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德伦太子爷(23)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渗进林净崖的眼球、喉咙、耳道。
嗡嗡隆隆的声音从大脑里爆开。
那些雨浇在他的身上像是一根一根的银针,让他终生刺痛,毕生难忘。
猩红的血从身下蔓延出来,和脏污雨水混在一起。
林净崖眼睁睁地看着昏睡的贝岑轩被人抱走,却无能为力,他趴在地上撕心裂肺:“渐渐!!!”
他拼了命地要挣开枷锁往前爬,不顾身体的疼痛,想要追上那高大的背影,却又被人拳打脚踢,大多都踢在腹部的位置。
他们捂住了他的嘴巴,硬生生、活生生地将他拖走,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细细的血痕。
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
“唔——!!!”
林净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炸开一声惊雷,两秒后,暴雨声哗哗出现。
他才慢慢发觉,刚才那只是一场噩梦。
在法院加班没回家,直接从办公室里的卧室住下,却不想半夜下起了暴雨。
又是雨。
而今年的雨似乎下得格外勤。
噩梦所带来的恐惧心悸挥之不去。
他忧心忡忡地咽了口唾液,摸索到手机,想要给伊娜打个电话,还没点开号码,贝律恩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林净崖心底的焦虑更明显了,他赶紧接通了电话。
贝律恩那头语气急促:“净崖!渐渐不见了,电话打不通,我给伊娜打电话也打不通,回家发现她不见了,家里没有渐渐的身影,定位失效了!”
轰——!!
窗外闪电引爆乌云,仿佛要撕破整个天际,整个黑暗的卧室也闪过一瞬间的炽白,林净崖的面色惨白如纸。
他僵在原地,全身冰凉,脊骨仿佛被砸得稀碎,砸死他。
……
在枪林弹雨来临之际,贝岑轩及时躲到附近的木箱后。
屈听洄震惊,他一刀狠狠刺在徐大道大腿上,伴随着徐大道惨叫声迅速拔出血刃一脚将他踹远。
他猛冲过去锁住绑匪的喉咙,用力向后摔去。
砰!
枪走火打中了仓库上方。屈听洄一刀刺中绑匪手臂,枪脱手飞出去,匕首也飞了出去。
徐大道挣扎着爬起来,要趁乱去够远处的手枪。
安迪停下对贝岑轩的攻击,将枪口对准屈听洄。
屈听洄迅速揪起绑匪衣领反手一挡,鲜血溅满脸,他将尸体当做沙袋,咬牙用尽全力砸向安迪。
他眼球一转,目光迅速锁定在掉落的匕首上,他几乎贴着地面滑铲过去,指尖在粗粝的水泥上擦过,捞起匕首,冲向被尸体砸蒙的安迪,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安迪眼见形势反转,空手接白刃,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屈少!今日留一命他日好相见!我无意想杀你!整件事的主策划是徐大道!”
屈听洄此时此刻没了刚才能言善辩时的狡猾,现在的他,满目都是阴鸷的杀意。
他握紧刀柄,转动,搅动,血肉翻涌。
趁那些人没有靠近自己,贝岑轩再次出没探头,眼看只剩下安迪一人,他从木箱里光明正大地走出来,面无表情。
上膛。
打中安迪的腿。
再上膛。
打中安迪的胳膊。
刺啦——
屈听洄趁其不备,一刀刺中胸口,安迪睁着眼睛,倒下。
屈听洄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绑匪的。
贝岑轩走后,他彻底放下心来,靠花言巧语拖延了一段时间,也的确告诉了安迪一些有关龙家的事情。
比如龙浩洋如何与屈州长勾结。
龙达兴表面资助好几家福利院实际上是为了供自己和其他权贵的特殊/癖好,以及某些罪恶交易。
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龙家的利益又算什么,不过,就算安迪知道了什么,吕家也离被清算不远了。
让徐大道见上屈知阁一面确实难为他。
因为他的手机不能连地府。
徐大道恼羞成怒,赏了他一顿毒打,却被他抓住机会,抢到匕首,割断绳子,直冲徐大道的命脉。
就在他拼命往下想对策之时,贝岑轩从天而降,仿佛神话中的天使救他于深水危难之中——第二次。
贝岑轩冷冷望向“手无寸铁”的徐大道,给他腿上又补了一枪,确保他不能再兴风作乱。
徐大道必须得活着,好让警署的人有机会审问,好让屈州长能拿到更多他这些年勾结政客的证据。
他身上藏了太多有关德伦地下的秘密,还需要慢慢挖掘。
贝岑轩望向屈听洄,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狼狈,英俊的脸上淌着血。
他手掌撑着地面,慢悠悠张开修长的双腿,似乎是在等自己。
轰隆——
一下电闪雷鸣,黑暗的仓库蓦地被照亮了,屈听洄的脸也蓦地闪了一下。
他踱步至屈听洄身前,弯下膝盖,跪在屈听洄双腿之间,垂下乌鸦翅羽般的睫毛,俯视着他。
他一只手抓住屈听洄的后脑勺,强迫他抬起头来,一只手撩起屈听洄黏腻的、混合着血的额发,他又看到了那个小疤。
“疼不疼。”
贝岑轩的指腹拂过屈听洄的疤痕、眼睫、太阳穴、脸颊、唇边……指腹沾上了来自额头的鲜血。
他用这鲜血涂抹屈听洄苍白的嘴唇,屈听洄微微启唇,轻轻含咬住他的手指,舌尖撩拨。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力量,是突如其来的、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奇异感觉,萦绕在他们之间,仿佛是两个藕片,中间有着千丝万缕。
这促使贝岑轩竟然想去亲吻那条陈年的疤、想将拇指往口腔深处探去。
他抽回自己的手,撩开还算干净的上衣,露出一半晃白的腰腹,他慢慢轻轻的,用衣服擦拭屈听洄脸上的血,眼里没什么情绪,“看看你,真狼狈。”
其实现在他自己也很狼狈,手臂和脸上全是擦伤和血痕。
屈听洄笑了,他目光缱绻温柔,反手扣住贝岑轩的白皙手腕,将贝岑轩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上。
这样,他感到安心,但还是不够。
他一只手环住贝岑轩的腰,手臂收起箍紧,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腰,将脸埋进了贝岑轩的怀里,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传到薄嫩的身体皮肤上。
贝岑轩微微失神,他握紧屈听洄的上臂,呼吸有些失衡。
好奇怪,他感到自己像发烧一样,整个人陷入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头也晕乎乎的。
他其实很反感和Alpha这样亲密,或者说,是从来没有过。
初中的时候,有个Alpha把他堵在器械室,双手掐着他的肩膀企图强吻他,并对他释放了恐怖量的信息素。
虽然不会让他有任何有生理反应,但还是留下了阴影,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对各种气味应激。
他厌恶Alpha的信息素。
包括白锐、贺暂,他都有刻意保持距离。
他们一直是良好的朋友关系,再没有别的。
可与屈听洄在一起让他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舒适、愉悦……
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想躺在他怀里,好危险的想法……
屈听洄感受着贝岑轩胸腹的轻微起伏,忍不住手向上摸去,他微微张开嘴唇,带血的牙齿咬住上衣布料,濡湿。
他感受到贝岑轩精致修长的手指没入自己的头发,慢慢向下,探到象征着身份与某种危险禁忌的颈环,指尖蹭到自己的腺体,很敏感的部位,十分隐私性的东西。
屈听洄愿意。
可还没结束。
屈听洄余光一瞥。
徐大道的生命力无比强悍,他不知何时爬到仓库侧面的木箱后,阴恻恻地举起枪,对准了贝岑轩。
屈听洄眸光一沉,他猛地推开贝岑轩,贝岑轩摔在地上,大脑一阵嗡鸣。
下一秒。
贝岑轩听到了极其清晰的子弹凿穿皮肉、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向正在狞笑的徐大道。
“徐大道!!”
他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冲过去,一把踹飞徐大道手中的枪。
他掐着徐大道的脖子,颤抖着,用枪管,一下一下,砸烂了徐大道的脑袋,徐大道彻底不动了。
静寂一片。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轰——
电闪雷鸣,石破天惊。
雨点噼里啪啦摔在外面的水泥地和仓库上方,仿佛天地间有只怪物在嘶吼。
黑色的枪重重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血腥味迅速蔓延。
贝岑轩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怔怔地环顾四周。
雨势越来越大,暴雨连天,潮湿水汽扑面而来,仓库大门俨然成为一个水帘洞。
几具尸体躺已然倒地,他们的脑袋上慢慢地流出一滩血。
刚才从屈听洄膝盖边路过的蜘蛛再次折返,它们在浓稠冰凉的血液上欢腾。
屈听洄靠在木箱上,脸色苍白脆弱,死死捂住被子弹打中的伤口,可血液还是不断地从指尖渗出来。
贝岑轩的瞳孔发颤,身体也开始发抖,大雨滂沱扭曲了他的视线。
即使雨点打在各处如此的嘈杂,震撼着他的耳膜,耳边也传来刺耳的鸣叫。
可他依旧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的搏动声,肾脏、肝脏、胃和肺组合在一起蠕动的黏腻声、骨头像筷子一样咔嚓被折断的声音。
他重重跪倒在地,鬓角的汗珠滑落到水泥地板上,指尖泛起红,脸色苍白,呼吸深刻又沉重。
他使劲摇了摇头,全身的骨头仿佛被电穿、打碎,大脑好像被插了钢筋,剧痛无比。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得虚幻模糊。
浓郁的信息素在雨气中蔓延开来。
樱花盛放的季节已经来过,现在这种情形只能是信息素。
屈听洄的信息素不是花香。
他颤栗着,爬过去查看贝岑轩的情况。
樱吹雪风暴般的花瓣朝他扑来。
屈听洄能百分百的确定,这是Omega信息素。
脖颈上金环的红光一闪而过。
屈听洄攥紧拳头,浑身颤抖。
今天第二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了,他恍惚道:“Omega……你分化了……”
完蛋了。
比起被徐大道杀掉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颈环的作用这时候展现出来。
性别等级越高,抑制自身信息素的能力越强,同时,预防外界信息素对自身带来影响的能力越强。
金色颈环完美地抵御了贝岑轩的信息素冲击,让屈听洄目前看起来还算正常,发生不了危险事件。
但贝岑轩没有颈环,他的信息素此刻混乱无序,横冲直撞。
屈听洄恨昨天白天池诺缠着他时没在他口袋里偷点Omega抑制剂。
他抿着苍白的唇,忍着中弹的疼痛大脑飞速运转。
最后——
他从背后环住贝岑轩瘦削的腰腹,让他来到自己怀里。
贝岑轩开始挣扎,甚至去打屈听洄的手。
“屈听洄……你、放开我……”
“……乖、乖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屈听洄俯下身,omega的信息素过于强悍,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全身上下,伤口的血止不住。
他望着贝岑轩裸露的,脆弱的后颈,闭眼,心一横,张口露出獠牙,咬了下去。
一股凶猛的Alpha信息素瞬间注入,顺理成章地压制住贝岑轩体内翻腾的混乱,贝岑轩拧起眉毛,紧紧握住屈听洄的手腕。
全身的剧痛减弱,一种奇异的、带着安抚的灼热慢慢渗入。
贝岑轩的眼睫蜷缩着一滴眼泪,他抿住苍白的嘴唇,瑟缩在屈听洄怀里。
因为失血过多,屈听洄脸色也惨白,眼睫颤抖,瘦削的脊背紧紧贴着木箱,额头汗水直冒,不停地调整呼吸。
但他还是抱紧贝岑轩,手掌覆上额头,细细地感受他的温度。
发烧了。
“贝岑轩,贝岑轩,渐渐……你别睡,醒醒——”
“我故事还没讲完,你听我给你讲……”
雨声像鞭炮一样,掩盖了屈听洄微弱的声音。
事后,我就被开除了,还赔了一笔钱,因为齐越爸爸的压力,和我哥哥的烂名声,没有学校敢要我,妈妈捡到我的时候三十五岁。
她已经不年轻了,因为哥哥的死,她的身心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此刻又为了我奔波操劳,到处求人。
该死的池诺和齐越,他们两个就应该在一起,两个贱人,天造地设,一个得了十年脑血栓的老王八,一个是早就小脑萎缩的鲶鱼精。
我真想杀了他们。
这是犯法的。
我身为州长的儿子要以身作则,严于律己。
我也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忍一忍,为什么要意气用事。
如果我是孤儿,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惹是生非,但我不是,我有家人,我有妈妈。
于是,我背着妈妈偷偷出去打工了,两个月,电子厂、砖头、水泥袋,倒卖假证,什么活都干了,什么苦都吃了。
我长高了,回家之后一量,一米八,对了,我现在一米八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高。哈哈。
我打工的城市叫虞城,在裂空州,话说,裂空州现任州长叫陈棣,是吧,你表哥叫陈晞?
你们这一家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真厉害。
虞城有一家高端面包店,好奢侈,一个佛卡夏就要八十块。
等当了州长,第一件事就是整顿甜品价格。
我不喜欢他们家的佛卡夏,我喜欢他们家的贝果。
第一次吃贝果这种高级东西,是七岁的时候,有个小孩请我吃的,那时我是脏小孩,他是干净小孩。
那时的我们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我也以为我们只是一面之缘,不,是贝果之缘,听起来不太正经,但就是这样。
“你说,是不是挺巧的,贝果姓贝,你也姓贝。”
屈听洄僵硬地笑了两声:“我们两个未免太有缘分了。”
屈听洄失神地望着外面的层层雨幕。
我不是大度人,我才是那个最坏的孩子,你知道屈州长把我认回家,我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让他答应我了我几个要求。
其中一个是——我首先告诉屈州长,你如果接受不了我是一个喜欢仗势欺人的恶毒孩子,那你就回去吧。
然后,我坐着屈家的宾利去了市区,当时齐越在市区上学。
我们是闯进来的,傅赢叔叔当场甩了齐越父母好几个耳光。
我很开心。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受了屈州长的命令,傅赢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却只服从于爸爸的口令,他能为了爸爸付出一切行动,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当着屈州长和齐越父母的面,齐越的腿被砸烂了,完事之后,我转头,看着齐越的爸爸,他都不敢看我,他嚣张的样子呢?他审视我的样子呢?
我又看向屈州长,他倚着门框,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嘴角有不容易察觉的笑意,别人看不到,我看到了。
于是我也笑了,屈州长看见我笑,他才露出更明显的笑来,我们两个人饮血食肉,相视而笑,这或许就是亲父子?
齐越的腿废了,但是我却相安无事,甚至都没人来追责我,爸爸在这之前就已经给普因州的州长打了电话,两位州长在谈笑风生之间决定了这家人的命运。
被权力服务的感觉……当州长的儿子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就是屈家人,这都不用鉴定,因为我和屈家人一样,天生恶劣。
我尝到了甜头,当时就下定决心,就算芙城是个血雨腥风、波诡云谲的鬼地方,我也得回来。
我还想着未来大展宏图呢。
却没想到才来三个月就让敌人搞死了。
在小说里,我应该就是炮灰级别的人物吧。
我太倒霉了,还总是连累别人。
明明说好了,派人在附近,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屈州长的人都是吃干饭的狗吗?
屈听洄流了很多血,明明是夏初的季节,他却觉得冰冷刺骨。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再拿下来一看,满手鲜血。
口袋里裸露出一角丝质的亮橙色。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一只小小的蚂蚁悄悄爬上了他的手指。
贝岑轩的体温却逐渐升起,体表温度到了灼热的地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屈听洄的脑子也渐渐的起了一层朦胧雨雾,他说了很多。有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话,也有因为意识模糊而出口的胡话。
一股汹涌的疲惫席卷全身。
要是真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也挺好的。
生离死别不值钱。他最不值钱。
已经到坟头长草的季节了。
要是哥哥还活着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件事,哥哥现在估计已经是某个科技公司的骨干人才了。
他被枪毙那年,才考上研究生,学的是当时最热门的工科专业,出了社会,就是各大公司抢着要的人才。
等他十七岁,被领回家来,兄弟两个相互扶持,把妈妈接到城里来过好日子。
那时候,谁能有他们兄弟无敌。
屈听洄总爱做梦。
屈听洄喃喃自语。
对不起,渐渐。
你真的分化成了Omega。
这对你来讲,到底是好是坏呢?
渐渐,你别睡。
要睡也是我先睡。
哥哥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季节,五月份,热天。
或许,他会来接我。
真死了的话。
我不住公墓,随便找块地给我包个坟头就行,我们的小镇都是这样,回头在我坟头放朵花,我喜欢你们家花园里的樱花。不行。还是种棵樱花树吧,这样到春天的时候,樱花花瓣落满我的坟头,一定特别美。
这样,我总会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