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明已经过了春寒料峭的时候, 可盛京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尖利的雨丝轻刮着薄脆的窗户纸,呼哧呼哧的让人心烦。
“啪——”
皇帝直接将案头的一沓奏折摔在了地上, 眼中沉着浓重的阴冷之气, 不需多言,殿中宫人皆纷纷跪了下来。
“圣上息怒!”
郑瑞一边跪下,一边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贵妃娘娘还有一月就能安心生产, 怎么就偏偏今个想要去御花园赏雨了?
这下好了,雨没有赏到, 人却摔了一下直接早产, 民间传言,七活八不活, 贵妃娘娘还真应了这话。
小公主太小,贵妃又受惊过度,哪怕小公主已经入盆, 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最后……竟是生生憋死在产道!
为取出小公主仙躯, 贵妃娘娘此刻更是□□撕裂,鲜血淋漓不止, 整个人都疼的昏厥过去, 连补血的汤药都灌不进去,只能含着一片人参吊着气了。
“郑瑞,你告诉朕, 为什么太医院的满院名医都留不下贵妃腹中一子?
明明贵妃孕期,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的母子康健,结果生产之时, 就成了他们无能,无力回天?
到最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朕的血脉憋死在产道!呵,你说,究竟是老天不让朕的血脉降生,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郑瑞跪趴在地上,听着皇帝泛着凉意的声音,心却仿佛泡在了数九寒冬的冰水里,冷的身子都跟着打颤。
“闻听小公主夭折之时,奴已经着人,着人前去细查,并将御花园当值的宫人已经看管起来,此事定能水落石出,圣上且先消消气,龙体,龙体为重啊!”
“消气?在朕的皇宫里,朕的贵妃早产,皇儿殒命,朕怎么消气?传令,今日所有涉事之人一律打入监察司受审,所有太医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三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答复!”
皇帝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杀气腾腾,让本该劝谏的郑瑞也只能呐头称是。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而一场对龙子无声无息的狩猎,也随着三司及监察司的调查,在皇帝眼前徐徐展开。
贵妃自有孕以来,便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生生熬过了秋日的喧嚣,冬日的冷寂,春日的繁华。
平日,贵妃走过最长的路,是从正殿到宫门口的距离。
她清楚的知道,她孕育的不单单只是一个龙子,还是圣上的希望,圣上的清名。
否则,护国寺老主持坐化时那道‘杀父拭亲,无后而终’的谶语如何能破?
可是,那漫长的八个月啊,日复一日的四方天让贵妃的心如烈火油煎,她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本心,可却从未想过那反弹会那样的厉害!
随着两个小宫女一句嬉笑“这可是今年最后一茬桃花,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呢!”
贵妃心中的压抑彻底爆发,她只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而已,不会,一定不会有事的!
为此,贵妃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护腰、护肚子的防具,她身边是两个林相特意送进宫中的健壮宫女,必要的时候抱着贵妃健步如飞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这,也是贵妃的外出的底气。
除此之外,另有宫人二十余人,哪怕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人当一张肉垫子,也能让贵妃安然无恙。
在众人的簇拥中,贵妃紧紧扶着两位健仆的手,像一只奔向自由的小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笑。
盛京春意浓,桃花枝头闹。
春雨绵绵,打落湿红一片,粉嫩的薄毯铺了一地,踩在上面,一丝噙着桃香的雨水洇湿了绣鞋,却难得让人真切感受到这春日的清凉与自由的芬芳。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美轮美奂的景色之下,杀机四伏!
“那桃花瓣下,藏着一粒粒不起眼的桃木佛珠,让贵妃娘娘与一众仆从滑倒一片,而那佛珠经查,乃是圣上您三日前断开的那串滚入暗河,无法寻回的桃木佛珠。”
监察司正司停顿了一下,还是将实情一一道来,不等皇帝为这件事震怒,大理寺卿站出来回道:
“臣亦有所获,万太医乃是太医院中行针的魁首,更有家传的万氏九针在身,得以在贵妃娘娘难产时施针。
在其家眷重刑加身之下,万太医终于吐口,为贵妃娘娘施针时,他的针比往日下的深了一分,此针之下,贵妃娘娘在一刻内可以得到的更多的气力产子,可若是不能产出,整个人就会彻底无力。”
皇帝绷着脸,三日时间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这会儿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大理寺卿:
“原因呢?”
“呃,万太医说,他昔日在民间行医时,他的女儿曾被拐入林相府中为奴,后因贵妃娘娘苛待而死。
臣闻听此言,已经着人细查,贵妃娘娘年少时,确实有一位资质颇佳,容色过人的侍女,因其不愿虽贵妃娘娘入宫侍奉,被贵妃娘娘关入柴房,差点儿被府上马夫玷污,那侍女贞烈,自尽而亡……”
大理寺卿垂下眼眸,轻声道:
“万太医说,他亦给了贵妃娘娘机会,若是贵妃娘娘能受得住疼,也会产下皇子,只是以后再也不能有孕。”
皇帝听到这里,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万太医!贵妃纵有不是,可她怀着朕的血脉,他的私仇让朕的皇儿来抵?凭他那副几两重的骨头,也敢大放厥词!传朕口谕,万太医,赐凌迟,诛九族。”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怎么?你们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听你们刚刚所秉,今日宫中悲剧,皆乃朕与贵妃,咎由自取了?”
皇帝抬起眼皮,扫视着低头的众人,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语:
“圣上,圣上容禀,此案涉及人手实在过多,重刑之下必有冤案,还请您宽宥臣等些许时日……”
皇帝看着一众低头的臣子,就连一旁的郑瑞都在发颤,他忽然觉得一股子冷意遍布四肢百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只张了张嘴,摆手让众人退下:
“此案就交于众卿了,还望众卿能早日使此案水落石出。”
等众臣退下,皇帝这才瘫坐在桌前,半晌,他才轻之又轻道:
“连林相都护不住他的女儿,他的外孙,郑瑞啊,朕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起事?”
郑瑞默不作声的跪了下去,可却心头巨震,曾经那位锋不可当,龙威虎震的帝王,竟也会有一日这么怀疑自己?
……
青州,义国公将信件一字一句的看完,蓦地回头看了一眼叶景和躺着的房间,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连纤悉无遗,成算在心的林相无法护住他的女儿,他若将小外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归京城……只怕不是送他与圣上团聚,而是送他踏上黄泉!
贵妃失子之事,明面上直接将最上面的两个主子都牵连进去,可若是一细想,便知此事非寻常人能做到!
传闻,先帝临死前曾经将宫中一批有暗卫之姿的宫人交给了他看中的继承人,可前太子已死,连他的血脉都被皇帝屠杀殆尽……但义国公却从此事中,看出了那批暗卫的影子。
是端王吗?
可是,端王世子已经入选嗣子,贵妃的脉象也一直都未曾瞒着,公主而已,何至于这般忌惮?
义国公倚着墙,脑中想了许多,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声吐息。
去他的暗卫,京城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他小外甥现在不回不就得了?等以后他彻底长成,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坐上那太子尊位也就是了。
这些年,他就好好给他小外甥盯着太子之位,端王,哼,他一锤能把他打成端盘子的王!
义国公今日的心情起伏甚大,这会儿右边心脏还在突突猛跳,他不由得捂住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与阿姐双生而降,从小他若受伤,阿姐便会觉得左肋痛,而阿姐受伤他也会右肋剧痛。
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却是在阿姐生下小外甥的那一天,他疼的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曾经下定决心要狠狠打这个欺负他娘的坏小子屁股,可等亲眼看到他时,又怎么下不去手。
而最近的一次,是在牢中,看到那张脸时,他的疼痛记忆仿佛被唤醒,哪怕此刻都有着猛烈的余韵!
“阿姐,我会护着我外甥的,你要在天上好好看着……”
房中,叶景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却已经先一步清醒过来。
他明明做好了防护,怎么也不应该染上疫病啊!
除非……是那个衙役把病毒传给他了!
他们离的太近,这具身体也太孱弱,所以才让他病了这一场。
不过,如今青州之疫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再加上朝廷十有八九派人来了,他这会儿病了也不打紧。
叶景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下的感觉不对,他猛的坐起身,看着那柔软的床铺和棉被,连忙道:
“王,王老哥……”
声音一出口,他才觉得是那样微弱,可即使如此,义国公耳力甚好,直接推门进来:
“小,长风,你怎么样?”
叶景和看到义国公那古怪的亲近态度,顿时心中一紧,勉强让自己做出平静的模样:
“不知尊驾是……我如今尚未脱罪,应在牢中候审,还请您将我送归大牢,以免惹祸上身。”
义国公看着小外甥面色苍白,却还故作镇定,与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像极了他曾经在林间遇到的一只小白狐,警惕谨慎却可爱极了。
“什么惹祸上身?应该是祸怕惹我才对!你小小年纪,便有镇抚一州之能,着实不凡啊!”
叶景和闻言却越发警惕了,用词也更加斟酌起来:
“您谬赞了,只是,我的罪名是青州知府刘大人所定,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莫要牵累旁人才是。”
叶景和垂眸说着,他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那张玉白的小脸因为瘦削,连下巴都尖尖如笋,两片轻薄如透明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长睫低垂,让义国公忍不住心中生怜,却有好气:
“你这小童,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此,这般装腔作势,怎么,怕我罚了那个狱头?”
叶景和猛的抬起头,支支吾吾着:
“我,我,咳咳……”
许是吸了一阵凉风,叶景和竟剧烈的咳嗽起来,这可给义国公心疼坏了:
“快!快叫大夫!”
“咳咳,水咳咳……”
义国公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弯腰给叶景和慢慢的喂了进去,叶景和一边喝水,一边不着痕迹看着义国公。
他的担心不似作假,目下勉强可以算作安全。
只是……叶景和看着义国公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的眉眼,是否在某些地方有些太过相似了?
当然,这种相似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可是叶景和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素描,这种骨相上的相似让他无法忽视。
再一看义国公这般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亲近的态度……
他,不会是这人的私生子吧?!
义国公并未察觉到叶景和一下子古怪起来的神色,外头的手下突然禀告道:
“大人,刘知府刚刚回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