴,端详着这里的每一寸。
他这次回来,真是声势浩大。
刻意把他往上捧似的。
有人敲门,贝岑轩说进。
是刚才那个为他挡咖啡的小伙子,进来的时候低声喊了声贝总,贝岑轩把腿收了起来,在员工面前他还是正经的。
男孩恭恭敬敬地把手放在身前,他是集团给贝岑轩安排的投融资督办的专员。
贝岑轩一边手肘支着扶手,轻飘飘扫他一眼:“你叫什么?”
男孩讲了自己的名字。
德伦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毕业生。
男孩忍不住抬眼看了眼空降来的小贝总。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看到小贝总一双腿被西裤包裹着,架在桌上。好长。
男孩收回视线。
贝岑轩轻轻一笑:“我今天第一天来,不少人急着看我出丑的笑话,你今天帮我挡咖啡,做的很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男孩讪笑:“不敢当不敢当。”
贝岑轩直接忽视了他的推脱,依旧在笑:“过来。”
男孩不敢拒绝,绕过办公桌走到贝岑轩面前,贝岑轩的手微微挡住了嘴巴,可是眼睛却饶有兴趣地盯着男孩。
“伸手。”
男孩伸手。
贝岑轩低头把自己腕子上的表摘下来,是一块百达翡丽的鹦鹉螺。
他拉过男孩的手,将腕表戴在了男孩空荡荡的手腕上。
男孩诚惶诚恐地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贝总……”
“欸,别拘束,你是小叔派来的人,今天又帮我挡了咖啡,我奖励你是应该的。”
贝岑轩不住抚摸男孩的手,意味深长。
“你做得很好,去工作吧。”
贝岑轩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冷漠,嘴里无声骂着贝呈这大傻逼。
贝岑轩新官上任,跑去董事长办公室里喝茶,贝雨濛微笑:“渐渐,你能回来帮我,我特别开心。”
说着,亲自给贝岑轩沏茶。
母树单株的普洱,很是醇厚。
贝岑轩客气道:“爷爷不是说过,我们一家人要沆瀣一气,同仇敌忾。”
贝雨濛听了非常欣慰,连连拍着贝岑轩的臂膀说有你们就好,有你们就好,有你们在,再过几年,我就退位养老去了。
姑侄俩聊天,那就不是枯燥乏味的生意经了,大多数都是家长里短,贝雨濛跟他说起贝兆龙来。
贝兆龙人到晚年,意志已经不清醒了,乱发脾气是常态,甚至在家请大师做法,或者找来歪门邪道的法子,在陀山种满了紫藤花,黄纸符咒漫天飞舞,他妄图得道成仙。
藤蔓向上攀爬附满了庄园的墙壁与窗户,原本富丽堂皇的庄园,在贝兆龙的弥留之际,充满了诡吊之感。
保命针的谣言的确属实,不过一针一个亿实在夸张,几千万是有的。
年轻时的商业皇帝,头脑聪慧过人,雷霆手腕万丈起高楼,最风光的时候凌驾于州长之上,谁人不畏惧?到了晚年,说是一句晚节不保,真真是不足为过。
贝雨濛悠悠的说:“人呐,总是贪心不足,当人世间没什么可以满足他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要得道成仙。”
“就是你爷爷这样的人物,也并不意外,毕竟唐玄宗不也就那样儿?”
“所以还是不要活太久,五十而知天命,活到五十岁,青春的风华正茂和事业上的意气风发全都体验过了,就连大多数的怦然心动,也都是在前面五十年经历的,五十岁的时候,人生也不会有遗憾了,活久了还是太痛苦。”
贝岑轩说:“活成姑姑你这样,也的确不会有遗憾了。”
贝雨濛玩笑:“像你爷爷这样的,活到七十就足够了,多活二十年,毕竟那段时间还要给咱们收拾烂摊子。”
贝岑轩也笑。
这时,林凝推门进来,提醒贝雨濛一会儿的行程。
贝岑轩看向林凝,林凝冲他微笑。
林凝进了贝家门后,贝呈直接将人送出国读了两年书,回国后贝呈又吵着闹着让贝兆龙给他安排工作。
一开始贝兆龙压根没上心,随手丢了个贝氏基金会的闲职,后来没想到他竟然做得井井有条,就由贝雨濛做主将他调过来做了自己的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