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耿耿孤焰
王世贞最近很忙。
非常忙。
本来居家守孝,理当闭门清居,少些出门交游,多些沉淀自己,切不可宴饮嬉游。
但是吧,从他归家开始,就有人或登门或来信慰问。
一开始王世贞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至每天的访客数量多到需要王士骐这个当儿子的负责预约排序事宜,王世贞才觉出不对来。
怎么感觉整件事情有种非常熟悉的操蛋感?
王世贞只稍微多问了几句,便从访客口中得知……是的,没错,顾闲第一时间把他回到太仓的消息广而告之,并且力邀大伙前来拜访他!
顾闲到底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是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种,他都开了口,旁人能不来一趟吗?
何况王世贞本来也是享誉文坛的人物,李攀龙去世后接棒的文坛盟主。
得他几句指点不说文学造诣能提高多少,至少名气肯定提高了!
要是侥幸能得一两句夸奖就更妙了,以后可以逢人就讲“这个老王夸过我”。
所以离得近的当然是坐了船就直接过来,离得远的也麻溜托人送了信过来慰问兼请教。
好不容易过了访客和来信的高峰期,顾闲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是的,没错,他捣鼓出了一个民用邮政体系。
还撺掇朝廷发行邮票。
顾闲不仅撺掇成功了,还隔空游说许多南京官员打配合,像王锡爵这个南京翰林院掌院就收到了他十万火急的求助信,直说荆石兄这事没你不行。
据他所知,在南京大部分他攀得上关系的人都收到过这么一句“没你不行”。
王世贞坚决不承认自己写信也有群发的爱好,并且认为顾闲这肯定是跟张居正学的。
小小年纪,净学些官场上的坏毛病!
说实话,能调动这么多人积极配合倒也不是顾闲信写得有多好,而是这件事本身就很吸引人。
要不是自己居家守孝,王世贞也很想参与这件事。
即便不能亲自出门支持大明邮政,王世贞还是托王锡爵帮忙买了不少普通邮票备用。
纪念邮票当然也一套不落全买了。
问题就在于,他在邮票发行以后又迎来了第二次收信高峰期。
他自己的亲朋好友自是不必提,纷纷给他来了封信。
一开始王世贞还觉得很新鲜,后来渐渐发现……这来信怎么根本停不下来!
不用想了,绝对又是顾闲那小子在背后捣鬼。
真是完全没空沉湎于母亲去世的悲伤之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儿子抱着信过来说“邮箱又满了”的身影。
思来想去,只能说……
张居正你作恶多端啊!
要不是张居正,他也不会摊上这么个女婿!
你小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能不能少干这种缺德事?
沈春生带着手稿过来拜访的时候,王世贞正处于怨气最大的阶段。
只不过沈春生到底是外人,平时又照顾女儿女婿良多,见了面王世贞也没有给沈春生摆脸色看。
得知顾闲在百忙之中还撺掇王宜玉跟他一起选编了一本《古今寓言》,王世贞只觉得年轻人的精力实在过于旺盛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和学生(兼女婿),王世贞接过书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觉选编的寓言都颇有意思,文辞和注释都没什么毛病,插图更是一看便能叫人记住相关内容。
正好家里还有年纪小的娃,真要印出来他也会买本给他们看。
王世贞都没看顾闲写的信,便提笔把序写好交给沈春生。
他倒不是真有那么喜欢这份书稿,主要是怕自己看完那小子的信后不想写了。
没办法,被顾闲气多了,已经气出经验来了。
沈春生带着书稿与新得的序离开后,王世贞才拆开他捎过来的信看了起来。
果然,顾闲这厮一开口就说什么“听闻许多朋友都得了你指点”“文坛盟主的光辉照耀大明”“大明文坛没你不行”。
王世贞:“………”
你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不行,还是很气!
王世贞拿出信纸,提笔痛骂了顾闲一通,让他把心思全放到正事上,别整天搞东搞西。
你这样到处写信吹嘘我是文坛盟主,叫别人怎么看我?!
这种称呼一般得别人喊出来才行,你个自己人到处嚷嚷,别人只会觉得我王凤洲真是臭不要脸!
……
顾闲哪里晓得一封咆哮信正在路上,他跟着丁士美顺利完成了吕调阳安排的任务。
礼部考成细则通过吕调阳递入内阁,很快得到了内阁的批复。
于是顾闲在六月下旬又参加了一次礼部内部会议,与本部官员一起再次深入学习考成法精神,明确从七月份起各司要如何挥舞考成大棒督促从属于礼部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入高效工作状态。
简而言之,忙起来吧!
事实上这还只是顾闲自己知道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高拱和张居正他们还曾打回过其余衙署递交的册簿样本,并且拿出礼部的册簿作为范例,表示“你们看看人家礼部,再看看你们弄的是什么玩意”。
老高骂人,那是真的能把人骂得无地自容。
吕调阳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啥时候这么合高拱心意了?
有门路的人一打听,才知晓吕调阳抓了顾闲当壮丁,要他协助丁士美他们干这活。
好精明的吕调阳!
顾闲那可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又和高拱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
有这么个深谙内阁想要看到什么的人在手,难怪礼部递上去的考成细则没被打回来。
即便不提这一茬,顾闲本身的办事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先是去年年底搞了份《经济年报》,接着是今年三月办了场全城瞩目的赛事,后面又在五月正式推行民用邮政体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很考验协调能力的。
即便有内阁支持,谁又愿意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偏偏顾闲乐呵呵地去办了,且还真叫他办成了。
更难得的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获得不少实惠,要么得了名,要么得了利,要么直接来个名利双收。
随着顾闲把事情一轮接一轮办下来,不少人心中渐渐有了这么个认知:跟着顾闲干,有功劳他是真能分给你!
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官,大多数人其实是不怕做事的,他们只怕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只怕自己认认真真办了事却湮没无闻,只怕自己所有努力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当官的又不是圣人,哪能真的没有私心与私欲?
只要是人都有的。
所以想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归根结底还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做事可以得到回报。
有的人甚至只需要得到反馈。
顾闲虽不能说牢牢把握了每个人的心理,但至少那些曾跟着他干活的人基本都盼着他再喊上自己。
这就是一种了不得的能力。
顾闲很快发现,自己接下来几天只要在其他五部冒头,就会被抓去参详一下本部拟定的册簿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比起被二次打回重做,能提前把该改的地方改掉当然最好了!
拿来吧你,礼部用过直夸好使的查漏补缺工具人!
顾闲:?????
突然好受欢迎。
此前顾闲跑六部希望能得到协助的时候基本都获得了回应(只有少数不愿意搭理他),现在别人需要自己搭把手,他自是义不容辞地捋起袖子开干。
左右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
顾闲这边忙完忙那边,偶尔还夹带私货给改掉了一些指标,比如后来被邹元标骂的“生员名额给得抠抠搜搜,诸道死刑却有定额”。
哼,等我偷偷给你改了,看你还怎么说“进贤未广”“断刑太滥”。
邹元标的弹劾奏疏顾闲是看过的,印象还颇为深刻,因为这家伙说话是真的很难听。
这厮对万历皇帝说你觉得没他不行,朝中难道没别人了吗?现在他只是死了爹你还可以挽留,万一他自己死了你上哪挽留呢?那你一辈子都学不成、志不定啦?
还有诸如“他张居正连爹死了都不守孝,简直是丧心病狂、禽彘不如”的难听话。
这玩意还是直接面呈张居正看的,难怪张居正看了会勃然大怒。
尤其邹元标还是他老朋友胡直的学生。
张居正看着这么一份奏疏,兴许还会想起早些年与罗汝芳写信时所说的“同类寥落,和者甚稀”。
那时候张居正在信中说:“楚侗(耿定向)南都,庐山(胡直)西蜀,公(罗汝芳)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
只不过那时候的“知己星散”,只是距离相隔有些远、书信往来得费些功夫罢了。
到罗汝芳当面与他翻脸,胡直的学生把那份奏疏直接递到他面前,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便是理念与追求上的鸿沟。
至此,昔日知己真正地背道而驰。
而许多能理解他、能帮助他的朋友兼盟友又陆续离世。
昔日所说的耿耿孤焰,亦是一语成谶。
顾闲在下衙归家路上想着这些事,都没注意到汤显祖和李维桢从翰林院里走了出来。
两人见顾闲难得有些心不在焉,从他身后悄然跟了上去。
顾闲还没回过神来,已被两个年龄相差不太远的朋友一左一右地搂住脖子。
李维桢笑着问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顾闲瞧了眼旁边的汤显祖,也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回道:“在想海若的老师。近溪先生应当守制期满了吧?”
汤显祖的老师就是罗汝芳。
此前罗汝芳趁着守孝期间去营救颜山农,算算日子早该出孝期了。只不过官员一旦归家守孝,想再回朝还得等缺。
到处都没空出来的职位,朝廷也没办法捋掉别人安排你啊!
汤显祖点着头说道:“是的。”
顾闲笑眯眯地调侃:“正好朝廷要推行考成法,各地说不定很快会多出不少空缺,近溪先生想来能有许多好去处可以选。”
汤显祖:?????
最近闹得大家人心惶惶的考成法还有这样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唉,老张,唉,老张。张居正:?*今天也早早更新了!继续坚强地摆碗求营养液!走过路过,给闲崽来点呜呜!区区加更,轻而易举!*注:①张居正的信:出自《张太岳集》【答罗近溪宛陵尹:比来同类寥落,和者甚稀。楚侗南都,庐山西蜀,公在宛陵,知己星散。仆以孤焰,耿耿于迅飙之中,未知故我何似。闻公政致刑措,不言民从,盖皇农之再见。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顾流俗之是非,此同罗近溪本来面目。然同志数君子,往来倡导,使人咸知有仁义道德,则所以助公道缘为不少也。】张居正:我们几个超级好对不对!你的好友罗汝芳已退出群聊。你的好友胡直已退出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