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即便没人注意,徐永升还是有点待不下去了,他步伐飞快地走出了会议室,在外面对着墙继续自闭。
会议室内,江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资历不足,位置较为靠后,秦支同样差不多,他和杨雅琴一起,都坐在后面,就在会议桌两端相对着。
“我看江老师气色不错啊。”
人还没来齐,秦支打开话匣子开始了闲聊,他也没觉着称呼一个比自己小上十多岁的人老师是否尴尬,而是十分自然道:“这两天休息得挺好?”
“是挺好的,今天照镜子连黑眼圈都没了。”
江夏接着话茬,她问道:“这两天光休息了,也没来得及问,来的这几位专家都是什么方向的?”
“哎呀,这也是最近布置太忙了,我都忘了给江老师你说了。”
杨雅琴主动开口道:
“陈老就不用多说了,除了他外,咱们总共请了六位专家过来,其中四位都是痕检领域的,不过各有细分,魏长民魏老师和郭国强郭老师都擅长指纹比对,方志远擅长足迹,周德明对足迹和工具痕迹都有所研究。”
“除这四位痕迹专家外,还有杨连山老师,他是法医方面的专家,钱立本老师是文书鉴定方面的专家。”
“哦对了,还有个更冷门的类目,叫微量物证分析,负责这个的是郭盛华老师,一直在厅里。”
八位专家,其中五位都是痕检,还主要集中在指纹和足迹领域。
江夏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两者就是最有用的破案手段之一,好用又体量大,锻炼出来的专家自然也多,属于是正向循环了,倒是没想到如今省厅已经有微量物证查验,而且还有位文书方面的鉴定专家。
稍作沉吟,江夏便想通了原因。
互联网兴起后,许多东西手机上就能完成,以至于大家已经不用写字,甚至出现提笔忘字的情况,可现在不行,领工资寄东西都需要签字盖章,出门更是需要开介绍信。
那各地积案里就会有这方面的物证,保不齐其中就有伪造介绍信、假/证件、信件之类的呢,就等着文书方面的专家来鉴定真伪呢。
说起来,这方面她应该也能出一份力啊。
毕竟在办假/证方面,她也很专业啊。
这么想着,江夏很是好奇地问道:“厅里已经可以专门测量微量物证了?”
“对,这是前年刚建的科室。”
杨雅琴解释道:“目前已经可以对纺织品纤维,土壤成分或者化学品残留之类的细微物进行对比,不过也不止限于这个,血型,毒理,爆炸,毒品等方面都有涉及,算是专门的理化检验科室。”
哦。
江夏微微点头。
吓她一跳,还以为是她理解的那种超微量的检测呢,属于鞋底一点点泥灰都能找到出自哪里的那种,现在看还远达不到呢。
“这样的检测肯定不便宜吧?”
“不便宜,光检测一次血型就一元,还是用便宜的玻片观察,准确率也偏低,想更准得上试管,直接就贵了三倍,测的人少了还好,人多真是……烧钱。”
回想起之前的案子,杨雅琴忍不住咋舌,但忍不住感慨道:
“不过烧钱归烧钱,有时候也的确能见奇效,之前齐河区就有个案子,受害者在郊外遇袭,现场已被破坏,找不到足迹,血迹也很杂乱,好在郭老师检验现场血迹时,发现有两个血型,和死者比对后确认另一个是罪犯遗留,这个人受了伤,后面就从这个方向排查周边的赤脚医生和诊所,很快就找到了他。”
“现在破案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什么手段都有。”
秦支感慨了一句,又道:“我记得这次还从各地挑过来一批涉及锁痕争议的案子,就等着江老师你看呢,不过数量不多,好像就六七个。”
“七个……我看不算少。”
这次积案也不是把所有没破的旧案子都拿过来做,入选标准都是命案。
而命案出现的地点又五花八门的,在家被杀只是其中一类,这种地点更容易寻找凶手,有些就算开门有所争议,通过审问家人和情夫情妇之类的嫌犯也能把案子破了。
反过来说,在这么多轮苛刻筛选下还能有七个案子送过来,足可见积累的命案数量不是一般的多。
“聊得挺热闹啊。”
陈永义拿着水杯走了过来,他腋下还夹着个本子,朝着江夏打起了招呼:
“江夏你这两天休息的不错啊,脸色都正常了。”
“陈老。”
江夏笑着道:“您都念叨那么多次了,我能不好好休息嘛。”
聊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专家们和部分领导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身后还跟着学生。
原本冷清的会议室瞬间热闹起来。
“老杨,真是好久不见你了啊!”
“方志远,之前那个案子你帮我看了没?”
“可算是逮着你了,我说郭国强,你之前答应我的那瓶好酒什么时候给我?”
“老陈,我记得你家孙子好像上小学了?上的哪个学校?”
……
专家们落座,嘴里闲聊着,双眼止不住地看向江夏,眼里全都是好奇。
若非不是会议快开了,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恐怕早就有人开始问了。
八点五十,看着会议室人多起来的徐永升悄悄溜了进来,可惜此刻已经没了好位置,他只能和上次一样,坐在最中间。
所有人都已经来齐。
八点五十五,薛副厅长总算姗姗来迟。
见最大的领导到了,大家伙儿也都安静了下来。
“咳咳!”
薛副厅长坐在主位,他咳嗽一声,说道:“同志们,经厅党委研究决定,本月集中开展积案攻坚专项行动,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各处要高度重视,下面,我讲几点具体要求……”
讲话中,一个干警拿着相机,站在合适的位置,咔咔拍下数张照片。
江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位薛副厅长讲话虽然官方,但强调的也都是关键事项,比如遵守工作纪律,确保物证安全,结论判断准确之类,也没有车轱辘话反复说,不到十分钟就全讲完了。
后面的人再稍作补充,说了下送来的卷宗数量,分类,各专家需要负责的工作就结束了,总耗时撑死二十分钟,还没上学时周一听校长演讲时间长呢。
说散会的时候,江夏都有点懵。
这会开得这么快吗?她都做好一个小时起步的准备了!
“走了江夏。”
陈老走了过来,他伸手轻轻拍了下江夏肩膀,道:“该去楼上看卷宗了。”
“刚才我就想打招呼呢。”
魏长民也靠了过来,“一来我就听厅里的人说他们照着画像抓着十几个人了,江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啊!”
“我以前还没想到过能这么给嫌犯画像呢。”
周德明眼中同样带着好奇,“听起来可真够神奇的,这是不是头一份?”
“不是,但成功率算是头一份。”
方志远经常出外省协助,消息更加灵通,他摇了摇头道:“之前去南方破案时,听说沪上那边就在研究做模拟画像。”
这就更要技术了啊!
更加确定难度的专家们心下佩服着,听到专家提及别地还有研究,江夏也有些惊讶道:
“沪上也有研究?”
“好像研究了有一两年了。”
方志远边向外走边道:“我记得是前年他们那边出了个电击杀人案,是在招待所出的,局里的人根据服务员们的形容画了张像,印了几千份到处发,还拿着那画像翻了四百多个旅馆,都没找到嫌犯。”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系列电击杀人案!”
对在场的专家们来说,提别的可能想不起来,但知名的案子绝对是一说全知道,魏长明瞬间想起情况,“部里挂名的那个是不是?流窜作案,四起案子三死一伤的!”
“就是那个,到现在还查着,没个结果呢。”
方志远道:“这凶手犯了这四起案后就停了,目前就留下四枚残缺指纹,其他全都是假的。”
“唉。”
听这么说,魏长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连身份都是假的,仅留这几枚指纹,那能抓到凶手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这已经是普遍情况了。
毕竟现在各地的指纹库也就这几年才开始重建,大部分只能覆盖前科人员,不少城市可能连这点还没有做到,而少部分更发达城市能勉强收录更多,就像沪上,他们市目前指纹库储备了四十万枚指纹。
听着多,可沪上市总人口六百多万,这连十分之一都没达到呢。
更要命的是,现在可没电脑,指纹全都是印在纸上的,比对全依赖人工,还很难异地调阅比对,这查起来困难重重的,想抓人也难抓啊。
江夏和他们一同往上走着,边走边听专家们说的案子,听到最后,她面容也多了几分严肃。
没想到模拟画像这么早就已经有了。
可惜刚起步,效果明显不太行,而且时间又太久了,这隔了一年,她去也画不了多像啊。
不过……
既然留了指纹,那还是有概率找到人的,就是可能要等很久,运气好的话是这个人再次犯案,比对指纹时发现了,运气不好,那就得等到计算机发展成熟,全国指纹录入电子库中,再进行联网筛查时,才可能发现他。
真是不经历不知道,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记两万枚指纹能成为八虎之一了,移动的指纹硬盘库,完全就是指纹比对界的大杀器啊!
“不说了。”
方志远又看了眼江夏,问道:“现在看,这画像画准了是真好用,就是要时间,要是像痕检,法医这样每个市都配上就好了,就是不知道这口述画像学起来容易不?”
果然是厅级的专家,第一时间想的都是普适性。
江夏摊了摊手:“照我的水平那难着呢,正常培养的话,我看和法医培养时间差不多,当然水准也就是正常毕业生的水平,一般情况下应该能应付,难的话还是不行。”
那这性价比就有点低了啊。
法医学的时间长归长,可适用范围也广啊,只要有死人就都能去查一查,可画像的话……范围还是有点窄。
说话间,众人接下来的负责查案的‘办公室’到了。
陈永义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道:“先别想那么远了,有什么就先用什么吧。”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门。
刹那间,屋内的情况就映入了江夏眼帘。
这间办公室极大,看起来和刚才的会议室是同个大小,放了十多张办公桌仍显得极为宽敞。
而现在,这些办公桌上全都是文件,一摞一摞的,每摞都能有三四十厘米高,这还没完,两边的墙上也放了一排的置物架,大量的卷宗,文件档案,装在牛皮纸袋中和没法放在牛皮纸袋中的物证被整齐地排放在上面,一点空隙都没剩下。
江夏呼吸不由得停顿半秒。
好家伙,这么多卷宗?这也太壮观了!
“嚯!”
看这模样,魏长民不由得惊呼出声,“这卷宗怎么这么多?我看连落脚的地儿都要没了!”
“没办法,恶性案越来越多了。”
提起这个,陈永义表情多了些许严肃,“今年送过来的案子比去年多了一半,还都是最近一年的!”
“怪不得薛厅长说时间紧,任务重呢,这么多案子能不重吗?”
方志远撸起袖子:“我就说好饭就没有白吃的,不说了,开干吧。”
说着,方志远就主动进入房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卷宗就开始查看起来。
其他专家也不聊天了,带着自己的学生兼助手就走到座位上开始看卷宗。
江夏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桌上卷宗倒不多,只有一摞,而且也就二十来厘米高的样子,不过物证袋倒不少,一提那手感就能确定里面是把锁,不仅贴心配备了砂纸,螺丝刀等开锁物件,还有一台显微镜。
随着江夏落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也跟了过来。
他戴着眼镜,身形有些消瘦,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江同志你好。”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厅技术处的痕检刘昌国,徐利民之前看过你在期刊上的投稿,也跟你学了不少,陈老也认可我对锁痕的鉴定,所以这次锁痕你看完后,由我来负责复核。”
闻言,江夏不由得挑了下眉。
从司法认定要求来说,痕迹检验的结论的确需要两名以上,具有司法鉴定资格的鉴定人共同签字或盖章才行,所以当一名痕检做出结果后,还会有人继续复核,以确保鉴定意见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这也是为什么现场会有三位指纹专家,两位足迹专家一样,除了这两种技术最有效外,还为了能在得出结果后,更快速地确认无误。
从合规性来说,让刘昌国过来做复核没问题,说不过去的,是从技术水平上来说,都是水平高的人给水平低的人做复核,哪有反过来的?
就算情况特殊,那后者通常也是心理压力山大,这就跟院士去检查钱老的论文一样。
这么自信,那她可要好好看看刘昌国的水准了。
“看起来刘同志技术一定很好。”
江夏唇角微微扬起,她熟练地戴上白手套,道:“那复核上我就不担心了,你坐吧,我这就看完让你复核。”
说着,她拆开最前面的物证袋,从中取出把有些年头的挂锁出来。
观察片刻,确定外围没有撬锁痕迹后,江夏拿过砂纸,迅速打磨掉两侧封漆,用螺丝刀一拧,就将锁芯拆下来。
她将内部的弹子,弹簧,定位销等物。依次排在纸上,又移过来显微镜,放上弹子开始观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侧目。
刘昌国拉过椅子,坐在旁边看着江夏的动作。
依他看,这锁芯痕迹的观察难度并不算多高,就像他之前看完期刊,拆了几个锁,比着期刊上的图一学就上手了,鉴定结果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虽然是江夏写了这篇期刊,但刘昌国仍觉着这只是对方画画足够厉害,有耐心画出来锁芯内部的样子,总结出来而已,并不能代表她的痕检水平有多高。
在锁芯痕迹上,他应该不比对方差多少。
这么想着,刘昌国忽然看见对方抬起头,用镊子夹着最后一枚弹子放回原位,开口道:
“这锁芯弹子头部轻微变形,其上痕迹为对顶扇形,痕迹宽度与钥匙齿厚接近,锁体痕呈带状,无划擦、点状痕,是一直由原配钥匙正常打开了三年的锁。”
嗯?嗯?!!
刘昌国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时间,发现这距离自己坐下还不足二十分钟,要他来连锁芯都没取出来呢,她已经看完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而且连锁用了多久都看出来了?
这,这眼力远在他之上啊!
“刘同志复核一下吧。”
江夏拿过笔,飞快地将自己的鉴定意见写在纸上,连同放着锁芯的纸张一同推到对方面前。
刘昌国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声音柔软了起来:
“好的江同志,我这就复核。”
说完,刘昌国站起身,小心移过来另一台空着的显微镜开始观察。
江夏继续拆起了第二把锁。
没等对方看多久,她又出言道:
“这是只用了一年的新锁,弹头呈一字形,变形较弱,但能看到部分重叠状态的带状划痕,后者更为尖锐,看起来是丢了钥匙,增配了一把,增配钥匙使用不足一个月,次数大概在三十到四十次之间。”
刘昌国现在第一把锁上的第一个弹子头还没看完呢,听完这些,只觉着肩上瞬间沉重起来,像忽然多了座山,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才用了一年的锁,原配钥匙在弹子头上的痕迹还不算重,根本不足以让其变形,变得圆润,而是带状痕迹,而增配钥匙同样如此,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看出来这有增配钥匙的?连用了多少次都知道?!
江夏继续拆起来第三把锁。
她按照流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道:
“这把锁情况简单,看着是使用了两年,都是原配钥匙开锁,不过弹子表面留有点状压痕,弹子孔内壁有纵向划痕,锁芯有擦痕,应该是用梳齿耙留下的,这东西属于‘新兴科技’,是最近几年新入行的窃贼结合正规开锁研究出来的工具,老入室盗窃的扒手不屑用,但刚入行的窃贼手艺不精,又想入室盗窃,很容易从新窃贼中学来这个,让那边查有没有年龄三十岁以下,有盗窃前科的嫌犯,重点审一审。”
说完,江夏又拿起下一个物证袋。
刘昌国汗水唰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他还都没看完呢,这都三个了,何况第二个那么高难度,这要是再来,他白天黑夜一刻不停地看,大后天也走不了啊!
“江同…江老师请等一下!”
刘昌国赶紧伸手拦人,“您本事我是真见着了,绝对是远在我之上,我服了,这三个锁痕我一时半会是真看不完,您先停一下,等等我,等我看完第一个和第二个再看行不?”
这就对了嘛。
江夏停下了手。
三把锁拆完的零碎小东西可不少,光弹子就六个,又小又圆滚滚的,稍不注意碰到了就得掉一地,她也不想再多查验,不然一不小心弄混了可就麻烦了,薛厅长刚强调完要注意物证保管呢!
她很好说话道:“行吧,你慢慢看。”
刘昌国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身后在追的鬼总算是停下来了。
他摘下一只手套,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满是懊恼。
该!
刘昌国在心底训斥着自己,人家能投全国期刊,那水平能差吗?就照着人家的图学了点东西,还以为自己多有水平了?那分明是人家写的浅显易懂,让你这个庸人也能看懂学会而已!
调整过来心态,刘昌国又看向第二个鉴定的锁芯,忍不住抓了把头发。
这一会儿他咋看啊?
心中犯着愁,刘昌国硬着头皮继续戴好手套,重新看起第一把锁的弹子痕迹。
看刘昌国老实服气了,江夏也不再多管。
周围所有人都在忙,不是在看卷宗,就是比对指纹,研究足迹,江夏也不好意思闲着,她站起身,准备再找点活做。
负责分类的孟总也不清楚江夏水准,除了锁痕外,并未给江夏安排更多工作,不过这问题也不大,这案子又不是固定死了,随时都可以调整。
所以只要江夏说,那各位专家,尤其是陈老绝对会非常高兴,然后立刻把自己手头上的卷宗分给她大半……
一想到这个场面,江夏立刻打了个寒战,放弃了找陈老。
她锁痕还没看完呢,还是先别给自己揽那么多活了!
打定主意,江夏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走到书架旁,从这些靠后,年份更久一点的档案中,挑出个看着更薄一点的卷宗出来。
这个薄点的卷宗总厚度有七八厘米。
她拿着卷宗返回座位,拆开了随卷宗一起送来的物证袋。
里面是十几张案发现场和尸体伤势的照片。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倒在地上,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相机,左胸上则裂开个口子,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衣衫,连带着身下的土地也一片暗红。
嘶。
看着相片,江夏不由得轻轻吸气。
这个伤口位置,这个角度……怎么和她之前杀劫匪的手法那么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