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后
林瑛被他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温暖同样也裹挟着她,段瑾抱起她甚至只用的上一条手臂。林瑛缩在他怀里,看着他一手抱起自己,一手撑着伞,她忍不住抬头去看,看到段瑾颌角分明的下巴,那高挺的鼻梁显得段瑾极具威严。
不过促使林瑛向他伸出手的缘由是段瑾的眼睛,或许是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在那一瞬间林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心疼与怜惜。
这是她从前只有在自己亲人身上才能看到的东西。
见段瑾的眼又重新垂下,林瑛慌张地收回视线,视线扫过他的肩颈时,她发现雨水打湿了段瑾的肩膀。
就这一怔愣,她错过段瑾瞥向她时微微勾起的嘴角。
直到阴差阳错跟着段瑾回到家,林瑛这才感觉到后怕。
天呐,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到家了。
因此再次见到段瑾的时候她眼里也装了不少的防备,段瑾看到她这副样子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因此他没有离林瑛过于近,差不多在五步远的距离内,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林瑛的脸,林瑛所做的各种灵动的表情,这个距离也不会让她感到慌张。
段瑾换下那一身严肃的军装,穿着一件很清爽的白衬衫,这也将他身上的那种威严感削弱几分,这是这几年时兴的服装,听说还是从洋人那边传进来的。
段瑾弯腰将手中的茶点放在桌面上,抬起眼发现林瑛那样戒备地看着自己,段瑾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退出房间。
等到他离开林瑛才松口气,这几天的流离失所让她饥寒交迫,打眼一看段瑾给她的竟然都是她喜欢吃的点心,确认段瑾不在附近之后她扑到桌面上开始狼吞虎咽。
隔天醒来的时候佣人已经给她送来了新衣服和首饰,并没有见段瑾。
接连好几天,段瑾都不见人影,倒是好吃的好喝的供着。
也是这几天,林瑛才知道段瑾是一名军官,家中的仆人说他是国内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少校,战功赫赫,还无败绩。
说他常年不着家,多在战区行走,半年不见人都是常有的事。
林瑛转过身,看着园内一片被照料得很好的梨花,心想这样的人也有心照料这片园林吗?
段瑾不在的这几月,林瑛就去园中照料梨花,闲下来就和仆人们聊这城内的大小事,更多的便是聊段瑾。听说林瑛会弹钢琴这类洋人东西,仆人还特地和她说西边的屋子里有段瑾购置的乐器,说一般人段瑾不会让她们靠近,但林瑛应该可以。
有一日,林瑛看到女仆留在桌面上的报纸,上面说的是一支反叛国民党于三日前被歼灭在城外,林瑛看的全身发颤。
因为这是她家灭门的罪魁祸首。
而段瑾因为灭敌又被授予一项军功。
当天夜晚,林瑛在屋内就听宅里的阿姨们大喊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林瑛穿上鞋跑出去看,正好看到段瑾低头含笑和人说话的模样,林瑛一下看呆眼,和段瑾对上视线的时候她莫名地很想哭。
没哭出来,倒是满含泪水。
等她反应过来,段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笑着调侃道:“在这里待的这么不开心?”
林瑛垂下头,一滴泪水正好从她眼眶里落下来,滴到段瑾手背上。
“没有。”林瑛说。
段瑾忍下为她擦去眼泪的冲动,轻声说:“夜里风大,别让血腥气冲撞到你,若是有话要和我说,待我一会儿去寻你。”
洗漱之后段瑾担心林瑛已经睡下,本想明天再去找人,结果就看到一道单薄的身影坐在院内的石椅上。
段瑾蹙起眉,叫人给他送来一条披风,自己则将披风亲自盖在林瑛的肩膀上。
那一晚,林瑛抱着他哭着说谢谢。
段瑾在家的这几日几乎都和林瑛在一起,不管是吃饭还是处理公务,又或者是结伴去逛城里的庙会。
又是一次离家,离家前一晚他们共坐在院内品茶,段瑾说:“家国之事,耽搁不得,若有一日以我一人之命可换满城安定,那我甘之如饴。”
林瑛问:“你不怕有人在家中一直等你?”
段瑾笑了笑,说:“家国安,我心中所挂念之人才会安,而我之所求……不过是心爱之人可以平安。”
那晚,林瑛深深看了他很久,最终她说:“我听闻你家中有各种乐器,我恰好精通些许,若你今晚有闲心,我可以弹给你听。”
段瑾一怔,而后温柔地笑着:“荣幸之至。“
林瑛坐在钢琴椅上弹,段瑾就坐在她身侧缱绻地看着她。
一曲过后,林瑛侧过头,第一次吻了段瑾的唇角。
她说:“你安心去,我等你回来。”
段瑾说:“瑛瑛,还喜欢演戏吗?”
段瑾是受着重伤回来的,浑身是血,还吓晕了宅中几个女仆。段瑾醒来的时候林瑛就在他面前一直哭,也不说话,段瑾怎么哄都没用。
等到段瑾能下地了,他在梨园内找到林瑛,他从背后拥住林瑛,亲切地说:“我没事,瑛瑛。”
“他从小就跟着我,今年才十六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炸弹底下。”
林瑛转过身泪眼婆娑,同时抬手环住他,说:“不是气这个,我是……我是怕我再也等不到你,段瑾,人不能忽然离开另一个人。”
段瑾望着她,这次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不哭,瑛瑛。”
“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忽然离开你。”
林瑛捶打他的胸口,说:“你应该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段瑾细细吻着她,刚开始他的确是因为一个人选择了这条路,可真的走到这条路上,他发现只做她一个人的英雄保护不了她,他得做千万个人的英雄。
段瑾因为受伤可以在家中休养半月,这些天没事就听林瑛弹钢琴,直到段瑾再次提起林瑛的演艺事业。
林瑛垂着头忐忑地说她自己害怕。
段瑾笑了笑,说:“怕什么,我不是在这里,想欺负你那就让他们越过我。”
“瑛瑛,我可以为你撑腰。”
林瑛接到第一部电影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山上的庙里求平安符,林瑛闹着让他许个愿。
段瑾说希望林瑛平平安安,出演自己喜欢的角色,事业蒸蒸日上。
林瑛狡黠地笑着,说她要和她所爱之人生前相爱,死后同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段瑾捂住她的唇,说你要长命百岁。
林瑛还是犟,她说那你也要长命百岁,如果你不在我身边,那我多活一秒也是无趣。
林瑛会和段瑾一起研磨她的剧本,然后将每一个高光片段在段瑾面前表演一遍,将段瑾当成她的男主角。
那段时间惬意又美好,林瑛把他们的一辈子都想好了。
乱世战争频发,又一次离别,林瑛红着眼为他穿戴整齐,说:“你安心去,我等你回来。”
可也止不住哽咽,因为这次敌人规模巨大,还在深山里,前后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导演组说这部电影可以得奖,我算了算时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好可以领奖,段瑾,到时候你来看我。”
段瑾不语,只是深深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前几日我在琴房添了几样东西,等闲下来可以去看看。”
“我的瑛瑛,好想听你再为我弹一次琴。”
林瑛泪落下的同时也笑出声来,她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弹一辈子。”
他们抱了很久,因为此去一别无归期。
林瑛面对各种各样的摄像机时都在想象对面的人是段瑾,只是想想她都忍不住会哭出声来。不知道是不是段瑾打过招呼,那个年代一个军官的威慑力很大,林瑛遇见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噩耗传来的时候林瑛正在家中调试古筝,家中仆人闯进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连带着手指被划出血痕,那一瞬林瑛心跳的很快很慌乱。
他们和她说段瑾带的那一队在进山途中收到敌人埋伏,是队中唯一幸存的一个十六岁小男孩跑回来传递的消息。
林瑛和疯了一样往山上跑,拉都拉不住。
她无目的地,直到跑到段瑾找到她的那个山崖,恰巧此时下来瓢泼大雨,雨水打湿她的衣襟。
林瑛一边摇着头,一边一步一步朝着山崖走过去。
雨水将尸体上的血迹冲刷下来,空气中弥漫中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这是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烈士们的身躯。
山头埋葬了英雄们的赤诚。
林瑛跪在地上,扒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躯体,为他们轻轻合上双眼,同时祈祷她千万不要发现段瑾。
是段瑾腰间系着的平安符暴露了他。
林瑛当即嚎啕大哭,她抱起段瑾的躯体将他护在怀里,像他当初那样护着自己一样。可是她太瘦小了,她的肩膀没有宽厚到可以撑起一个人的天。
她是在钢琴盖里找到的段瑾给她留的东西,是一封信,林瑛起初并没有打开这封信的勇气,可是一天夜里她于梦中惊醒,哭到窒息,心痛不止。
她像看到解药般抓起床头的那封用普通牛皮纸袋装着的信,信中写:
吾妻瑛瑛:
见字如面,我亲爱的瑛瑛,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封信,我于万般不舍之下落笔。
瑛瑛,若是我能顺利平复此次战乱,此书便为婚书,待我军功加身,凯旋而归,我定三媒六礼光明正大娶你进我段府大门,今后你便是我段瑾唯一的妻。
若是我不幸牺牲,此书便为我段瑾的道歉信,怪我食言。瑛瑛,请不要为我哭泣,或许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时是你的生日宴上。你站在梨花树下,花瓣落在你的肩头,微风伴着清香吹起你的衣摆,你说你要嫁这世上的英雄。
那年满园梨花,微风将梨花的香味带到我的身边,我想,我要做这乱世的英雄。
若你家中没有发生变故,那我应当会光明正大的到林府下聘,风风光光的将你迎娶到家。
最初我的目的很单纯,我想做你一个人的英雄,可是生不逢时,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若想护你一世周全,那我便要护整城周全,我愿意,我想你平安。
我的瑛瑛,请不要为我哭泣,不要为未来而担忧,我名下资产早已过户到你名下,在我离开之前我已向我的好友打过招呼,可保你一世无忧。
我的瑛瑛,我想看你站在台上领奖的样子,我还想听你再为我弹一首曲子。
我的瑛瑛,好想再看你在我面前狡黠灵动的模样,我的瑛瑛,我好想娶你回家。
我的瑛瑛,你要平安。
……
后来的林瑛如愿站在聚光灯下,可她捧着奖杯满含泪水望着台下,别人吹捧她是新一代天后,可是林瑛不想。
她只想当一个人的瑛瑛。
林瑛这辈子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那年肩头上落下的雨,分离那夜窗头放着的一束梨花,信上被明显打湿的几个字。
总是说的那么坦率,其实你也没有很舍得吧。
段瑾是个大骗子。
……
姜就拍完最后一场雨中戏的时候整个人都哭到停不下来,浑身发着抖,魏姐在她身边喂着姜茶。
这边正沉浸在伤感之中,那边孙小文撑着伞走进来一片嘈杂,一圈人围着说话。
起初许曜并不感兴趣,只是他零零碎碎听到有人说别告诉他。
许曜蹙起眉,闯到孙小文面前问怎么了。
孙小文起初还不说,可架不住许曜一直看着他不说话,孙小文当下脸色变得不好看,说贺总在来的途中遭遇了泥石流,此时下落不明。
“轰”
天边一道闪电落下。
我又来了,嘻嘻。
又是写到我心痛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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