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段臣纲无所顾忌地对着她龇牙笑。
他一边掏出巾帕细致地帮她擦手, 一边问:“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比我跟你亲热更要紧?”
沈青羽将揉皱的衣襟理好,她说:“有一位叫曹谦的官员,三年前曾任礼部主事,你帮我查清楚此人现在的具体下落。”
“曹谦?三年前的礼部主事?”段臣纲皱眉, “可是曾经为你搜身的那个?”
沈青羽“嗯”了声。
“好端端地, 你怎么忽然让我查这个人——”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沉声问, “是不是皇帝发现了什么?他强迫你了?还是以身份把柄来威胁,让你屈从与他?”
“休要胡说。”沈青羽当即反驳道,“万岁岂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么?”段臣纲冷哼一声,“他若不是, 为何以皇权强逼我娶一位我根本不愿娶的女人?”
“他是皇帝, 他可以用圣旨压我, 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得到你。他宠你, 就像宠一只鸟。”段臣纲道,“沈大人,你不会天真到对天子抱有任何幻想吧?”
沈青羽说:“并非幻想。只是在我心里,始终当陛下是明君, 就像你口口声声说他以皇权压你, 但他也救过你, 栽培过你,把你抬举到了如今的地位。”
段臣纲听她一心站在天子的角度为其说话, 不由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说,“希望是我多心。”
段臣纲:“如果他真发现了,你打算如何?”
沈青羽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就来找我, 我带你走。”段臣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我们可以离开京城,离开他。天大地大,我不信他能把整个大周翻过来。”
沈青羽与他那双桃花眼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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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飞檐的脊兽身后沉下去。
她今日没有乘轿辇,一下马,管家沈丰当即迎上来。
这个在侯府当了三十年差的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侯爷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厅,有贵客至。”
“贵客?”沈青羽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脚步一顿。
沈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寻常公侯登门他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能被他称为“贵客”的会是谁?
沈青羽心中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她快步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远远望见她父亲沈谧正立在廊下。
堂堂济宁侯,在自己家里却是站着陪客。
他腰背微微躬着,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那股老谋深算的从容,此刻敛得十分干净。
沈青羽放轻脚步走上前,顺着半敞的门扇往里望去。
正厅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沉香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软带,除了环佩和一只香囊外再无其余配饰。
他今日没有戴冠,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支简洁的玉簪绾在脑后。
他一手端着茶盏,正撇着浮沫。
沈青羽最先认出的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她对它太熟悉了。
就在前日,这双手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斩立决”,还把她按在龙椅上,问她“你想不想朕”。
天子怎会微服出现在她家?
沈青羽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唇,又飞快整理衣襟,将被揉皱的领口重新拢好。
做完这些,她方跨进门槛,掀袍跪下:“臣沈青羽,叩见万岁。”
皇帝抿了口茶:“平身。”
他抬眸看她,淡淡道:“朕微服出宫,无意走到了济宁侯府。不料沈爱卿公务繁忙,一下午都不在。”
皇帝的姿态闲适从容,仿佛只是顺路路过时进来讨杯茶喝。
可沈青羽不敢大意,正色回说:“不知万岁驾到,臣罪该万死。臣去北镇抚司,审问一位要紧的人犯去了。”
“北镇抚司?”皇帝垂下眼睫,手指在茶盏边缘划了一圈,“看来一趟南下之行,爱卿跟段臣纲的关系亲近不少。”
沈谧在廊下听到这句话,背后冷汗都下来了,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万岁误会了。犬子去北镇抚司,纯粹是出于公事。段臣纲乃天子近卫,为人桀骜乖戾,犬子避之尚唯恐不及,岂敢与他亲近?”
皇帝未看沈谧,只是望着沈青羽,淡淡问:“是么?沈少卿?”
沈青羽垂首:“是。”
皇帝笑笑,似乎不准备深究,可那双丹凤眸却在她的苏青色的直裰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回案上,起身道:“朕早听闻沈爱卿书房里藏了不少珍本,既然今日顺路到了侯府,爱卿不请朕到你书房里坐坐?”
沈青羽应了声“是”,侧身在前引路。
皇帝与一众龙骧卫从容地跟在她身后。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济宁侯沈谧的脸色却无比凝重。
管家沈丰笑呵呵道:“二少爷可真得圣宠,侯爷现在能安心了吧?”
安心个屁!沈谧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皇帝,微服私访,不提前打招呼,见到四品臣子,开口就问“你跟段臣纲亲近不少?”
——这是圣宠么?!
沈谧越想越心惊,那小子南下之前他就警告过他,让他别跟段臣纲走太近,现在看来,他是全当耳旁风了!
陛下今日突然驾临,该不是他家这小子真做了什么惹怒天子的事情吧?
沈谧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一阵惶惶。
沈青羽的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天子开口就要看她的书房,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书房看完,他会不会突发奇想,要进她的寝屋?
那柜子里头可还放着她用来裹胸的布!
沈青羽领着皇帝穿过月门,脚步虽稳,心里却飞快地将自己院子里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过了一遍。
到了长丰院,李嬷嬷正领着迎春迎芳收晾晒的冬衣。
三人远远望见自家少爷领着一个陌生男子往书房走,正欲迎上前,沈青羽却对她们仨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迅速垂下眼帘,领着迎春迎芳退到廊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青羽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皇帝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站在门槛外,将整间书房扫了一遍,然后走进。
他看了眼桌案上摊开一半的卷宗,再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扉页,目光在那一行工整的馆阁体上停了片刻。
皇帝说:“这本《唐律疏议》是弘治三年的刻本。朕的南书房也有一本,可品相不如你这一本。”
“万岁若不嫌弃,臣愿将此书献予万岁。”沈青羽站在他身后半步,识趣地说。
皇帝却书放回原处,他侧过头,那双丹凤眼里浮起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意:“君子不夺人所好,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朕皆没有强夺的兴趣。”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前,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沈青羽没说话,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攥紧了些。
皇帝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将腰后的靠枕挪了挪。
这个姿态放松,他身上那股位尊权重的帝王威压稍稍敛去,令人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他清俊的容颜上。
平心而论,皇帝的五官有一种耐看的沉静。
他开口:“那日在宫里,朕问你有没有其他话要跟朕说,你说来说去还是公事。”
他的语气低低地,像在跟她说私房话,“沈云停,我今日再问你一遍——我特地出宫,特地独自到你书房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不是沈少卿对皇帝的真话,是你对我的话。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帮你解决,或者我为你提供庇佑?”
皇帝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字,而是用了一个更私人的“我”。
作为天子,他放下了身段和架子,已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沈青羽站在他面前,心里莫名一紧。
她眼睫低垂:“可否……请万岁提示。”
皇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礼部曹谦,爱卿应当不陌生。”
沈青羽一怔,她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可脑子里已滚过无数个念头。
“臣……有些印象。”她试探着道,“此人似乎是礼部主事,当年负责过臣那一科的搜检。”
“爱卿的记性倒好。”皇帝看着她,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就是总爱在朕面前装糊涂。”
他不紧不慢地道,“要不要朕将你院中那两位婢女,还有你的奶嬷嬷,一并传进来,当面问个明白?”
沈青羽的心彻底沉下,她咽了咽,如同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吞下肚子。
她知道,天子已经查清了她所有的秘密!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段臣纲那张脸,闪过他方才说的“我带你走”。
可此刻,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没有说话。
他未叫平身,也未像从前那样伸手来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沈青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就像一张织好的网。
“臣有罪”这三个字一出口,人反而轻了一截,像背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能从肩上卸下。
“臣并非有意欺君,”沈青羽的声音很轻,她道,“臣从五岁起,便被家慈当作男子教养,那时臣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说,只有这样,臣才能读书,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后来家慈过世,这条路……却再也改不回来。”
她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臣入朝时,即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万岁既然已经知道,是打是罚,臣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旁人。这全是臣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随即响起几道脚步声,那是皇帝的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
他从圈椅旁走到她面前,那双靴子停在她跪伏的双手前。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皇帝在她面前蹲下。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冰凉的青砖上抬起。
她被迫与他对视。
沈青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雷霆,眼底反而蕴藏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与心疼,也有她一些她不敢认的东西。
“沈云停,”皇帝俯视她的双眸,声音沙哑,“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灭灭的烛火在沈青羽的眼底跳动,映出两簇摇摇欲坠的光。
这声饱含着压抑与无奈的“骗得好苦”一入耳,她更无所适从。
九五之尊的情感,她该如何面对,如何回复?
沈青羽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头。
“臣……”她开口,可声音哑到说不出话,所有官方的言辞在这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这样跪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赤条条地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望着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与她眼眶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忽然叹了口气。
“你若是打算继续骗朕,还是不说的好。”皇帝道。
沈青羽感到心口发闷,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松开她的下巴,改而扶住她的手肘,他将她扶起,问:“朕是第几个知道你为女儿身的人?”
沈青羽垂着眼,轻声道:“万岁,是臣主动坦白的第二人。”
“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皇帝便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笑了,笑意极淡,好像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情分到底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手仍扶着她,拇指却在她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惩罚。
沈青羽不敢动,亦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皇帝道:“沈爱卿,你是想继续当官,还是——”
沈青羽当即道:“臣想做官查案,愿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分忧。”
“答得倒快。”皇帝倚靠着桌案看她,目光里有些许促狭,“你以为朕给你的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召你入宫为妃?”
天子一语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揣测,沈青羽面色微红,垂眸道:“万岁莫取笑微臣。”
“这怎会是取笑,”皇帝看着她,嗓音清淡却认真,“你怎知朕没有这样想过?”
他身姿挺拔,目光自上而下地从她的发旋一路滑过眼睫,再到她耳垂的红痣。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被这道滚烫的视线打量。
“初识你身份时,朕反复问过自己。”皇帝旁若无人地诉说着自己曾有过的挣扎,“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你既然是女子,朕就算强要了你,又有何难?”
皇帝望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指节泛白的手,话锋陡然一转:“朕想了很久,每次到最后,却都回到同一个答案。”
沈青羽轻轻抬眼,她见到皇帝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青羽在这刻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也是个普通男人。
一个会心动、会牵挂、会痛会爱的人。
他也会起怜惜,会有求而不得。
“朕时常想起你在金銮殿上的样子。你才十八岁,就那么耀眼。”
“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若一生被困在后宫,是朝堂的损失。朕不忍磨灭你的锋芒,更不愿做那个困住你的人。”
沈青羽心有所动,酸涩与动容同时在她心中交织翻涌。
她的目光撞进皇帝温柔的眼底。
皇帝说:“万里江山归朕所有,但你沈云停的心,永远归属你自己。”
“朕不想勉强,也舍不得勉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眼尾的每一丝细纹都映得温柔且分明。
"朕给你铺路,为你挡风遮雨,成全你心中的山河抱负。“天子伫立在窗前,背影孤高,字字郑重落地,“但朕不是圣人。朕今日要把话跟你说明白——沈云停,朕要你。”
沈青羽眼睫一颤,心也似停了一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起来。
“朕不会用一道圣旨把你押进后宫,朕贵为天子,有天子的底线与骄傲。”皇帝伸手,轻揉了揉她的额发,他说,“朕不想看你因为惧怕帝王之威而低头,不想让你把这份情意当作你必须偿还的债。朕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顺从。”
“所以朕愿意等。等你不再把我视为君王,而只是一个你愿意走近的人。”
“我要你发自内心地爱我,要你心甘情愿地站在我身边。”
皇帝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朕的心意,卿卿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
皇帝应该是本文里第一个表白的吧(如果我没记错,仪式感这块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