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爱立刻有兔(6)
这天,屈听洄代屈州长的名义来福利院第二次探望小朋友们,上次是他和屈州长一起来的,这次屈州长没来。
时间流逝,从当初的义愤填膺到现在的无人提及,事情的热度已经过去了大半,互联网时代,人们的记忆更新换代得十分迅速,要不了几天,他们又会被新的明星八卦、政客丑闻吸引去目光,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
虽然屈州长及时给出回应和各项补救,力挽狂澜,但他的声誉还是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大不如清算吕家时那样鼎盛。
探望这些身体和心理通通遭受过严重侵害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快乐且简单的差事。
走进活动室,周遭死气沉沉,小朋友们在自顾自地玩积木、写字、画画……这只是少数,大多数孩子在发呆。
在后续的调查中,公众得知,这座福利院长期被龙家资助,但所谓的善款并没有落到孩子们身上,而是尽数被院长和工作人员吞噬。
至于孩子们——
稍大一点的、长得好看的留下伺候权贵,稍小的、不好看的每天在福利院里遭受打骂,被安排干杂活,每天的食物就是馒头就青菜,加玉米糊糊,没有肉蛋奶,只有领导来视察时,才会换上鲜亮的红烧肉和炒鸡蛋和瘦肉粥,高端品牌的牛奶才会倒满每一个孩子的杯子。
上流社会最是下流。
他们用权力满足自己的私欲,底层人在他们眼里和蝼蚁没有区别,甚至他们可以轻飘飘地决定那些人的生死。
老师组织孩子到室外的小花园,学习在花盆里栽种。
屈听洄帮一个小姑娘浇完水。
“郁金香培育初期要四到五天浇一次水,开花期就要缩短到二到三天,小朋友,学会了吗?”
女孩腼腆地嗯了一声,小声说,谢谢哥哥。
屈听洄摸了摸她的头:“乖。”
视线一转,屈听洄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其他孩子都听话地栽种,只有他,蹲在地上,花盆和分到的花种晾在一边,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拉。
屈听洄以为男孩不会种,他走过去,蹲下,“来,我帮你。”
男孩的手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虽然瘦弱,眼睛却黑亮。
只是看完一眼后,又低下头,继续划拉土。
屈听洄:……
他又问:“你多大了?”
男孩不搭理,只划拉土。
“你不喜欢种花吗?”
男孩依旧不说话。
屈听洄:……
屈听洄抿抿唇,鼓起勇气又问:“你喜欢什么花?”
两分钟后,男孩终于说:“樱花。”
屈听洄愣了一下,看了眼地上的郁金香花种,问:“所以这不是你喜欢的花种,你才不种?”
小男孩沉默。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孩漠然地挖土,丝毫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这个孩子,脖子上没有环,他是Beta。
虽然是Beta,却长得很好看,划拉土时垂下的眼睫长而密,眼珠黑而亮,目光如炬。
像贝岑轩。
屈听洄失笑了一下,他温声道:“没关系,不告诉也没关系,不种也没关系。”
“那你能帮我种花吗?我不会。”
“易英,八岁。”
金灿灿的阳光下,屈听洄淡笑:“谢谢易英,谢谢你告诉我的名字。”
屈听洄陪小朋友们吃过午饭,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临走前,他和院长说了不少事,有闲聊,也有叮嘱。
从院长口中,屈听洄得知,男孩叫李易英,福利院所有孩子里,他算最刚烈的一个,因为长得好看,被送到一个小权贵屋里,结果把人的手咬得血肉模糊,跟个小狼狗似的。
被前院长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愣是没吭一声,关在禁闭室里不给吃不给喝三天三夜,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左边耳朵已经聋了。
和易英同期被关禁闭的一个小男孩,被请出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一天一夜了。
屈听洄沉沉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他刚才问话,这孩子一直不回答。
屈听洄给了院长一张五百万的卡,要她需要调动时就找窦樟。
“给孩子们配备助听器、假肢这类的钱,我会尽快让上边拨下来的。”
福利院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不同的残疾,这又是个短期组建的福利院,没那么多长期资金。
最后一会儿,屈听洄说。
“哦,对了,我觉得你们的小花园还是有点空,缤纷的色彩有利于孩子们的身心健康,要多引进不同的花材,我觉得樱花树就不错,下一次来,我希望能在这里看到樱花树。”
屈听洄微笑:“辛苦院长了。”
走出福利院。
司机路过一家新开的花店,屈听洄让他停车,自己下车,进了那家店。
店员微笑着给屈听洄推荐。
“如果您想送回初恋爱人的话,我们这边是推荐这款今早刚刚空运来的郁金香,还有洋桔梗、白玫瑰、粉雪山……”
屈听洄认真地问:“如果要送给还没有恋的初恋情人呢?”
店员睁大眼睛:“还没成啊小伙子?”
屈听洄失笑:“……啊。”
屈听洄挑了几枝白樱,又挑了马蹄莲、喷泉草、郁金香、蕾丝花,让店员搭配打包。
屈听洄拿着捧花走出门店,心情愉悦,想着一会儿回去,带给贝岑轩。
“屈少,我们贺少在附近的餐厅,他想请您过去用餐。”
屈听洄记得自己与贺暂的上一次交集还是上半年某位高官太太的生日宴上,两个人浅聊了几句,就没了。
贺暂这人,他了解不多,不过他一向以貌取人,并通过浅显的几次交集,知道这人不是个单纯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并不是简单约聚这么简单,而是有话要谈。
在保镖的带领下,屈听洄进入包厢,还算礼貌,“贺少。”
贺暂微笑:“听洄,好久不见,坐,想吃什么自己点。”
屈听洄其实已经在福利院吃过了,但他还是很给面子点了两个菜。
贺暂笑眯眯地拉着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的废话。
屈听洄也笑眯眯地回了一堆有的没的的废话。
菜很快上齐。
屈听洄又很给面子地夹了两口烂菜叶子。
贺暂竟然用那金尊玉贵的手给屈听洄蝶里夹了一块东星斑鱼肉
他突然开口:“听洄,你知道吗,小时候渐渐不爱吃鱼,我和白锐就给他挑刺,只是白锐比较傻,手也笨,他挑出来的鱼肉依旧有很多刺,所以每次渐渐就只吃我挑出来的鱼。”
屈听洄盯着他:……
脑子缺了一块。
两秒后,他不咸不淡道:“你们是发小,彼此之间多加照顾,是应该的,不过我还是谢谢你对渐渐的照顾,以后就不劳烦你了。”
贺暂:“这怎么行,未来还是会照顾的,毕竟我外公已经找过贝爷爷了。”
屈听洄突然笑了一下,反唇相讥:“屈州长答不答应我是一说,贝叔叔和林叔叔答不答应你也是一说,贺少先收一收身上的自信吧。”
贺暂放下筷子,“听洄。”
他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喜欢他,那就和他表明了说啊,在这当着个没名分的半吊子做什么?装不装啊?”
屈听洄:“和你有关系吗?忙碌半年多的贺少现在竟然这么关心别人的私事?贺董竟然不管你?”
贺暂微微一笑:“听洄,人尽皆知的事就不叫私事了,该是大众的谈资了。”
屈听洄:“所以轮得到你来评价我的所作所为吗?”
“以我和你的关系来讲,当然轮不到,但以我和贝岑轩,贺家和贝家目前的关系来看,我有十足的地位来警告你。”
屈听洄冷:“你什么意思?”
贺暂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你知道我和贝岑轩的匹配度有多少吗?”
屈听洄的心又沉下去半分,面前依旧淡然:“能有多少?”
“当然是字面意思啊,我和他的匹配度。”
贺暂:“有百分之九十七啊。”
保镖将检测报告递给屈听洄。
屈听洄接过报告。
事实如贺暂所说。
屈听洄神色晦暗。
“百分之九十七,……听洄,你该恭喜我们了。”
贺暂:“我外公亲自找贝爷爷提的婚事,许下厚利诚意满满,贝爷爷满口答应,只要林叔叔和贝叔叔松口同意,我们马上就能订婚了。”
“哦,我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所以,我是以一个比较正式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不要再对贝岑轩抱有别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别到最后闹得三方都不体面,你不要脸,屈州长可要脸。”
“我想,屈州长也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屈听洄将报告丢在桌上,冷道:“还没准的事情,你就来迫不及待地挑衅我,我们两个,到底谁不要脸?”
……
夜深人静,贝律恩独自在书房工作,贝司长日理万机,最近更是连轴转得厉害,他一边处理日常工作,一边对付屈承南一连串的找茬,一边想着贺家提的婚事,一边还得应付兄姐带来的麻烦。
这个该死的屈承南,就是明摆着要恶心他,恶心净崖。
自己还是太给他脸了。
贝律恩心里暗骂。
好几次饭局、会议,屈承南那推来拒去的态度,就差摆明了说看不上渐渐了。
屈承南这坨狗屎凭什么看不上他儿子?
他们姓屈的难道就是什么很好的门第吗?
这么多年过去,屈家人死的死,废的废,到头来只有屈承南一个人在撑着,若非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和屈承南交涉这种事的。
如果没有贝鸿明闹出的这档子事,他的孩子或许会无忧无虑到一百岁。
这样,就是总理事的小儿子上门来,贝律恩都不一定肯应下。
贝律恩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走到楼下的后花园,想要透一口气。
玻璃花房里正亮着暖色的灯,贝律恩推门进来,灯光与满屋的植物花鸟交织,是渐渐打造的静谧而浪漫的缤纷世界。
映入眼帘的便是儿子正蹲在那给一盆垂丝茉莉认真浇水。
他这个儿子打小就是个小魔王,却有个这样一个细致优雅的爱好,小的时候抱着个小小花盆爱不释手,他和净崖就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他怎么栽种,怎么浇水,怎么养护,连水壶都是宝宝壶。
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一时间阴霾的情绪神奇地烟消云散,连眉眼也温和下来。
贝岑轩手里还拎着浇水壶,听见动静转头,有些惊讶:“老爸。”
贝律恩拿来一个小板凳坐上,“你继续浇水。”
贝岑轩笑出声:“一会儿漾了!”
他放下浇水壶,将垂丝茉莉放回花架上,一旁的小桌上有一碗洗干净的小番茄,贝岑轩拿过来塞给老爹。
他也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啊?”
贝律恩往嘴里塞了个冰凉多汁的小番茄,咬破,笑:“还行。”
贝岑轩却盯着他:“又要管着二姑夫,又要和屈州长这种狡猾的人物斗智斗勇,还要照顾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怎么能不累?”
贝律恩一顿。
他说:“你别操心这个。”
贝岑轩却淡然一笑:“爸,你不用瞒我,大伯的事情,我知道了,当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平常事。
贝律恩面色一变。
贝岑轩是因为大伯的一时贪图才变成Omega
难怪,怪不得,自从他二次分化之后,诸多烦恼、偷袭、恶意……生活从来就没有顺利过。
原来是所谓的二次分化也是外人的有意而为之,甚至不是外人,是家人的背叛。
贝岑轩当时还活蹦乱跳的,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以为自己就该是金环,不过是晚来了而已。
贝律恩叹了口气,道:“抱歉,我和你爸爸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如果是外人做的,我们可能就直接告诉你了,但是家人的背叛实在是……只是觉得这种事对你太残忍了。”
贝岑轩说:“老爸,我当然怪大伯,你也应该责怪他,只是人在利益面前难免行差踏错,已经有了一个姑父了,我们家不能再出差错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大伯,事关贝家的荣辱和你和爸爸的前途,不能意气用事。”
在贝岑轩眼里,家族荣誉胜过一切私人恩怨。
贝律恩望着儿子,心中涌起难言的痛苦。
他第一次见贝岑轩时,孩子已经一岁半了,那么小的娃娃,还没他小腿高,却不怯场,上前呀的一声,喊他爸爸。
没有陪林净崖渡过贝岑轩的婴儿时期,是贝律恩人生一大遗憾。
贝律恩十八岁时,狂妄自大,到处闯祸,开车,玩摇滚,和兄弟们出去厮混,想什么来什么,一副纨绔做派,上流社会都笑他做为贝董事长唯一的金环后代,被给予了厚望,却是如此混账,简直丢尽了董事长的脸。
他丝毫都不在意,又不是他非要做那什么唯一的金环的,也不是他要给贝兆龙期望的,凭什么他要达到父亲的要求,做那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贵公子。
人生一世!当然快乐为先!我要做我自己!
可世间万物,风云万变,哪能事事称心如意。
不说快快乐乐做自己,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三十八岁的贝律恩被泼了一次又一次的开水,沸腾的开水从头上开始浇,皮被掀开,露出血红的肉来,真叫他痛不欲生。
他承认自己真的是个废物了。
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年近四十岁,活得一塌糊涂,唯一的儿子,受尽了苦楚。
多年以前的某天晚上,贝岑轩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难受得扯着嗓子哭,林净崖当时在学校,贝律恩一个人带着孩子去诊所挂水。
寂静的深夜诊所里,贝律恩抱着小娃娃,心里焦急,嘴里哄着宝宝,轻轻抚摸孩子的背部,给予孩子独属于Alpha父亲的信息素安抚。
那么幼小的一个孩子,当时趴在他怀里,小手蜷缩起来抓紧贝律恩的衣服,眼睫上挂着眼泪,微弱地喊着爸爸。
那时起,他就发誓绝对不让任何伤害自己的宝贝。
可事实却是,总有人能用不同的方法伤害贝岑轩,而作为父亲的贝律恩却只能焦头烂额,四面防守,防不胜防。
“对不起,是我无能。”
他语重心长道:“渐渐,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新瓦德,为贝家着想,可是你完全不用考虑地那么长远,他们所有人的利益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的一丝一毫,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大伯给你一个交代了。”
贝岑轩嘴上轻松,心里却十分别扭。
就好像被人戏耍了一番,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分化晚了而已,其实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的基因里就是Beta。
贝岑轩又看向父亲的手臂,那里有一道疤,是被子弹打出来的。
是四年前,他们遇上了一场刺杀,贝律恩为了保护他,被对面打中了手臂,不止手臂,肩上也中了一枪,血色蔓延,可怖至极,贝岑轩抱着老爸稀里哗啦撕心裂肺,活活哭成了一滩烂泥,哭得贝律恩心肝肺搅在了一起,哭得贝律恩觉得自己仿佛穿上了金丝寿衣,平静地躺在金丝楠木的大棺材里,待会儿就风光大葬了。
还得贝律恩抽出空来哄他,爸没事儿,爸还活着呢……臭小子,等我百年之后再哭……
只是从那以后,贝律恩的右手就就使不上力气了,每年都需要做康复训练。
可他的父亲是狙击手出身啊,曾经破过记录的,右手怎么能废掉呢。
贝岑轩看出了父亲眼里的自责,但他想说。
不是的,爸爸,你们两个做我的父亲,真的很好。
贝律恩伸出手抱住了他:“儿子,不必在意第二性别上的问题,不管你是谁,是Beta还是Omega,是不是金环,能来到我和净崖的身边,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大的恩赐,有你,我此生都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