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新瓦德崛起(13)
贝雨濛努力经营自己的小酒店,那时的佳嫚酒店业绩蒸蒸日上,已经能有了与全国排名第一的豪华酒店雅湾酒店并驾齐驱的威势。
但是她的心思可没彻底安静下来,她一直在派人暗中观察在M国的林净崖。
林净崖在M国生了个孩子,是金环Omega。
贝雨濛盯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主题公园游玩的照片,看着贝律恩怀里抱着的那个金环小娃娃。
头上戴着绵羊造型的小帽子,样貌水嫩灵秀,皮肤软白得很牛奶糕一样,跟贝律恩说着悄悄话,眉眼弯弯如月,活脱脱一个精致的小洋娃娃。
贝雨濛透过这张照片,知道有两个年轻人相爱了。
贝雨濛把照片还在桌上,拆了袋面包吃,她工作到深夜,经常用这玩意儿充饥。
今天被噎了一下,她又喝了口水,觉得这水寡淡无味,没用得很。
所以,她将玻璃水杯摔了出去,掉在地上碎成渣渣,落在贝雨濛的眼里,漆黑得毫无波澜。
怎么会有人生来命就那么好。
怎么会有人,生下来,就坐拥全世界最宝贵的一分真情。
这个孩子,是林家和贝家的后代。
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贝兆龙的血脉。
是新瓦德最合法、最合统的继承人。
是贝家第三代里,唯一的金环。
贝雨濛往办公椅上一靠。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努力构想琳琳的脸庞,琳琳抱着那只兔子玩偶,深夜里来敲她的门,在她学习的时候从后面用白嫩的小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古灵精怪的说,猜猜我是谁!
贝雨濛的记忆力很强悍,过目不忘是真本事,所以兜兜转转,所有的画面停留在琳琳当年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皮肤呈现着不正常的苍白,腺体被割下来丢在一旁。
那年她九岁,可时至今日,贝雨濛仍然记忆犹新。
那天的雨下得淅淅沥沥,落在她身上实在是太冷了,这也导致她后来发了烧,哭得一塌糊涂,不是装的,是痛不欲生,是真情流露。
她没法在金芸面前,名正言顺地为琳琳的死而潸然泪下。
一滴冷雨落在了她的胳膊上,刺透了她的神经,让她忽然抖了一下,立刻睁开了眼睛,波澜不惊。
让贝律恩的儿子落得和琳琳一样的下场,被活生生挖掉腺体,让林净崖和贝律恩站在她的位置上痛不欲生。
这是当时,贝雨濛膨胀腐蚀的大脑里第一且唯一的想法。
整个贝家,律恩对她还算是友好,肯喊他一声姐,肯在他被所有人无视的时候牵起她的手,走到人群中,昂起头来,拍拍胸脯说这是我大姐。
可那又怎么样呢?
贝雨濛恶狠狠地冷笑,眼眶都湿润起来,心脏也疼得要命。
对呀,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记得琳琳的死,当然也记得琳琳死的那天,全家上下为了贝律恩的出生而欣喜。
看看他,活得多潇洒,身为首富的小儿子,总是眉眼带笑,不见愁滋味。
曾经因为拍卖会上意气用事,白白花了一个亿,捧回来一个艺术和收藏价值并不高的瓷瓶。
庄园里,贝兆龙解开皮带面目狠戾,把贝律恩关在书房里猛猛抽了一顿。
门外一众佣人吓得目瞪口呆,管家握着门把手全身僵硬,大汗淋漓,转头去给贝鸿明打电话。
贝律恩是被抬出来的,大概是这辈子没被这么毫无尊严地揍过,他用胳膊捂住脸一声不吭,可把贝鸿明吓坏了,以为自己弟弟让老爹打傻了,让医生赶紧来给他弟弟治伤!!
书房冲出句大吼,谁今天敢给他看病!谁给他看!我杀了谁!!
贝鸿明睁大眼睛,决定偷偷叫医生来。
贝律恩却嚷嚷着,不让就不让!!贝兆龙!虎毒不食子!你等老子扛过这一次的!!
贝律恩死活不肯让医生进去,贝鸿明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
晚上的时候,贝雨濛照例去贝兆龙书房,给他端热乎乎的雪梨汤,她没有多留言,放下汤就要走,谁料贝兆龙叫住了她。
贝雨濛转过身,贝兆龙拿出一管软膏,手指轻轻一推,软膏顺着平滑的桌面,滑向贝雨濛。
书房的灯透着股古老的昏黄,贝雨濛低头看着软膏,听贝兆龙说。
“拿去给律恩擦,不用说是我。”
深夜里,庄园寂静,贝雨濛背后是书房沉重的大门,她黑漆的眼睛望着那支软膏。
轻轻一捏,便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她漠然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贝雨濛去上班,软膏在拎着的包里。
从贝雨琳死后的每一年,贝雨濛都要活活吞下这股子耻辱,举起酒杯,祝律恩生日快乐,贝兆龙在一旁慈祥地望着他的小儿子,全然忘记了今天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小女儿的忌日。
所有人都忘记了贝雨琳,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只有贝雨濛还记得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曾经如此鲜活雀跃地喊她姐姐、姐姐。
这世间有太多太多的不公。
出生不公,考试不公,职场不公。
嫉妒、仇富才应该是社会的常态。
不是贝雨濛要来当这个大姐的。
林家那时不太平,林家夫妇和大儿子死得早,留下林刻雾和林净崖两个Omega,可想而知,那时怎样的龙盘虎踞。
有位叔叔虎视眈眈家主的位子,刚巧,他在德伦的一个新能源项目遭到了林刻雾的打压。
所以,贝雨濛主动找上了他。
利用林净崖来分散林刻雾的视线,主张趁虚而入,趁机夺权,挟持当时的林家老太爷,也就是林家两兄弟的亲爷爷,逼着老太爷更改遗嘱。
合作相当地愉快。
在M国的郊外,大雨瓢泼的夜晚,贝岑轩变成了Beta,林净崖的腿被打断了,腹中的孩子也流掉了。
林刻雾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往M国,国内便空了出来。
得知打手事成了的那一刻,贝雨濛捂着脸狂笑不止,姿态可谓癫狂至极。
她仰起头,喉头滚动,水晶灯闪烁着她眼中的眼睛,开心得要了命。
贝律恩一辈子没经历过大风大浪。
但是现在,有了。
搞砸一切的滋味不好受吧。
失去一切的滋味不好受吧。
贝雨濛都能猜得出贝律恩跪在医院抢救室的门口,上方的红灯代表着死神的降临,他该如何地迷茫无措,如何地悲痛欲绝,泪流满面,如何绝望而后悔至极地抽着自己的耳光。
林净崖呢,或许会抱着他哥哥撕心裂肺地哭,身体瘦骨嶙峋却依然不配合治疗。
大概红着眼睛,只会反复崩溃地问他的哥哥到底该怎么办!!渐渐的一辈子都被我毁了!!怎么办呀!!怎么办呀!!你让我死吧!!!
真是兵荒马乱,真是悲痛欲绝。
她从酒柜上取下一瓶上好的赤霞珠,餐桌上摆了两个酒杯,她把醇厚鲜红的液体倒了进去,脸上藏不住的开心与愉悦。
贝雨濛似乎沉迷于喝红酒,但又似乎不是这样。
她端起其中一个酒杯,叮咚一声清脆的碰撞,酒杯倒了,酒水撒出来,从餐桌掉到地板上,滴答,滴答。
金芸妈妈,你的福报呢。
窗外的天空阴雨绵绵,芙城总是这样,贝雨濛看了眼外面湿凉的雨丝。
她笑了,喉咙滚动,眼角湿润,她捶着自己的胸口,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一直以来沉郁的胸中终于有了一股凉爽清流,畅快淋漓。
原来金芸当年杀贝雨琳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本以为如果这次顺利,那位叔叔能够顺利夺权。
只是万万没想到,贝律恩在经历如此刮骨剧痛的情况下,脑子竟然开了窍,在如此诡谲的阴谋中察觉出不对劲儿来,连夜从M国飞到了首都。
贝律恩和陈棣带着一大帮人直接杀到了林家去!
那一晚林氏大宅灯火通明,血腥气经久不散。
陈棣和贝律恩一直待到了最后,直到凌晨,救护车才开始出现,一波一波往外运人,并由黑色公务车全程护送。
不过运出来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场大乱真正的核心人物,并没有走出林家。
如此精彩的一幕,贝雨濛没有看到,实在可惜。
但那场惨剧,贝雨濛猜到了十有七八。
林家的一半族谱都焚灭了。
据幸存者说,贝律恩在里面见人就杀,堂堂林氏大公馆,成了他一个人的屠宰场。
林复崇的全家老小六口人除了一个小儿子,都没活过那晚,据说,那个最大的八岁的孩子的腺体被挖掉了。
贝雨濛扶着胸口,杀生啊,造孽啊。
贝律恩,你真该死呀!神不会原谅你的!
也是这件事,让贝律恩得到了林刻雾的青睐。
怎么关键时刻就灵光一闪。
幸好,贝雨濛提早准备了一手,将他最小的儿子保护了起来,同时也是控制,才让林复崇没有供出自己来。
不过到了最后,以贝律恩的执念,肯定会对林家的那个孩子追查到底,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也一定会揪出来。
如果再追下去,迟早要追到她手上,到时候,贝雨濛就很不安全了。
于是,在林复崇死后,她又把那位儿子推了出来,转移贝律恩的视线,用以自保。
林刻雾趁着这次机会肃清了所有余孽,林家彻底成了那两兄弟的天下。
但是有了权力又如何呢。
难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刻雾和净崖想起这段时日来,感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扬眉吐气的爽吗?
权力拯救不了所有。
过了几个月,林净崖带着孩子回了国,在陀山的会客厅,与贝家人见了面,渐渐见到了他的哥哥和小叔叔。
不出意外的,林净崖和贝律恩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是打算要把这件事情带进坟墓里。
经历了这么一遭,贝岑轩小时候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一有点动静便吓得一群人围过来检查。
贝雨濛经常去医院照看那个孩子,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年幼稚嫩的孩子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虚弱地睡着,眼睫难受地湿润着。
贝雨濛失神的望着这一幕,心头不住动容,喃喃自语道:“小宝,快点好起来吧,姑姑在等你。”
贝雨濛的声音像柳絮,她说:“等你长大的那一天,姑姑带你去山上散步。”
贝岑轩好一点了,摘了氧气面罩,她便抱着年幼的宝宝,平底乐福鞋踏在地板上,反复地在病房里来回走着,嘴中井然有序地哄着,渐渐,快快好起来吧。
小小的贝岑轩躺在贝雨濛的臂弯里,身体灼烧得难受,不停地用小手抹眼泪,嘴里发出小声的抽泣,说着我难受……
贝雨濛便耐心而柔声地哄着他:“哦,小宝,不哭,别怕,姑姑在呢。”
高层VIP的病房的采光良好,明媚灿烂的阳光披了披了这对姑侄满身。
贝雨濛说:“姑姑一直与你同在。”
病痛是折磨人心智和精神的好方式。
它会让人走向极端化。
贝岑轩并不是一个乖巧的孩子,甚至跋扈乖戾,隐隐有些未来纨绔太子的模样。
他会想方设法地惹是生非,做出一些与他这个年龄完全不符的、极端的事情,并且事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错,你们凭什么说我!
为此,林净崖总是用难过又惊异的复杂眼神看他。
这个孩子,真的很难带。
贝雨濛都能猜得到,每次林净崖教育完贝岑轩,一定会偷偷找个房间躲起来抹眼泪,暗自地痛苦后悔。
那次在陀山,贝岑轩被贝兆龙罚站四小时,也没给吃饭,所有佣人不许给他眼神!
后来他自己偷偷跑了。
这个小孩,似乎很喜欢与大人玩躲猫猫。
贝雨濛找到他的时候,他小小的一个,缩在暗无天日的衣柜里,红着眼睛看贝雨濛,他说,我讨厌你们。
贝岑轩又住院了,发了烧。
贝雨濛下了班赶过去探望他,推开门,迎接他的就是一片死寂,小小的渐渐刚刚拆完针,手背上贴着输液贴,正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玩一个魔方,像个小粽子。
贝雨濛将他抱到自己腿上,他手中摆弄着魔方,也不说话。
渐渐是一个喜欢收集复数的小孩,他有一大桶手工雕刻的外形的水彩笔,那天一个佣人姐姐接自己儿子放学在家。
一向主人家的私人领域,是严禁佣人未经允许进入的,可是幼稚的小孩子哪里懂大人的规矩,再加之冷水湾的别墅的太大了,不小心闯到渐渐的房间。
渐渐当时在卧室里睡觉,那个小孩莽莽撞撞地走到了小少爷的书房,对于书桌上那一大桶水彩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坐在座位上画起了水彩画。
一声呵斥打断了他:“你在干嘛?放下!”
渐渐很生气,和那个小孩拉扯了起来,他用美工刀把那个小孩脸蛋划了一道口子,汩汩流了一脸的血,小孩嚎啕大哭。
事后林净崖火冒三丈,尽管那个佣人碍于主人家的压力并没有追究什么,只泪流满面地对林净崖说没事没事的,并捂住了自己孩子的嘴巴,大喊着让他闭嘴!不断地对林净崖说着是自己教子无方,可是眼泪却那么真切。
林净崖望着嚎啕大哭的小孩,冷水湾的家庭医生按着他给他上药,他盯着孩子白嫩的小脸上有了一道血肉狰狞的口子,那么深,什么长,好多血,怕是以后要留疤。
林净崖呼吸都差点停滞,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么恶劣的事情,是自己的孩子做出来的。
“爸爸,你为什么一直在关心他!”
林净崖震惊地望向贝岑轩。
他的脸蛋崩的紧紧的,非但没有愧疚和害怕,黑溜溜的眼睛微瞪着,全然是愤怒的不满!
“是他先抢我的东西的?为什么你要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而且是他先对我出言不逊的!他一个佣人的孩子凭……唔……!!!”
林净崖把贝岑轩揪出房间,修长的手指气得发抖,指着年幼的孩子,严厉呵斥他,并让他去给那个孩子道歉!
可是渐渐却并不服气,竖着小眉毛,耷拉着嘴巴。
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认为是别人先冒犯了他,所以他出手教训他,是理所应当!
“那是你给我买的,我没有义务分享给别人!你知道他刚才怎么拿笔戳我的吗!你看!”
贝岑轩把袖子撸起来,林净崖却看都没看,气得要命。
“但是你也不能随便打人你知道吗!你当自己是什么没爹没娘的小疯子吗!!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渐渐却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骂我?你看看我的胳膊呀,明明是他先欺负我的!”
林净崖要气疯了:“你还在纠结我为什么要骂你!你伤人了你知道吗!”
渐渐忽然狰狞起来,他恶狠狠地说:“不行,那是你们送给我的!谁敢在我这里抢东西,我一定要他好看!”
“你再说一遍。”
贝岑轩拿起桌上的瓷瓶,狠狠地摔出去,碎了一地,他说:“我说,以后谁也不能抢我的东西,不然我就把他的手剁掉!”
“你要剁谁的手?你再说一遍。”
林净崖抄起鸡毛掸子打了他一顿,渐渐被打得捂着屁股,望着林净崖一直流眼泪,却不肯说一句我错了。
只满脸泪水、胸腔抽噎着说:“我要告诉……舅舅……”
林净崖把他关在房间里反省,让其他人看好他。
他给那个佣人赔了一大笔钱,并亲自鞠躬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同时也解雇了她,林净崖很难保证这个女人不会怀恨在心,未来会做出伤害渐渐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保姆喊贝岑轩来吃饭,却发现孩子不见了踪影,偏偏这时候,窗外电闪雷鸣,下起了大暴雨。
众人找到他的时候,小小的渐渐,蜷缩在冷水湾附近湖边的草丛里,烧得不省人事。
贝雨濛温沉地叹了口气,轻声说:“渐渐,为什么总是这么无礼呢。”
渐渐顿了一下。
“我不觉得自己无礼。”
渐渐低声说:“凭什么,我要遵守你们定的规矩?”
“可是大家都这么做,你那么叛逆,没有人会喜欢你。”
渐渐却反问:“我都是Beta了,还要遵循那些金环的规矩吗?”
贝雨濛愣了一下,柔声道:“姑姑也是Beta。”
贝雨濛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有什么逻辑,是为了向这个稚嫩的孩子证明,就算成了Beta,也没关系。
只要像姑姑一样谨小慎微,也能在金环堆里混得风生水起吗?
真的风生水起吗?
这段话貌似对贝岑轩不适用,贝岑轩有爱他的父母,贝雨濛没有。
贝岑轩不用委曲求全,贝雨濛不行。
今天这事,归根结底是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和贝雨濛的处境是完全不同的。
贝岑轩的有一双仿若黑玛瑙的眼睛,这双眼睛太神奇了,漆黑幽深,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十分明亮,盯着谁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肤、血管和骨骼,看透谁的内心。
很多长辈都曾夸过这双美丽的眼睛。
贝岑轩用这双眼望着他:“你过得很开心吗,姑姑。”
贝雨濛愣了一下,她轻轻地笑了,反过来问:“渐渐,你这么做,你开心吗?”
渐渐泪眼盈盈地看着姑姑。
“可是我觉得你们总是不理我,你们更喜欢哥哥,还有贝呈。”
贝雨濛看到了贝岑轩眼中的委屈,这个孩子呀,委屈起来的时候,鼻尖总是红红的,嘴角耷拉着,睫毛湿润着,眼泪要流不流的。
“我就这么招人烦吗?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看,果然是天生的富贵命,只单单是因为周围人更喜欢堂哥和小叔,就开始不服气。
因为得不到周围人的回应,所以内心开始阴暗扭曲,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反而招来了父母的厌恶,最后意识到父母也貌似不爱自己,但又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变本加厉更加极端吗?渐渐。
甚至赌气跑出去,让所有人为了找你而火急火燎吗?
小小的渐渐泪眼婆娑,说出了这个世界的真谛:“就算我不这么做,你们也会讨厌我,因为我是Beta。”
“让讨厌我的人不舒服,不是我的错。”
贝雨濛望着他,头一次生出了一股同样身为Beta的悲哀:“对呀,不是你的错。”
渐渐的脸颊上都是眼泪,他的胸腔有些抽抽他不能情绪激动,不然会剧烈地咳嗽,现在,小小的孩子就咳嗽了一声:“我觉得,爸爸打我的时候,是不爱我的。”
“我觉得他们马上就要有老二了。”
几乎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贝雨濛的鼻子就酸了。任何一个老大都会自然而然的排斥二胎。
可是。
怎么就不爱了呢?渐渐。
怎么可能会有老二呢?
你烧得浑身滚烫不省人事,被送来医院的时候,你的爸爸抱着你,着急忙慌、泪流满面地跑进医院的大厅,对着急诊室的医生哭得泣不成声。
到底怎么爱才是爱呢?难道非要得到周围所有人的关注与吹捧,才是爱吗?
你拥有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爱。
渐渐,你这个孩子,真的不知足。
贝雨濛抽出纸巾,去擦渐渐的眼泪的鼻涕,小孩难受的时候胸腔会抽搐。
一说起父母马上就要有老二,他更是泪流满面,心中难受得要命。
这时,林净崖走了进来,他有些消瘦和憔悴,渐渐看到爸爸,故意把身子一偏,低着头拉拉着脸。
林净崖:“姐。”
贝雨濛诶了一声。
林净崖嘴平静地站在床边,嘴上起了狰狞的燎泡,不大好看。
可这几天时而绵绵细雨,时而是潮湿的阴天。
贝雨濛把怀里的小团往林净崖手里送,渐渐有些抗拒,抓着贝雨濛的手腕不撒,依旧低着头闷着嘴巴。
气氛一时间僵硬,他现在不是生林净崖的气,他是不肯低头认错。
贝雨濛摇了摇他的小手:“渐渐。”
林净崖也沉默不语,只是冲渐渐伸出了手,贝岑轩经常牵着的温煦的手。
最终,渐渐也冲林净崖伸出了双手,软趴趴地趴在林净崖的肩上,眼睛红彤彤的。
贝雨濛难得地提出意见:“带着他去国外的小镇散散心吧。”
林净崖轻轻地拍着渐渐的后背,低垂着薄薄的眼皮,低声道:“我知道了,大姐。”
贝雨濛拿起包走出病房,打开房门又关上,抬眼,便隔着玻璃窗看到,渐渐正坐在林净崖腿上,眼睛红红的很是委屈,正诉说着什么,林净崖低头,耐心地听。
很多人都曾经对这个孩子进行过分析,简而言之,那就是和贝律恩小时候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贝律恩。
大概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贝岑轩更为娇纵,娇气,自以为金枝玉叶,动不动就发脾气,一肚子的坏心眼坏主意,狠起来连老爷子都敢骂,老爷子都拿他没办法。
贝雨濛却觉得不是,渐渐实则是一个容易被周围情绪所感染的孩子,他也会为了琐事而哭泣。
那天晴空万里,贺家的马场上,贺家的独子不知道第几次从马上摔下来,抹着眼泪,跪在地上,无比挫败地捶着坚硬的地面。
这个小小的宝宝,貌似也要崩溃了。
在贺暂又一次被那匹健壮的马甩飞到地面后,贝岑轩急了冲下去,搀起贺暂的胳膊,大喊着不练了不练了。
贺娅贞拧着眉走下去,站在两个幼崽面前,听着贺暂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声,她无动于衷,只等贺暂自己站起来。
贝岑轩不服气,幼小的手指指着贺娅贞,你不许欺负他了!
贺小暂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全然忘记自己身上满是土,稚嫩的脸蛋上还有血和眼泪。
为了贝岑轩,贝律恩不知道第几次和贝兆龙大吵,吵得整个陀山抖了三抖,所有人瑟瑟发抖,连老管家看了都摇头。
贝律恩夺门而出,留下贝兆龙在书房里骂人,他跑到客厅猛灌了一口茶,这才把一大半的火气都降下来!
贝雨濛就在一边看着,她走过去,竟是突然说:“爸有遗憾也正常,毕竟你是咱们家唯一的金环,他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谁要他对我寄予厚望了?”
贝律恩瞬间就炸了:“姐,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自己难道不是Beta吗?你难道也不理解我吗?你难道不心疼渐渐吗?”
贝律恩望着这个向来理解他,支持他的姐姐,突然有些悲伤、难过,他红着眼睛说:“渐渐一个Beta,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本来就很不容易了,他承受着别人异样的目光,他亲爷爷还那么对待他,他比我和净崖压力都大,而且都已经有誓然了,如果再有一个孩子做他的对照组,那渐渐怎么能受得了,那我还配为人父亲吗!”
贝律恩又说:“姐,这种事情我不信你不懂,你怎么能为了讨贝兆龙的欢心,说这么违心的话呢?”
贝雨濛看他这幅痛苦的样子,差点又要掀桌子和自己闹的架势,差点没笑出来,她微妙而平静地说:“我当然是为了渐渐好,如果你们只有渐渐这一个孩子,爸怕是会更讨厌他。”
贝律恩一听这个,登时气得眼睛都冒火,他故意大声朝书房里骂:“我用得着他喜欢我们家孩子!他爱喜欢不喜欢!老东西一个臭铜环也好意思挑上了!!”
贝兆龙从书房里,指着楼下的贝律恩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贝律恩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如今更是指着他老子鼻子骂:“我告诉你贝兆龙!!你容不下贝岑轩!就是容不下我和净崖!从今天开始,你把我和净崖从贝家的族谱里除了吧!”
“你!!逆子!!!”
贝雨濛在这场争吵中默默地退了出去。
为了照顾贝岑轩,林净崖和贝律恩毫无疑问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贝兆龙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冷嘲热讽,贝律恩就跟他急。
因为渐渐的学校离着她的公司很近,贝雨濛总是步行去接他,把他接到自己公司待一阵儿,她的办公室专门有一块区域堆放渐渐的玩具。
贝岑轩牵着姑姑的手,背着小书包,吃着姑姑买的冰激凌,活蹦乱跳地讲述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贝雨濛低头,望着活泼可爱的贝岑轩,小孩察觉到了姑姑的视线,于是抬起头来,冲着姑姑笑,牙齿都露了出来。
好多人都说这个孩子长得像净崖。
但是贝雨濛却觉得他像律恩。
她牵着贝岑轩的手,一如小时候,她牵着律恩的手去买宠物。
唯一不同的是,渐渐喊她姑姑,律恩喊她姐姐。
前段时间贝岑轩和贝兆龙吵架,贝兆龙一气之下拧了贝岑轩的胳膊,贝兆龙一个大老粗,把小孩的胳膊拧得生青,谁看了都拧眉。
“我们渐渐,很苦吧?”
贝岑轩却摇摇头,低声说,不苦。
贝雨濛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做Beta多不好,我们两个,都是你爷爷的弃子。”
贝岑轩忽然举起双手,姑姑抱我。
贝雨濛把他抱起来,问他,怎么忽然要抱抱。
贝岑轩露出小白牙,眼睛笑得盈盈的,在贝雨濛耳边,用孩童稚嫩的言语说:“我和姑姑一样,我很幸福。”
我不觉得做Beta是什么值得痛苦半生的事情。
贝雨濛望向他,心里有种无以名状的复杂,贝雨濛身经百战,以为自己无懈可击,不会再为任何人所打动,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会因为一个小兔崽子的一句话而有些难过和罕见的沉默。
贝雨濛扬起笑容,是一贯的温柔:“我明白,有你在这个家,姑姑也很幸福。”
时光像河水一样悄然溜走,河边的小树却愈发茁壮了,贝岑轩长成了一个优秀又挺拔的少年。
曾经需要贝雨濛抱起来的小孩,如今长胳膊一伸,揽住她的肩膀都绰绰有余,欢快跳脱,跟着小鸟似的在她耳边说笑。
贝雨濛经常去观摩他的比赛,贝岑轩站在射击赛场上举起反曲弓,挺拔得仿佛一颗边境荒漠里的小白杨。
多好的孩子啊。
赛场大屏上登陆了贝岑轩的成绩。
结局已定。
冠军。贝岑轩。
场上掌声雷霆鼎沸。
贝岑轩转过头来冲她欢欣雀跃地招手:“大姑!!”
贝雨濛不知道,但是那样群情激昂的环境下,她也很难冷静下来,随着众人一起欢呼,给贝岑轩鼓掌。
明明变成了Beta,可怎么还是那么幸福呢?
明明经常被人嚼舌根,明明被身为创始人的亲爷爷轻视,明明身体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病痛,怎么还是那么光鲜璀璨呢?
贝雨濛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你是琳琳的孩子,该多好呢?
如果你是琳琳的孩子,那我就有两个家人了啊。
可是你不是,琳琳六岁的时候就死了,死的时候还没你大,腺体被挖出来,小腿被拧断了。
所以,别怪姑姑心狠,你的出生就是一件错误。
贝雨濛放下自己与贝岑轩在赛场上的合影,向后倚了一下,靠在了护腰坐垫上。
那段时间她腰疼,贝岑轩给她买的护腰坐垫,拉开抽屉,里面是贝岑轩托人给她买的膏药,那位老先生许多年不出山诊病,贝岑轩还是托他舅舅的人脉拿来的。
办公室大门砰地一声被打开,贝岑轩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大声告状:“大姑!你管管贝呈!!!!”
贝呈紧随其后,摊着手解释:“这不能赖我呀大姐!”
又是一阵儿鸡飞狗跳,贝雨濛笑了,你问她感到幸福了吗?她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