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子今年十一岁, 乃中宫皇后嫡出,也是嘉禾帝膝下现存的唯一儿子。他降生那年,正值嘉禾帝登基,襁褓中的婴孩尚不知天下为何物, 便已被冠上“储君”之名。
皇后薨逝后, 太子便独自一人居于端本宫内。
夜色已深, 嘉禾帝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而来。
端本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尚未安寝。他正伏在案前,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直尺,口中念念有词, 不时地在比划什么。
小太监入内通报圣驾将至, 太子的神色骤然一慌, 他将直尺搁下, 快步绕出案几,端端正正地跪地叩拜道:“儿臣恭迎圣驾,给父皇请安。”
嘉禾帝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眼便瞥见了案上摊开的算经与那把直尺, 他抬手:“平身吧。”随即缓步走到桌案旁, 拿起太子方才搁置的纸张细看。
太子起身立在一旁, 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嘉禾帝捏着纸张,语气平淡开口:“这是《海岛算经》中的算题, 你深夜未眠, 便是在琢磨这个?”
“儿臣……”太子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头,青涩的声音中带着局促, “这道题太难了,儿臣琢磨许久也解不出来,心中有事未了,所以无心安歇。”
太子年纪渐长,每日都需按时听翰林院学士与东宫讲官授课。只是一众讲官皆是科举出身,平日讲学多以经史子集为主。
自算学算经不再列入科举取士后,世间读书人便渐渐轻视此道,几位讲官们也不善于此,自然在授课时会极少提及。
太子即便有心钻研,也不敢请教,还怕落个不务正业之名。
嘉禾帝垂眸,目光落在那张写满演算的纸上——太子的字迹工整,反复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求知的倔劲儿。
他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笔画,神色温和了几分。
见太子拘谨地垂首立在那里,嘉禾帝缓声开口道:“四书经义固然可以使人明辨事理,但你是太子——钱粮河工、田亩土地、军事海防,这些哪样离得开算学?”
“世人因科举没有算经便弃而不学,本就是短视之见。”
太子闻言,且惊且喜地抬眼,又很快低下头,他连忙应声道:“儿臣以为父皇所言极是!可惜老师们平日里很少讲授这些,儿臣只能自己翻看典籍,奈何儿臣天资实在愚钝,屡屡解不开难题。”说着,太子还挠了挠脑袋。
嘉禾帝一笑,他将手中的纸放回案上,走到太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你肯潜心自学已是难得。做学问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一件事情,从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得到父皇的安抚与夸赞,太子的小脸终于褪去紧张,面上添了许多欣然的颜色,他重重点头说“嗯”,“儿臣知道了!”
沉吟片刻,嘉禾帝道:“眼下朝中,倒是有位精通算学的老师,可惜朕怜他受伤,才给他放了七日的假。等他伤势痊愈,朕让他到东宫来,专为你授此课,也好为你答疑解惑。”
太子问:“父皇说的,是大理寺的沈少卿么?”
“哦?”嘉禾帝目光炯炯,“你如何知道?”
太子咧嘴笑说:“儿臣昔日听周洗马提过,说沈少卿在算学上极有天分。从前在国子监里上这门课时,他的见解甚至比国子监的专职夫子还厉害。”
太子的口吻天真纯粹,可这瞬间,嘉禾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少年时期的某人伏案执笔、凝神演算的场景。
不消多想也知道,一定是专注动人的画面。
嘉禾帝无意识地扬起嘴角,一手轻轻摩挲了下腰间的香囊,须臾,他问:“周思檀怎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
太子回道:“周洗马是唯一一位向儿臣讲过算经课的先生,儿臣听着觉得有趣,只是后来,他……”
太子顿一顿,神色不知不觉地萎靡了几分,他说:“所以儿臣只能自学了。”
“周思檀——”嘉禾帝低声念了遍此人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膝头上轻敲了下,“此人倒不拘于世俗成见。”
“父皇说得是。”提到这位昔日的东宫洗马,太子的双眸微微亮起,他脱口道,“周洗马常说,算学是经世致用之学,也是格物正道,与四书经文非但不冲突,反倒能磨砺心性,使人增长智慧。”
“是么?”嘉禾帝沉默一会儿,他望着案上摊开的算经,淡淡问,“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太子不疑有他,立刻回道:“周洗马还说,朝中大臣大多只懂死守经书义理、不擅实务、不懂变通,所以户部在清算人口田亩,工部在修筑河道时,才会……”
嘉禾帝倏然看他眼,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心头一紧,猛地闭上嘴。
嘉禾帝的食指在膝头上又敲了下,悠悠道:“说下去。”
太子只得硬着头皮,压低声道:“才会……被底下人钻了空子,造成许多欺上瞒下,从中渔利的局面。”
屋内静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再开口时,嘉禾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思檀教了你许多。”
太子神色一顿,他抿了抿唇,正色地道:“周洗马说,这些是在每朝每代,每个君主身上都会发生的事情。他给儿臣讲这些,是希望儿臣日后……”
他迟疑地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这话能不能当着父皇的面说出口。
嘉禾帝平静地看着他,问:“日后如何?”
“日后做一个懂得民生的好皇帝,而不是只会读圣贤书,任由底下臣子糊弄和蒙蔽的昏君。”太子狠狠一咬牙,把心里话全都说完了。
他随即垂下头,不忘恳切补充道:“父皇,这些都是周洗马私下和儿臣说的。他并非非议朝政、非议父皇,请父皇明鉴!”
嘉禾帝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太子的头顶上——这几年里,太子的成长尤为明显。
身量拔高了不少,坐在那里回话时,隐隐有了几分少年人清朗的模样。
看着太子从一个贪玩嬉闹的孩子,到如今不仅静心向学,能辩事理,且还拥一定的远见,嘉禾帝的面上飞快地掠过抹欣慰。
“朕犯不着治一个死人的罪,”他缓声开口,“何况此人虽胆大,话倒说得切中时弊。只是世上之事,向来知易行难,”
嘉禾帝道:“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要放到朝堂事务,落实到钱粮河工上,肯踏实办事,不谋私利的又有几人?”
嘉禾帝抬眼看向太子,见他眉头微蹙,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还小,未曾亲历朝堂,有些话,你现在未必能听明白。暂时先跟着沈云停学算经吧,周思檀懂的,他不会不懂。”
他看着太子,目光有些温柔,“此人虽年轻,却是少数晓得民间疾苦的臣子。由他做你的老师,教你算学与格物致知之道,朕很放心。”
见父皇和从前的周洗马都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少卿捧得如此之高。
太子一边好奇,想知道这位沈少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一边却认真地点头,郑重地应道:“是,儿臣保证用心学,绝不懈怠。”
嘉禾帝温和地摸了摸太子的头,嘱咐道:“时辰不早,不必算了,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走,刚行至两步又驻足回首,口吻如同寻常父亲般随意,“这是你二叔自岭南带回的莲蓉月饼,朕料想你爱吃。”
太子刚一喜,却听父皇以几分严厉的告诫口吻道:“但是此物过甜,多食易积食伤脾胃,切记不可贪嘴。”
太子恭敬地弯身,他将眉眼弯起,露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灿烂笑容:“谢父皇关心,儿臣谨记。”
从端本宫离开后,夜色深沉,寒风料峭。
行至半路,嘉禾帝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负手立在廊下,一盏宫灯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沉静:“交代南镇抚司的单彤,让他给朕好好查周思檀这个人,查清此人的过往,悉数呈报。”
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照在当空,嘉禾帝的语气藏着后知后觉的深意:“朕从前,太小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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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宁波定海。
侍从穿过月门走进院子里时,公子坐在石凳上,膝头卧着一只长毛狮子猫。
他手中拿着一把竹篦梳,正细致地为那只蜷卧的狮子猫梳理毛发。
听到脚步声至,公子目光未动,手中的梳子也没停,他淡淡开口问:“京里有动静了?”
侍从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枚蜡筒,双手恭敬地递上:“回公子,属下刚收到左护法的信。”
公子将竹篦搁在膝头,伸手接过。
他以拇指在蜡封上轻轻一碾,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越往下看,他眉间那抹温和的从容便越淡,看到最后,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几乎覆上一层薄霜。
忽然,他狠狠一拳锤到旁边的老槐树上:“刘珂这个混蛋!”
狮子猫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忙不迭从他膝头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偷偷观察起他。
公子将信揉成一团,丢掷脚边,仿佛十分生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温柔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杀气。
侍从犹豫了下,始终还是没敢将那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看,低声问:“刘珂坏了公子的计划?”
公子没有回答,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强行压下去。
他喃喃道:“青儿一定误会我了。”
听到这句轻如呓语的“青儿”,侍从抬眸,目光有些凝重。
公子闭了闭眼,他将猫重新抓到自己膝头,手摩挲着猫儿柔软的皮毛,一下,又一下。
须臾,他睁开眼,冷硬道:“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用。罢,等见到她,我再好生解释,绝不让她伤心。”
话这样说,可侍从清晰地感觉到公子周身还缠绕着一股戾气。
公子却已侧首,转了话题:“我让你把绣庄的张六娘叫来,她可到了?”
侍从答说:“是,六娘刚到,正在偏厅候着。”
公子那柄竹篦搁在石桌上:“领她过来。”
张六娘今日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主人的衣裳她才做好了送来,虽说主人这次回来,确实比从前清减不少,但也不至于一旬一换衣的地步。
等到张六娘真正见到公子,却更迷惑了,她确认道:“公子的意思是……此番不是给您做衣裳,这成衣的主人也不在,要妾身就按照您给的尺寸,直接裁衣吗?”
公子微微颔首:“不错。”
做衣裳向来是依人身量身打造,哪有仅凭尺寸缝制的道理,张六娘简直满头雾水,但她全家生计都仰仗着公子,迷惑了一会儿后,张六娘还是备好纸笔:“请公子报出尺寸,妾身记着。”
“身量略逊于我,就按七尺一裁制。”
公子的身形是八尺一,在世间男子中,算高挑出众。七尺一乃是江南男子的寻常身高,张六娘连忙落笔记录。
公子又继续报了肩宽、臂长等,张六娘逐一记下。
报到腰身尺寸时,公子的语气放缓,像在回忆或品味什么,他慢慢道:“腰按一尺七做。”
张六娘慌忙抬头:“这……不说男子,寻常女子也没有这样纤细腰身的,公子要不再确认一下?”
公子回得笃定:“不必。”
他说:“照此尺寸,尽快做好。”
张六娘只得依言记下,待所有数据补齐之后,张六娘又全部与公子复核了遍。
侍从在旁边越听越迷惑。
这数据报的——从肩颈到胸围,再到腰围、腿围……每一个部位的尺寸都如此清晰,就像公子曾经拿手,反复在那人身上,一寸一寸地细细丈量过。
公子到底要给谁做衣裳?
还不等侍从思考清楚,公子继续道:“衣裳的颜色选清淡些,最好与前几日你送来的我的新衣相配。”
张六娘点头,正打算收拾纸笔,却听公子缓缓开口:“除了男子衣衫,再另备三身女儿家的衣裙。”
此言一出,张六娘和侍从一齐顿住。
为了证明没有听错,张六娘怀疑地问:“也……也按这个尺寸做吗?”
公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六娘却已经明白,她一脸匪夷所思,硬是把那句“您没什么怪癖吧”生生咽了回去。
公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女儿身的衣裙,以正红为主,色泽浓烈明艳,反倒衬她。”
最后,张六娘揣着一肚子疑问告退了。
张六娘一走,侍从终于按捺不住,他拱手,低声问询道:“恕属下多嘴,教中并无这般身形之人。圣母虽然高挑纤细,但出海未归。不知到底是哪位贵客将至,值得公子这样费心?还请公子明示,属下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此人你也认得。”公子把玩着猫尾巴道。
侍从一愣,他望着公子提起那人时眉间不自觉舒展的弧度,再想想教中如今的处境,以及那封被揉成一团的纸,犹豫再三,他还是低声问:“公子,您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引沈少爷到浙江来,这——当真值得吗?”
公子不作声,他的手指搭在猫的后耳上,捻起一小团猫毛。
“没有什么值不值,”公子吹了口指尖上的猫毛,他云淡风轻地说,“我想她了。”
侍从:“属下只是担心,此事若是被圣母晓得……”
公子抬眼,视线平静地扫过去:“我娘才去了岛上,你若不说,她怎会知道?”
这话形同敲打。
侍从当即一凛,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公子笑了笑,仿佛并不介意。
侍从请示道:“左护法那边,公子可要回信?”
“回一封,”公子抚着猫背,语气平淡笃定,“让他依照原计划行事,收到我的命令以前,不可擅动。”
“是,属下明白。”
侍从退下后,公子干脆以指为梳,给蹲在膝头上的那只肥猫梳理毛发。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穿梭在黑白花色的毛发间显得格外苍白。
“明天就是中秋节,准备好接收我的大礼了么?”公子把猫爪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找一个遥远的人讨要回答。
猫儿歪了歪头,一对清澈的琉璃眼不解地望向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公子淡淡笑了笑,抚摸着猫儿的下巴说:“哥哥在浙江等你。”
“一年半未见,”公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知故人是否风采依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似没写女主,但女主又无处不在至于加更的事情,周四或者周五加一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