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计策推进
“诬陷?”郭图不屑一顾,“你辗转于各处,而现在初来冀州,谁会费尽心思构陷你一个丧家之犬?大将军,刘备狼子野心,私刻玉玺,意图自立。田丰极力保举此人,必是同谋!请大将军明断!”
袁绍挥手:“将刘备下入牢房,严加看管。传令,查封田丰府邸,将其一并下狱,听候发落!”
关羽、张飞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堂内护卫齐齐拔刀,场面一触即发。
刘备侧头对门外的关羽、张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不可妄动。
刘备转头看向高坐主位的袁绍,姿态放得很低,“备若有异心,绝不会将此物留在住处。这分明是有人算计,借玉玺之名,行离间之实。备对大将军,对汉室,皆是一片赤诚。”
郭图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玉雕匠,“此人连你府上的摆设都说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见事情败露,才编出这套说辞。”
刘备无比痛恨自己笨口拙舌,无法替自己辩解。
郭图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刘玄德,你还敢狡辩?当日袁公路僭越称帝,曹孟德、孙伯符与你三路军队围攻寿春。你定是那时见过传国玉玺的模样,却苦于没能抢到真品,这才找人依样画葫芦,仿制了一个!”
刘备深吸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备从未见过玉玺。当日寿春城破,袁公路兵败如山倒。备负责攻打东门,入城时,袁公路早已带着残部从北门撤退。备兵微将寡,并未追击。至于那传国玉玺,自然是被袁公路一并带走,下落不明。备连真玉玺的影子都没见过,何来仿制一说?”
袁绍听着郭图与刘备的对话,暗自思量,袁术败亡前,曾派人送信,表示愿将帝号与玉玺让给自己,准备北上冀州投奔,只是半路吐血而亡。
前些日子,那名袁氏家生子带着玉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邺城。那奴仆哭诉,袁术临终前,悔恨交加,命他务必将玉玺送到大将军手中,以全袁氏一门的气运。
袁绍心中自得,袁公路终究还是认清了局势,知道唯有他袁本初,才能承载这天下的大任。
想到此处,袁绍只觉得一阵畅快,这大耳贼,竟敢私刻玉玺,妄图以此等下作手段,窃取他袁氏的气运!
简直不知死活。
察觉到袁绍带着杀意的眼神,刘备知道,今日之事,无论怎么解释,袁绍都不会信,他百口莫辩,只得叹息。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门外。
徐庶被辛评带着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徐庶手按剑柄,眼锋如霜:“让开。我要见主公。”
辛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徐庶,语气嘲弄:“徐元直,大将军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徐庶不退半步:“刘使君乃汉室宗亲,大将军无故扣押,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汉室宗亲?”辛评仰天大笑,“你徐元直好歹出自水镜先生门下,不思投效明主,偏去辅佐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你那主公,不过是借着汉室宗亲的名头招摇撞骗。这般行径,也不怕辱没了水镜先生的门楣?”
徐庶反唇相讥:“辛仲治,你仗着颍川辛氏的门第,自视甚高。但在我看来,你这身本事,比起你的家世,简直一文不值。”
辛评指着徐庶:“你竟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徐庶根本不惧,“你身居高位,不思为大将军出谋划策,整日只知党同伐异,内斗倾轧。大敌当前,你等不想着如何对抗曹操,却在自家府门前刁难盟友。有辩才,无远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大将军拥兵百万,却任由你们这些蛀虫啃食根基。今日陷害玄德公,明日便会陷害其余盟友。冀州虽大,早晚败在你们这群竖子手中!”
辛评脸色铁青,指着徐庶,手指直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又如何?”徐庶按剑逼近,气势凌人,“让开!”
辛评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大喝:“拦住他!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数十名甲士涌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庶咬牙。他年轻时游侠出身,脾气本就火爆,此刻若非顾忌刘备安危,早拔剑了。
“轰!”
大将军府厚重的木门突然从内向外被一脚踹开。
两名甲士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辛评大惊失色,悄悄往后躲了躲。
烟尘中,张飞宛如一尊煞神。他大步跨出,夺过一柄长刀,大开大合,无人能挡。。
关羽护在刘备右侧,剑势极快,招招致命,“土鸡瓦狗,也敢拦关某!”
“主公!”徐庶见状,立刻拔剑迎上,接应三人。
“元直!快走!”刘备大喝。
四人汇合,边战边退。袁军虽多,但在关张这两员万人敌的冲击下,竟无一人敢上前死战。不多时,四人抢了府外拴着的几匹战马,趁着夜色,冲杀出城。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刘备才猛拉马缰。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停在十里坡的密林前。
林中火把亮起。简雍带着数百名亲兵迎上前。
“主公!”简雍上前牵住马缰,“兵马皆已备齐,随时可拔营。”
“宪和,你怎会在此?”刘备问,目光扫过林中整装待发的兵马。
这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本来以为此次离开邺城,再难收回这些兵马,没想到他们连夜转移到此处。
简雍低着头,避开刘备的视线:“主公,是公台先生安排的。”
刘备诧异道:“公台?”
简雍点头:“今日三更,公台先生听闻郭图带人去了主公住处,且搜出了玉玺。他断定大将军必会发难,便命我立刻整顿兵马,转移至十里坡密林等候。他说,主公身边有关张二位将军,加上徐元直,定能杀出重围。至于家眷,由糜子仲带着先行一步。”
刘备沉默。
当初在兖州,陈宫联合张邈迎他入主,实则是赶鸭子上架,逼他背刺曹操。后来兵败,两人一路逃亡。刘备心里存了芥蒂,对陈宫始终热络不起来。后来得了徐庶,凡事皆问元直,陈宫便愈发沉默,几乎不再出谋划策。
刘备本以为,陈宫对他早已心灰意冷。
却不想,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是这个被他冷落的谋士,料敌先机,保全了他东拼西凑才攒下的这两万兵马。
“公台何在?”刘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我要当面谢他。往日是我慢待了他,他竟能不计前嫌,为我谋划。”
简雍支吾不语。
徐庶走上前:“宪和不必瞒了。陈公台,想必是留在邺城,转投袁本初了。”
刘备愣住:“什么?”
简雍叹气:“元直先生猜得不错。公台先生说,他不走了。这最后一计,算是全了与主公的主从情谊。”
刘备心头一震。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珍贵。回想陈宫一路相随,虽有算计,却也共患难过。
“是我对不住公台。他若跟来,我定……”
“主公定如何?”徐庶打断了刘备的话。
刘备看向徐庶,不敢说会对陈宫言听计从。
徐庶道:“主公与陈公台,本就不是一路人。陈公台心气极高,他若辅佐一人,必须做其首席谋主。其余谋士,皆要退避三舍。主公能做到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保留吗?”
刘备无言以对。他做不到。
“主公做不到,他便不会交出真心。况且,陈公台如今的执念,早已不是辅佐明主,而是报复曹孟德。放眼天下,能与曹孟德抗衡的,只有袁本初。他们二人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北方的归属。陈公台留在冀州,便是为此。”
刘备听完,久久无言。
良禽择木而栖。陈宫选了袁绍,并没有什么不对。
刘备握住徐庶的手腕,“公台求仁得仁,我祝他得偿所愿。但备心里清楚,元直才是最适合我的谋士。”
刘备看着徐庶:“过往不可追,备唯有倚重元直,方能不负你我情谊。”
他并不知晓后世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诗词,但此刻的举动与心境,却与这诗词相得益彰。
徐庶反手握住刘备,“庶定当万死不辞。”
“辎重家眷可曾安顿妥当?”刘备问。
“半个时辰前已全部装车,营中只留了空帐。公祐带着家眷走在前头,我留在此处接应。”简雍答得极快。
这套流程,他们太熟了。从徐州到扬州,再到冀州,这支队伍别的没练出来,拔营跑路的速度天下无双。车仗首尾相连,兵卒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刘备带着队伍开拔,看着身后连绵的车仗,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了诸位。今日那商贾献玉玺,我若多留个心眼,不将其留在屋内,便不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当时在大堂上,我也未能辩驳清楚,平白背了这私刻玉玺的罪名。”
徐庶看着刘备,开解道:“就如主公先前所言,这是有人构陷主公。从那名商贾登门,到郭公则恰好带人搜查,环环相扣,这计策,是冲着主公来的。”
刘备抬头,满脸苦涩:“元直,这本是我情急之下的开脱之辞,就如同郭公则所言,我刘备不过一介落魄宗亲,寄人篱下,谁会费这么大心思来构陷我?”
徐庶冷笑:“郭公则若有这等手段,早就在夺嫡中胜出了,何必等到今天。”
“主公不妨想一想,你的仁义之名播于海内,又有云长、翼德两位万人敌相随。若让主公在冀州站稳脚跟,借袁绍之兵马发展壮大,谁最寝食难安?”
刘备若有所思,徐庶继续剖析:“伪造玉玺,需要知道真玉玺的模样。袁术败亡后,真玉玺下落不明。但今日这假玉玺,能让袁绍认为足以以假乱真,说明造假之人极为了解真品。”
刘备反应极快:“真玉玺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曹孟德手里!”
“不错。”徐庶点头,“曹孟德手握真玉玺,却秘而不宣,反而造了个假的送到冀州。意在挑拨主公与袁本初的关系,甚至想借袁本初之手除掉主公,还能借郭公则与元皓先生的矛盾,顺带牵连元皓先生,可谓是一箭三雕。”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私刻玉玺乃是大罪,曹孟德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伪造玉玺?他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吗?”
刘备攥紧拳头,“陛下在许都,处境定然万分艰难。”
徐庶看着刘备,语气沉重:“主公所料不差。我刚刚收到许都传来的暗报。”
三人齐齐看向徐庶。
“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等人,奉天子衣带诏,密谋诛杀曹操。事败。曹操下令,将董承等人夷三族。连怀有身孕的董贵人,也被当众拖出大殿,缢死于宫门外。”
“乱臣贼子!”
刘备大喝一声,拔出腰间双股剑,一剑劈断了身旁的粗壮树枝。
树枝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关羽、张飞齐声附和。
“愿随大哥,诛杀曹贼!清君侧,救天子!”
张飞声如洪钟,关羽杀气腾腾,惊飞了林中栖息的夜鸟。
简雍站在一旁,等这三兄弟情绪发泄完毕,才上前拱手。
“主公,曹贼势大,袁绍又不能容人。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两万兵马,上百辆大车的家眷辎重,每天人吃马嚼,全靠糜氏,糜竺的压力也不小。
刘备收剑入鞘。“元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容身之所?”
徐庶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幅简陋的堪舆图。
“主公,我们去益州。”
刘备凑近,盯着地上的线条。
徐庶剑尖点在西南方:“曹孟德据中原,袁本初霸河北,孙伯符占江东。这三方,我们如今都惹不起。唯有益州,刘季玉暗弱,守成尚且不足,更无进取之心。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主公能拿下益州,外结好孙伯符、刘景升,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可出兵北伐,汉室可兴。”
徐庶滔滔不绝,从汉中张鲁的割据,讲到益州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的矛盾,再到入蜀的具体行军路线。
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徐庶自觉已经分析清楚,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正茫然地看向前方,眼神飘忽。
“主公。”徐庶加重语气。
刘备回神,连连点头:“元直所言极是,备深以为然。就依元直所言,去益州。”
徐庶盯着刘备的眼睛:“主公有认真听吗?”
刘备面不改色,双手拢在袖中:“自然。元直字字珠玑,备听得如痴如醉。”
徐庶不吃这一套。他深知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习惯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缺乏长远的战略规划。现在有了他辅佐,不能再让主公做个甩手掌柜。
“既然主公深以为然,那便请主公总结一下,我们为何要去益州?”
刘备愣住。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上今夜的惊变,让他疲惫不堪,努力想要凝神,可念头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左耳进,右耳出。
“这个……”刘备拼命回忆,额头冒出细汗。
徐庶盯着他,毫不退让。
“其一,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绞尽脑汁,“其二,益州物产丰饶,粮草充足。其三是刘璋暗弱……”
徐庶点头。虽然不够详细,但总算抓住了重点。
“主公能抓住要害,庶心甚慰。”徐庶转过身,目光落在关羽和张飞身上。
“关将军,张将军。领兵打仗,不能只靠一身勇武。阵前斗将固然提振士气,但为将者,更需懂得谋略。不求你们能用计策决胜千里,至少要能看破敌军军师的算计,不至于轻易中计,折损兵马。”
关羽微微扬起下巴:“关某熟读《春秋》。”
张飞拍着胸脯:“我听大哥和军师的!”
徐庶点头:“两位将军既然赞同,那便好办了。刚才我说的为何要去益州,以及益州内部的局势,关将军和张将军,也每人说上几点吧。”
关羽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丹凤眼,难得地睁大了。
“关某……也要说?”
张飞更是瞪圆了环眼,往关羽身后缩了缩。
刘备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刚才被考较了一番,此刻见两个结拜兄弟吃瘪,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当然。”刘备一本正经,“大哥都说了三点,二弟三弟怎能落后?快,给军师说说。”
关羽转头,幽怨地看了刘备一眼。
张飞扯了扯关羽的衣袍:“二哥,你说。”
关羽清了清嗓子,试图祸水东引:“我见大哥刚才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许多高见未曾讲出。军师不如再问问大哥?”
刘备立刻推辞:“我时常在军师身边,就算有疏漏,军师也能及时补缺。你们日后要在外领兵,向军师求教的机会不多。这种锻炼的机会,还是留给二弟三弟吧。”
“大哥先请。”
“二弟莫要推辞。”
“三弟,你嗓门大,你先说。”
“二哥,我肚子疼,俺去解个手!”
三人互相推诿,好一派兄友弟恭的感人画面。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水镜山庄求学时,他觉得兵法谋略不过尔尔。现在真带了队伍,才发现遇到三个学渣主将,简直是地狱难度。
徐庶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师弟的身影。
庞统和诸葛亮。
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潜力无限。若是他们能早日长成,来帮忙分担,自己何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可惜。庞统今年才十五岁,诸葛亮更是只有十三岁。
徐庶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曹孟德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荀彧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人心,稳如泰山。
荀攸、程昱战术多变,狠辣果决。
贾诩算无遗策,专攻人心。
还有那个郭嘉,鬼才之名威震天下,剑走偏锋。
更别提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却能未卜先知、一手炮制了徐州和宛城破局的荀衍荀昭若。
老中青三代谋士,梯队完整,没有丝毫断层。刘晔、满宠、陈群、赵俨、董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简直是全天下所有主公梦寐以求的班底。
徐庶又看了一眼还在互相甩锅的刘关张三兄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徐庶打断了三人的推脱,“拔营,向西南,入荆州,转道益州。”
许都,入夜。
蝉鸣声聒噪。荀衍靠在竹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戏志才安插在冀州的暗桩传回的急报。
郭嘉把玩着一枚青梅,“刘玄德这逃命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袁本初在邺城经营多年,竟留不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
荀衍一点儿都不意外。对于刘备来说,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陈公台留在了邺城,并未随行。”郭嘉饶有兴趣地说:“陈宫留下了?这倒是有趣。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报复主公。”
“陈宫留下,不过是让冀州多一个派系。”荀衍评价,“袁本初此人,好谋无断,临机不能决,见事常迟缓。他手下的谋士本就分了冀州本土与颍川两派,如今再加一个陈公台,只会让他多出无数个选择。”
郭嘉咬了一口青梅,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半眯起眼,五官皱成一团,连连吸气。
荀衍看着郭嘉的模样,刚要开口嘲笑。
郭嘉便先一步俯身,一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酸涩的汁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荀衍舌尖发麻,被酸得直皱眉,伸手去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顺势退开,舔了舔唇:“同甘共苦,昭若也尝尝。”
荀衍端起手边的茶盏,连喝两口,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味:“奉孝兄长,你几岁了?”
“风华正茂,恰是可以成婚的年纪。”
郭嘉调戏完荀衍,回归正题:“多一个选择,对旁人是好事,对袁本初却是祸端。他那性子,选择越多,越是不知道该听谁的。既然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袁氏三兄弟向袁本初劝进了。”
荀衍顺着思路往下说:“袁绍的每个儿子若都去建议他自立,未免过于刻意。”
郭嘉点头:“切入点就选在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身上吧。这两人为了夺嫡,早就斗得乌烟瘴气。为了讨好父亲,有此行动不算稀奇。倒是他那二儿子袁熙,在夺嫡大战中一直保持中立,既无野心,也无偏向,简直泯然众人。”
荀衍道“袁熙虽低调,但袁本初前些日子,却为他向无极甄氏求娶了甄宓。此事,奉孝兄长怎么看?”
郭嘉若有所思:“无极甄氏,世代豪强,财力雄厚。袁绍想拉拢中山国的势力,联姻是常理。只是选了袁熙,确实耐人寻味。”
荀衍微微一笑:“甄宓幼年时,相士刘良曾为其看相,断言:‘此女贵不可言。’”
郭嘉嗤笑出声,不以为意:“相士所言,不能尽信。甄氏若长相出挑,被选入皇室的可能性极大,自然对得上‘贵不可言’。再者,这批语一出,有自立意向的诸侯,多多少少会在意,进而去求娶。说不好是相士成全了甄氏,还是甄氏成全了相士。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手段罢了。”
荀衍看着郭嘉。他知晓历史走向,甄宓后来确实成了皇后,不过是曹魏的文昭皇后,曹丕的妻子。
“奉孝兄长说得在理。”荀衍顿了顿,语气笃定,“但若我说,甄氏确实有皇后之命呢?”
“昭若所言,自然是真的。”郭嘉毫不犹豫地断言,好似刚刚说那相士双标的可以,“既然她有皇后之命,我们大可推波助澜,为天子求娶甄氏。”
荀衍看着郭嘉,等待他的下文。
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天子后宫空虚,董贵人刚死。此举一出,既能破坏甄氏与袁本初的联姻;又能借甄氏的势力,去恶心伏完那老头。伏完的女儿是皇后,他岂能容忍一个‘贵不可言’的女人进宫争宠?”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清俊的脸,叹了口气。“罢了。争夺天下,何苦去为难一个毫无野心的女子。”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衍半晌,语调拉长,带着几分促狭:“我们昭若,好生怜香惜玉啊。”荀衍心里打了个突,仔细端详郭嘉的神色。见他眼中只有戏谑,并无真正的醋意,这才松了口气。
“奉孝兄长莫要打趣我。”荀衍瞪了他一眼,“乱世女子本就不易,还给她冠以‘贵不可言’的批语,简直是让她立于风口浪尖。袁本初也是,想要自立,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想借甄氏的命格,又怕给大儿子或小儿子求娶,会被当成选定继承人的表态。于是便让低调不显眼的二儿子去求娶。实在是矫情至极。”
郭嘉轻笑,“这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就在此刻,远在冀州的袁氏兄弟,正因这桩婚事,各自在府邸中大发雷霆。
袁谭府邸。
“可恶!”袁谭一挥衣袖,“袁尚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宠爱,乳臭未干就来与我争这世子之位也就罢了。父亲为何要给显雍求娶甄氏?”
袁熙,字显雍,在袁谭眼中,不过是个性格懦弱、不问世事、毫无威胁的弟弟。
可现在,父亲竟将“贵不可言”的甄氏许给了他。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袁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无独有偶。
袁尚也对此事抱怨连连,“那甄氏年龄与我相仿,父亲为何不将她留给我?偏要给二哥那个性格懦弱、不解风情的二愣子!”
若是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两兄弟的做派,定会抚掌大笑。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连抱怨的话语和神态都一般无二。
一旁侍立的幕僚李生上前劝慰袁谭,“大公子息怒,大将军宠爱三公子,不过是因宠爱刘夫人,爱屋及乌罢了。论及才干与风骨,三公子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提并论?”
袁谭怒气稍平,但仍愤愤不平。
李生话锋一转,“其实,大公子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大将军何其相似?大将军亦是庶出,却有英雄之姿,这才引得袁公路嫉恨。可结果如何?袁公路早已身死魂灭,大将军却坐拥四州之地,位极人臣。可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
袁谭面色稍缓,拂袖坐下,“就算位极人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于许都那个黄口小儿之下。近来朝廷诏令频发,一会儿要父亲上缴贡赋,一会儿又要父亲出兵驱赶乌桓,简直烦不胜烦!”
李生眼底滑过暗芒。
“哼,那许都天子,简直不知所谓!”李生故作愤慨,“要说那袁公路,虽无自知之明,却有一点值得称道,便是敢为天下先!他对龙椅上那位从不假以辞色。可惜啊,大将军英雄一世,却仍要受制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子。”
见袁谭沉默不语,李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大公子,其实……若是大将军能更进一步,那您便是皇子了。届时,广开后宫选妃。刘夫人年老色衰,在一众年轻貌美的妃嫔中,还不是泯然众人?三公子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就算如此。”袁谭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找回理智,“刘夫人若是成了皇后,袁尚还是嫡子。”
李生轻笑一声,连连摇头,“大公子,你把皇家的规矩,和世家的规矩混为一谈了。世家之中,正妻在世,妾室无法扶正。但皇家不同。”
袁谭追问:“有何不同?”
李生仿佛胸有成竹:“皇家的庶嫡,可比世家好操作多了。大公子的生母不在了,按照世家规矩,自然不可能扶正为正室。但是,只要大公子以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大将军想要立你为太子,只需一道圣旨,追封你母亲为皇后。到那时,大公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袁谭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李生从容一笑:“自古皆然。大公子,您才是大将军最像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将军霸业之人。三公子还未长成,如何能与您这经历过风雨的苍松相比?”
袁谭呼吸急促,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追封生母为后,自己就能成为嫡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生躬身:“大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心底却暗自摇头。这位大公子,终究是缺了些当机立断的魄力。
不过无妨,他这边的火种已经埋下。
另一边,想必也快有动静了。袁尚府邸内,幕僚陈安劝慰道:“三公子何必动怒?在下看来,主公不把甄氏许给公子,恰恰是对公子的珍视。”
他是戏志才早年埋在冀州的暗桩之一,如今借着几分机灵,混成了袁尚跟前的红人。
袁尚不解道:“你这话何解?”
陈安神色恭敬:“三公子,不谈其他,单论门第,二公子配甄氏,反倒是甄氏高攀了。”
袁尚冷哼一声,“自然。那甄氏虽说富可敌国,属于中山本地望族,但算不上什么一流世家。我二哥娶她,确是她高攀。”
袁尚目光阴沉,咬字极重,“可是,相士刘良断言她命格‘贵不可言’!”
陈安笑了笑,“属下斗胆问一句,若相士说您妹妹命格贵不可言,您觉得是为何?”
袁尚皱眉,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父亲大将军的基业,以及我等兄长的庇佑。”
“这便是了。”陈安抚掌而笑,“三公子所言极是。甄氏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家族数代,都未能出一位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想要跻身一流世家,单靠钱财是万万不够的。只能寄希望于女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来攀龙附凤,图谋家族晋升。”
袁尚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连这种把戏都没看出来?”
陈安暗道不好,连忙补救:“不。大将军何等英明,自然一眼看穿。正因如此,大将军才只让二公子娶她。”
袁尚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迎着视线,继续进言:“三公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未来的冀州之主。您的正妻,理当是一流世家的贵女,背后有大儒名士支撑。那甄氏家中空有铜臭,并无名臣出仕。这样的妻族,能给二公子带来什么助力?”
“甄氏之贵,来自于夫家。而公子之贵,源于自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本身便贵不可言。”
袁尚有些压抑不住地自得,状似随意地问:“照你这么说,我那两位兄长,岂非也是贵不可言了?”
陈安神秘一笑:“那便要看大将军如何想了。此事,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袁尚陷入沉思,陈安凑近一步,“三公子,您可是正经的嫡出。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大将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夫人可就是皇后,皇后的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大公子、二公子见您,便要行君臣之大礼。君臣之别,犹如云泥。大公子就算在军中威望再高,也无济于事。”
袁尚定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虽是嫡子,但每次见到袁谭,都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兄长。若父亲真能迈出那一步,这局面便彻底反转。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父亲手里,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若不能称帝,那玉玺与一块石头何异?要么藏在密室中偷偷把玩,要么有朝一日拱手送给许都那个小皇帝。
那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袁尚越想越激动,霍然起身,“备马!”
大将军府,后宅。袁绍刚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刘夫人坐在榻边,为他轻捶着肩膀。近日连番军情呈报,曹操越发张狂,假借朝廷名义,屡屡发诏申斥他防备乌桓不力。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夫人,三公子求见。”
袁绍睁开眼,眉头微皱,看向刘夫人:“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了,说来就来,全无规矩!”
刘夫人掩口轻笑,伸手抚平袁绍眉间的褶皱,柔声道:“这还不是因为孩子与你我亲近?不像显思他们,每次见你,大气不敢喘。”
袁绍哼了一声,嘴上抱怨,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
刘夫人说得没错。
他的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小儿子,敢在他面前撒娇、使性子,全无畏惧。
这不正是父子亲密的体现么。
“让他去偏厅候着。”袁绍坐起身,任由刘夫人替他整理衣襟。
偏厅内,袁尚来回踱步,显得急不可耐。
袁绍迈过门槛,沉着脸坐下:“何事惊慌?”
袁尚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直视袁绍:“父亲,儿子有一言,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说。”
“父亲据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威震海内。如今又得天命所归之物,为何还要受制于许都诏令?”袁尚语气急切,“儿子听闻,曹孟德借天子之名,屡次下诏斥责父亲。父亲英雄盖世,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袁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口!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袁尚梗着脖子:“没人教我!儿子只是替父亲不值!袁公路那等草包,都敢据淮南自立。父亲比他强过百倍,为何不能顺应天意?”
“天意?”袁绍冷笑,“你懂什么?袁公路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
“那就这么算了?”袁尚恨声道:“曹孟德不过是宦官之后!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英雄气概,没想到是这般阴险的小人!父亲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父亲振臂一呼,谁敢不从?再说,那玉玺……”
“闭嘴!”袁绍猛地站起,喝止道。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警告:“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袁尚眼神倔强,毫不退缩。
“回去!”袁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今夜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袁尚咬牙,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袁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如若就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他真的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