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乱点鸳鸯谱
“主公息怒。”
一片请战声中,唯有程昱,稳坐如山。
“仲德,此时你还想劝我?”曹操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悦。
“非是劝阻,而是为奉孝与昭若的安危计。”程昱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主公试想,吕布为何要带走他们二人?”
曹操一怔。
程昱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虽勇,却非全无智计。他兵败长安,如丧家之犬,正是最需要臂助之时。奉孝与昭若的才华,天下皆知。吕布强行将他们带走,绝非为了泄愤杀人,而是想据为己用。一个顶尖的谋士,胜过十万精兵。这个道理,他吕奉先不会不懂。”
言之有理。
曹操将自己代入吕布的处境,若是自己得了郭嘉与荀衍,别说杀了,便是让他们掉一根头发,自己都舍不得。好吃好喝供着,日日劝降,夜夜恳谈,才是正理。
“仲德之意是,奉孝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荀彧也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岂止是无性命之忧。”戏志才在旁懒洋洋地补充道,“以他们的本事,怕是此刻吕布已经将他奉为上宾,说不定,连去徐州,都是他们指的路。”
荀攸点头附和:“奉孝随机应变之能,天下无双。昭若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我等此刻最不该做的,便是自乱阵脚。”
曹操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正被理智一点点压下。
程昱见状,继续进言:“主公,此时发兵,看似是为营救,实则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军若大举进攻徐州,吕布狗急跳墙,万一以二位先生性命为要挟,我军是进是退?届时,反倒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依你之见?”曹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探子,潜入徐州。一则,查明奉孝与昭若的确切处境,与他们建立联系,互通消息。二则,探明吕布在徐州的虚实,以及徐州各方势力的动向。”
“以奉孝和昭若的智谋,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设法自救,甚至,会从内部为我们创造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个机会,并做好随时可以出击的一切准备。”
曹操脑海中浮现出郭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和荀衍那清冷疏离却又暗藏锋芒的模样。
是啊,那两个人,怎么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郭嘉和荀衍过得确实不错。
徐州州牧府,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吕布入主徐州,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陶谦死得恰到好处,陈登的临阵倒戈更是神来之笔。
如今,他吕奉先坐在这昔日陶谦的位置上,俯瞰着下方前来赴宴的徐州士族,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铜爵重重砸在案上。
堂下,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人,与高顺、张辽等并州悍将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此番能得徐州,多亏了元龙!”吕布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陈登起身,举杯示意:“温侯奉诏而来,乃是众望所归,登不过是顺天应人。”
“好一个顺天应人!”吕布放声大笑,又满饮一杯,目光转向了荀衍与郭嘉,“更要谢过两位先生!若非你们,我吕奉先还在为安身之处发愁!”
吕布的目光,定格在荀衍的脸上。他越看越觉得顺眼,那张清隽的脸,那副不争不抢的安静模样,都让他心生好感。
“昭若先生,”吕布开口,声音洪亮,“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你,却像看到了故人一般亲切。”
荀衍心说,你最好不要想起来。
“温侯谬赞。”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吕布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越发直接,“我吕布平生最敬英雄!先生之才冠绝天下!我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性情,皆是上上之选!”
大堂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陈登看向主位的吕布,又看看角落里的荀衍,这是要许婚?
高顺皱起了眉,觉得主公此举过于草率。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荀衍内心警铃大作。
大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帮你拿徐州,你转手就把女儿卖给我?这是恩将仇报吧?
而且,袁术称帝之后,想要与你结为儿女亲家,你都没同意,现在怎么就看上我了?
不管荀衍的脑内风暴。
吕布果然图穷匕见,一双虎目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欲将小女许配给昭若,不知你,意下如何?”
荀衍站起身,对着吕布的方向,躬身一礼。
他身形单薄,宽大的衣袍显得人更加清瘦。
“温侯厚爱,衍,愧不敢当。虎父无犬女,将军乃当世第一英雄,令媛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衍自幼体弱,顽疾缠身,不知能活几日。若娶了令媛,岂非耽误了她一生?衍不敢因一己之身,而误佳人年华。”
吕布被驳了面子会不会恼怒,荀衍已经顾不得了,更要命的是,他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一股寒气。
郭嘉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不再抵达眼底,他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收紧,杯壁上仿佛要被他捏出裂纹。
荀衍心底叹了口气。吕布啊吕布,你再多说两句,等将来兵败被擒,都不需要刘备开口,郭嘉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刘备要杀你,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旋一二。可奉孝兄长要你死,我可是半点把握都没有。
罢了,顺了他的意也好,吕奉先杀就杀了吧。
吕布听到荀衍的推辞,完全没察觉到话里的婉拒之意。
“昭若此言差矣!你这体弱多病的毛病,皆因整日枯坐、不曾打熬筋骨所致!小女玲绮,自幼随我弓马骑射,武艺不凡。你若娶了她,日后跟着她一同习武操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时日久了,自然能够强身健体,百病全消!”
堂内众人皆默然。
陈登端着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荀衍垂下眼睫,这吕奉先怕是嫌他命太长,想让他早点入土为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吕布大笑着,显然是把荀衍的沉默当成了害羞,“此事就这么定了!来人,我酒来!今日我与贤婿,不醉不归!”
贤婿?!
郭嘉手中的酒杯,终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他指尖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吕布,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温侯,这桩婚事,怕是成不了。”
吕布的笑声一顿,他眯起眼,打量着郭嘉:“奉孝此言何意?莫非是嫉妒昭若得了我这个岳丈?”
“嫉妒?”郭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温侯说笑了。只是昭若的婚事,早已定下,恐怕要辜负温侯的美意了。”
“哦?”吕布来了兴趣,“我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郭嘉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此事,也是在下家事。昭若的婚约,是与我郭氏所定。”
郭氏的姑娘?那就是郭奉孝的姐妹,当着郭家人的面,确实不宜横刀夺爱,吕布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转向了荀衍。“昭若,奉孝所言,可为真?”
荀衍感受到了来自郭嘉身侧那灼人的视线,脸上浮现一丝赧然,“确有此事,郭氏正是衍钟爱之人。”
“原来奉孝与昭若,即将成一家人!是布唐突了!该罚!自罚三杯!”
吕布端起酒爵,连饮三杯,动作豪迈,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陈登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温侯海量!郭先生与荀先生本就是当世奇才,如今亲上加亲,实乃一桩美谈!我等当共贺之!”
“对对对!共贺!共贺!”
堂下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凝固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回到吕布给他们安排的院落,一关上房门,郭嘉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言不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杀机。
荀衍看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你在做什么?”
郭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一片沉沉的冷光。
“我在想,”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用哪种法子,能让吕奉先早一些去见他那两位义父。”
“现在还不是时候。”荀衍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需要他留在徐州,与刘备相争,互相消耗。待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大军一到,这片膏腴之地,便可传檄而定。”
这是他们早就定下的计策,郭嘉自然明白。
可此刻,道理他都懂,心里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等不了!”他几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灼灼,“万一!万一那莽夫贼心不死,非要逼你退了这桩‘婚事’,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