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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臣是女郎 第51章

春风送酒 · 穿越小说 · 614 KB · 2026-09-11 20:37:06

第51章

  段臣纲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却无暇顾及。

  他的脑袋距离沈青羽不过几尺之遥,但沈青羽已经坐直,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神态。

  他喉头咽了咽,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某些别的欲望, 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你装睡。”

  沈青羽将手中的马鞭对折起来, 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她侧首睨着他,整个人透着居高临下的冷然。

  段臣纲被这目光看得喉头发紧, 下意识道:“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

  沈青羽依旧不作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了被段臣纲亲吻过的侧脸上。

  于是段臣纲眼睁睁看到她把方才他那蜻蜓点水留下的吻痕用力地、无任何留恋地擦去。

  她道:“你最好如此。”

  段臣纲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有些露骨, 想起什么似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这药用来治疗外伤效果奇佳, 这些天连日骑马, 你身上肯定磨破皮了,拿去用。”

  “不需要。”沈青羽一口回绝。

  她又恢复到那副生冷不进的模样,段臣纲心里酥酥麻麻的劲儿瞬时被勾上来——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鲁莽,但想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嘴唇上时, 那凉凉软软的触感, 似乎又嫌亲得还不够。

  沈青羽在他的注视下, 捡起那件已经干的外袍,然后她极快地脱去他的披风, 在段臣纲反应过来以前, 她直接将披风甩到了他的脸上。

  披风将段臣纲兜头罩住。

  视线被完全剥夺,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沉沉的玄色, 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她,只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片刻之前,同一块布料贴在沈青羽的颈侧,她躺下时,衣摆内侧甚至拂过她的前胸、细腰、大腿、脚踝……

  而现在,这吸纳了她体温的一切正亲密地与他肌肤相亲。

  披风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段臣纲的呼吸陡然重了一拍。

  “还不拿下来?”沈青羽的声音隔着披风传来,疏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段臣纲猛地扯下披风,喘了一口气,对上的却是她已穿戴整齐的身影。

  怎么穿得这么快!

  他心里生起难以启齿的遗憾,他低头,将披风极其小心地搭在臂弯里。

  “药膏我放这里。”段臣纲说。

  沈青羽没有伸手去拿。

  这时,尹嗣左手兜着一袋野果,右手提着两只野兔走进来,见到两人的模样,愣了下:“……沈大人?”

  沈青羽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果子:“过来坐。”

  尹嗣悄悄觑了段臣纲一眼——同知大人的左臂袖口洇着一小片暗红,像是刚添的伤,可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痛意。

  他又去看沈青羽,少卿大人侧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擦过……

  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他默默在角落坐下,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段臣纲找来根树枝把兔子串起来烤,一边烤一边啃果子,嘎吱嘎吱。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沈青羽先开了口:“明天早些起来,咱们进杭州城看看。陈四杰的案子虽在定海,但历任知县的考绩档案都在杭州的巡抚衙门存档。要查清楚陈四杰的为人,以及他往年是否还有别的贪墨行径,杭州是第一步。何况总督和巡抚也在城中,既然来了,咱们总得与他们见一面。杭州今年的灾情并不严重,如果一切顺利,灾后事宜应当已经处理完全,正好看看当地民生恢复得如何。”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段臣纲在沈青羽对面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树枝,架在火上的兔肉被烤得焦香四溢,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尹嗣一边吞口水,一边点头:“是,卑职记下了。”

  段臣纲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浙直总督任敏,此人是个能臣,陛下曾夸他治军有方。他在东南沿海坐镇六年,倭寇不敢大举进犯。不过他有个毛病——只管军务,不理民政。无论地方官贪成什么样,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只在说公事。可他的坐姿有些微妙的偏斜,整个人略微侧向沈青羽的方向。

  “这大抵是他会在卢大人自缢文书上盖章的原因。”沈青羽接过话头,“任敏这个人我听说过,卢大人的案子,我认为他最多只负失察之责,他不是我们此行的重点调查对象。”

  “杭州巡抚洪德广、按察使冯文雍,还有宁波知府吕元。这三人一个是总揽浙江一省民政的最高长官,一个专职检查,掌管司法,还有一个是陈四杰的顶头上官。卢大人的案子最终以自缢结案,这三人的责任最大。”

  沈青羽知道锦衣卫刺探消息,挖人底细皆是一把好手,是以淡声道,“具体说说他们三人的情况。”

  她嗓音淡淡地,带着一股自然的颐指气使,好像天生该发号施令。

  段臣纲哼笑一声,暗骂自己真是个贱皮子,明明才被甩了一鞭子,手臂上的血痕都没干透!

  可她一开口,他就是忍不住想接话。换做别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趾高气昂,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这个姓沈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段臣纲清了清嗓子,开口:“洪德广在出任杭州巡抚以前,曾任西安府知府。他在西安府任职四年,将当地治理得颇有成绩,就连马贼在他治下都有所收敛,听说他离任时,当地百姓沿街相随,甚至争相脱靴留念,来杭州以后嘛——”

  他故意顿住,面前的兔肉已经完全被烤熟了,看起来外焦里嫩。

  他抬手取下树枝,抽出腰间短刀,将那些兔子肉切成薄润的肉片,然后慢条斯理地放到嘴边咀嚼。

  整个过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注视,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

  段臣纲唇角微勾,就这么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后,他终于出声,却不肯把话说明:“杭州富庶繁华,水陆通达,自古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远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测道:“所以……这个洪巡抚迷失了自己,沦为了贪官?”

  段臣纲斜睨他眼,转而看向沈青羽,语调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吗?”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不曾做声,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此谈公事的要紧关头,却见段臣纲倏地笑了下,他说:“沈大人,你可真难讨好。这一路,我要带你骑马你不肯,方才送你药你也不接,偏偏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

  沈青羽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追问:“他贪了不曾?”

  段臣纲依旧不语,他用刀尖轻轻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里,朝她那边推了一寸。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过。

  段臣纲目光落在她捏着叶子的边缘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薄薄的贝母,干净得带着几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来就该写奏折,捧官印。

  可越端正,越让人想知道,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五指收紧,不疾不徐?当薄汗濡湿指缝,顺着指根往下淌进她的手心里时,她还能保持一丝不苟吗?

  段臣纲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据我所知,没有。洪德广来杭州任职之初,不贪不占,在民间依旧官声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评就得了“中平”,比陈四杰还不如。”

  沈青羽:“为何?”

  段臣纲用刀尖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深层原因我不知。但这考评乃董天意亲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开口:“这话从何说起?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连马贼都能降服吗?”

  段臣纲哂笑一声:“董阁老说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为此人从前有功,就以为他如今也能胜任一方封疆。两个地方两种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却不敢整治地方积弊,空有清廉名声,于政务毫无建树,此等性格为一方大员,便是庸碌无用。”

  “所以,他真的如董阁老说得这样吗?”尹嗣迫不及待追问。

  段臣纲摊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手指轻敲膝盖:“继续说按察使。”

  段臣纲撕下一条油润的兔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沈青羽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叶子上,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来。

  “冯文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出身绍兴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很早就给他捐了个监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气,后来考中两榜进士,从知县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几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记载了冯文雍早年办的一桩案子。有个富商被仆人毒死在书房内,凶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冯文雍花了三天三夜,从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断线,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妆奁里的毒药。最后人赃俱全,案子成功改判为毒杀。”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动作很轻:“照你这么说,他是最不该在那个‘自缢’结论上盖章的人。旁人或许是疏忽,他却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商人本性。”段臣纲说,“趋利避害。”

  “宁波知府吕元呢?”

  “吕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不仅与当地乡绅富商关系良好,还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钦差巡视时,他都能应对得体,所以任敏,洪德广等都很喜欢他。”

  尹嗣一边啃兔头,一边插嘴:“这么说,这位吕知府应当是个好官。”

  段臣纲轻轻嗤笑声,没有说话。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头放在一边的叶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评价他?”

  “吕元不主动贪不主动占,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好官,但他也不作为,自他到了宁波,府衙里堆积的旧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宁波的老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吕不管’。”

  尹嗣道:“啊……这……至少他不是贪官。”

  沈青羽的眸光却冷了一瞬,她道:“像吕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懒政,本质上与贪官有何区别?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费的是朝廷的治理时机。前者伤身,后者断根。”

  段臣纲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觉得此刻她侧脸的线条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他道:“这样的官比贪官更难治。贪官有迹可循,像他这种万事不沾手,如同一团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劲,沈大人预备拿他如何?”

  沈青羽的语气平和:“等到了宁波再说。看此人是真的懒政,还是懒政下另藏了别的勾当。”

  火光把她的眉眼镀成暖金色,她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温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刚从袖中掏出的那颗野果——红润,饱满。

  段臣纲想,咬一口下去,应当是甜的。

  倏然,外院响起枯树枝断裂的声音,段臣纲和尹嗣同时起身而动。

  段臣纲立刻道:“谁?”

  起身时,他左臂的伤被牵扯了一下,这慢半拍的动作幅度让沈青羽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不过一瞬。

  段臣纲已比尹嗣更快一步冲出去。

  作者有话说:

  段狗独占沈大人的日子要结束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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