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荣震海第一时间是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肯定是他破案压力太大,又这么长时间没有突破,精神紧绷又疲乏的,看谁都像是杀人犯,连过来支援的警察都怀疑起来了。
昨天就睡三个小时是真不行,一会儿真得抽空补上半个小时,不然再这么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猝死,但脑子肯定得全成浆糊。
这么想着,荣震海捋了把脸,又甩了两下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点。
心中怀着歉意,他又瞥了两眼江夏。
本以为这样能去掉怀疑,可这一细看,荣震海常年抓重刑犯养成的雷达响的就更厉害了,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不对。
这女警身上是真带着杀气!
荣震海面容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杀气这东西说出来玄,但有时真的存在,它还真不完全是感觉,简单来说,它是一个人各种非常轻微,但与常人完全不同的表现融合在一起形成的特殊气场。
只是大部分人肉眼并不能区分出这些不同是什么,但又能明显感知到,所以才总结为‘杀气’。
最常见的,就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为了镇住学生,常年挺直腰板着脸严肃盯人,时间久了,成了习惯,其姿态就自带威慑力,站那儿就能吓住小孩。
杀人犯也有类似的情况。
杀过人的人,心理会产生一种变化,他会发现人原来这么脆弱、易杀,那再去看旁人时,心态就会产生变化,带着动作也会和之前不一样。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不能一概而论,大部分意外或激情杀人的普通杀人犯,更多状态是沉浸在杀害同类和会被法律严惩的惊恐与后怕中,所以表现的攻击性并不强,反而更多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甚至看见个警察就想跑。
但有一少部分杀人犯,要么天性弑杀,又或者杀的多了,经验和胆练出来了,那身上就会带着股杀气。
非要再细致说的话,正常人看来人第一眼看的是脸,关注的是这人身份,而部分凶杀犯会先本能的分辨自己能不能捕杀对方。
而江夏刚才看他的视线,就是先冲着胸口和脖子去的,甚至进行过某种估量。
这问题就大了啊!
荣震海头皮瞬间发麻,他手下意识摁在腰间的枪上,好在理智让他没做出更多的事来。
都是警察,江夏状态也明显,长宁市的刑警又不是瞎子,他能看出来,他们肯定也能看出来,要真有问题,肯定早就把她抓了,不可能放人过来协助破案。
那这杀气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江同志这一路挺劳累吧?”
略微思索,荣震海选择试探,他语调随意的问道:“我看江同志你精神也有点紧绷啊,是不是也遇到什么大案了?”
江夏正上着楼梯。
看荣队长已经连瞄了她好几下,还越看表情越严肃,江夏就确认对方开始怀疑自己了。
这老刑警的雷达怎么就这么灵呢?
听对方出言询问,江夏也丝毫不觉得意外,早就想好应对策略的她沉默片刻,随即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极为复杂,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后怕和四分不愿回忆,江夏微微低下头,又简短的补充了句。
“来时在火车上遇见劫匪了。”
“劫匪?”
一听这两个词,徐长松瞬间停住脚步,他神色严肃的扭过头,关切的追问道:“居然还有这事儿?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江夏微微摇头:“那到没有。”
“现在坐车出个远门啊,太要命了。”
陈永义常年在外奔波,自然清楚现在坐个车到底有多危险,毕竟,他也不止一次的遇见过劫匪。
他心中叹息,再看江夏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觉着这模样应该不只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于是出言安慰道:
“少点钱也没什么,人还安全着就好。”
就是徐长松听着陈永义这么说,脸色不免有些发青。
警察被抢了还只能劝自己只是丢了点钱,人没事儿就好?
这也太丢脸了。
可偏偏这就是现状,他还改不了什么,只能憋着。
“没给钱。”
江夏语气平淡道:“我们把劫匪给制服了。”
“把劫匪给抓了?”
这话徐长松就爱听了。
他面色一喜,笑着道:“这听着就解气!你们长宁市刑警够厉害啊,对了,你们车上遇上几个劫匪?是带上家伙了?”
“我们没带,劫匪倒是有个带的,他们人不少,有七个呢。”
江夏微微摇头道:“也是运气好,陪我来的陆同志是退伍转业来的,能打,第一时间夺了枪,这才把他们扣住。”
居然是一打七?
徐长松心中惊诧,抬眼向后望去。
刚才人来的时候,他是看过对方的,行进间倒满是军伍气,不过这年头当兵退伍转入警的不少,又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没当回事,没想到还这么能打?
“一打七?对方还有枪?”
陈永义则皱紧了眉头,“这也太冒险了,一不小心……唉,你们遇上的不是那种只收保护费的劫匪吧?”
两个人就不好打了,这足足七个劫匪,还有一个有枪,想应对只能搏命,若非万不得已,谁会这么干?
“是这样。”
沉默到现在,陆逸行总算开口道:“钱给少了,那群劫匪就往死里打,有群众伤的很严重,我们只能出手。”
“还好,当时有四个劫匪是在列车通道口两边守着,没有过来收钱,我们只需要应对三个人,江夏为我拦下了最能打的那个,我才能顺利的从匪首手中夺下枪。”
“哎?”
陈永义挑了挑眉,他看向江夏,心中颇为诧异。
这姑娘也这么能打的?
能在劫匪里面当打手的,武力绝对不会差,江夏看起来是有训练的痕迹,但明显不是练家子。
可不是练家子,怎么拦住的劫匪?
第一眼见到时的古怪感再次浮了上来,仿佛突然摁下开关,电流刹那间击打在心脏上,陈永义瞬间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了。
这应该是下了死手,一下子让对方丧失行动力,所以才能拦住对方。
而第一眼见到时古怪感,分明是遭遇抢劫又反杀后的应激状态,看见谁都觉得不安全啊!
“拦了个最能打的?”
荣震海也捕捉到了关键,他也想到了最大的可能,但又不放心的再次确认道:
“是这么弄的?”
说着,荣震海伸出手,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道。
这是割喉的动作,也可以理解为杀人。
江夏像正常遇到此事的普通人一样,沉默的撇开眼,没有回答。
“是这样。”
陆逸行主动代言道:“所以她这几天状态都有点差。”
再说反抗劫匪,那也是杀了人,短期内肯定不会多好受,徐长松十分理解道:
“我说江同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荣震海也了然的点了点头。
果然,他的感觉没差,江夏就是杀了人,不过不是他想的情况,但也差不多。
他刚才还以为是有罪犯找江夏打击报复,被她反杀了呢。
这样的杀人合乎法理,再考虑情况,江夏的攻击性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大概率是被劫匪刺激的,看谁都警惕,下意识想确认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所以才会是那个样子。
到这情况,荣震海也可以放下心了,只是他没忍住,还是又看了眼江夏。
警察也是普通人,尤其是技术类的文职,遇到这种事儿,都是恐惧居多,被激起来凶气的还真不多见。
这姑娘不一般啊,有点子狠劲在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够狠,也不敢和劫匪拼命。
这种性子,也幸好是当了警察,这要是在别的行业……
总感觉有点要命啊。
徐长松同样高看了江夏一眼。
军队出来的敢动手正常,文职警能这么果断的真不多,有胆气。
又看了几眼,见江夏面容苍白,他沉吟片刻,主动道:
“江同志,我看你这状态的确不太好,要不今天先休息一天,等明天调整好了,再过来画像?”
“这倒不用。”
江夏摇了摇头:“破案要紧,我这样不影响画像,不如早点画完,到时候也能什么都不用想的休息几天,不然休息时也想着案子,那也休息不好。”
遇上这种大案,就没有不急着想破的,何况来时还遇了险,徐长松挺理解江夏心态,他思索了下对方现在的情况,又道:
“那这样吧,你们两位也别去招待所了,我们单位宿舍还有空位,也有床铺,这边白天晚上都有人看门,挺安全的,这几天就在我们单位宿舍休息吧?”
这考虑的还挺贴心,对于刚遇上劫匪的人来说,招待所肯定没有整栋楼都是警察的单位宿舍来的安全,江夏想了想,同意道:“那我就打扰了大家了。”
“天下公安是一家,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你放心住着就行。”
徐长松笑着道:“现在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话间,会客室到了。
江夏和陆逸行放下行李,在这里等着人来。
陈永义和徐长松还有事儿,都先去忙了,荣震海叫了队里两个精神头还不错的刑警去接人,又拿过来杯子,给江夏两人各泡了杯热茶。
他很是客气的说了句自己昨天没休息好,现在困的厉害,先补个眠,等目击证人到了再喊他一声,就直接趴在桌上,给江夏表演了个随地大小睡。
江夏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也是刑警的专属技能了,掌握不了,过了三十五就得往其它科转,不然迟早得凉。
会议室就不用装晕车了。
枯等太无聊,江夏拿出来路上只翻开过封面的材料学,但还是一个字没看。
借着看书的幌子,她划拉起系统。
系统界面浮现在纸面上。
个人技能:窃术LV6,假。币制造LV6,绘画(素描/速写)LV5,画侦LV4,痕检LV3……表演LV1。
称号:贼王,神笔。
新增道具:生死簿。
……
剩余经验值,62。
江夏的手指在表演上划拉了几下。
手刃刀疤脸的时候,她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完全没听到耳边有什么声音,等回头才发现系统居然足足奖励了一百五十点经验值。
这数额挺高,但也合理,毕竟是八大罪之一,不高哪行?
一百点就够将技能升到LV1了,这基本等同于非水专业的大学生毕业稍微工作两三年的水准,只要加点,瞬间就能从从零基础达到这种水准,而且还能继续加,换个意志力不坚定的,恐怕会被这样的高额奖励吸引着继续‘做人’了。
江夏完全没在想这种可能,她把部分点加到了演技上。
不得不说,这其实挺亏的。
毕竟只要智力正常,除了数学物理这种学也学不会,又或者是医学生这种必须得往死了学的专业,大部分大学水准的专业,其实都可以通过学习掌握。
但到了硕士博士或者专家这种水准,智力和天赋不够,那再下苦功夫也达不到。
经验值获取不易,从LV1往上加点,突破自身极限,那收益才算最大。
可惜时间来不及,江夏又没处学演员表演,只能靠这个快速获得基础演技和相关理论。
而科班出身演员的演技并不算高,旁人很容易就能发现是在演戏,最后江夏参考着经验,调整着隐藏了想做人的部分,改为想刀人,目前看,效果还算不错。
就是可惜了她的经验值了。
不过想想未来还有三等功可以拿,江夏就又开心起来了。
她目光继续向下移动,落在了新增道具上。
之前江夏在火车上抓扒手,本来是为了缓解无聊,没想到乘警们给她手上的本子起了个‘生死簿’的外号,而后系统也跟着收录进来,不过这次给对方不是称号,而是道具。
神话中的生死簿由判官执掌,会记录人畜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信息,她这个倒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江夏点开了道具介绍。
【生死簿】
来自宿敌的认可。
身为犯罪大师,怎么能不掌握同行命脉,令其为之效力呢?
持有此簿,您可以将同行的相关信息全都收录其中,并随时进行查阅,比对。
[备注:仅限宿主输入的信息]
江夏看得眼睛都亮了。
这哪里是生死簿,分明就是一个移动罪犯库啊!
个人的记忆力终究有限,时间久了还会忘,可系统就不一样了,它记得牢,范围还广,只要她输入的资料够多,往后遇见相同手法的案子,或者有相似特征的罪犯,绝对一查一个准。
嗯……这么说是生死簿好像也没毛病?
以后她得多看看卷宗了。
都有外置大脑了,那未来必须得给同事们露一手啊!
划拉完系统,江夏总算看起来材料学。
坚持半个多小时后,她选择把书放回去,拿出了本子和画笔。
在一不小心画完侧着坐,正着坐和当时站在原地,闭着眼让她拥抱的陆逸行后,江夏总算等来了两位目击证人。
来的是一个大爷和一个大妈。
大爷脖子上搭着个汗巾,看起来气定神闲的,大妈就更时髦了,她烫了一头的卷发,蓬蓬松松的,看起来跟小羊肖恩似的。
“江同志你好。”
带人来的刑警开口道:“这两位疑似当时的目击证人,他们两个在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多钟和傍晚分别看到个可疑对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不过……”
说着说着,刑警皱起了眉头,“他们两个看到的嫌疑人服装一致,上身藏蓝褂,里面是白背心,下身黑裤,胳膊肘打着补丁,但说的容貌完全不一样,我们也分不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了。”
“哦?”
江夏迅速翻了张页,她抬起头问道:“那有多不一样?”
“我是傍晚遛弯时看见的那个小伙子,大概六点多吧?那人特别陌生,从来都没见过,所以看了好几眼,记得特别清楚。”
汗巾大爷好奇的看着江夏,他出言道:“他是个圆脸,大眼睛,头发还有点长,都搭到这里了。”
说着,汉巾大爷伸手在自己眉毛往上两指宽指的位置点了几下。
“我是下午跟姐妹纳鞋底儿的时候看见的。”
卷发大妈也不服气的紧跟着说道:“那人明显是个方脸,眼睛可细了,鼻子也大,头发倒挺多,但完全没那么长。”
嗳?
听这描述,完全像是两个人。
从作案手法来说,这案子的确不止一人,有两个人过来踩点也不足为奇,可衣服能相似成这样,时间又如此接近,的确有点让人分不清了。
衡量片刻,江夏继续问道:“那两位是怎么看见的嫌疑人,距离他有多远呢?”
“我是直接打了个照面,就隔了一米吧。”
汗巾大爷挺直了腰:“绝对看得最准。”
“我当时是在树下,离那人远点,大概有个四五米吧。”
卷发大妈道:“不过我当年可是厂里民兵队射击比赛的第一名,我眼睛好着呢,这点距离绝对不会看错!”
相较于距离较远的卷发大妈,肯定是直接打照面的汗巾大爷看得更准。
问题在于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如果是两个,那找起来肯定会容易些,如果是一个,那怎么模样会不一样呢?
衣服这么像……
江夏沉思着,她突然想起卷发大妈当时在干什么,瞬间明悟过来。
她向对方确认道:
“同志,你纳鞋底时是站着还是坐着,高度大概在多少?”
“那肯定是坐着啊,站着多累。”
卷发大妈伸手比划着:“坐的就是马扎,位置比我膝盖还低点。”
江夏继续追问:“那你看到的是他的正脸还是侧脸?”
卷发大妈认真回忆了下:“半侧脸吧,大概这样。”
说着,她侧过身,倾斜了四分之三的样子。
“那就没错了。”
江夏确定了,她微微点头道:“你们俩看到的大概率是一个人,只不过同志你坐的位置偏低,是从下向上偏仰视的角度,再加上距离偏远,所以才觉得这人是个小眼睛,大鼻子。”
说完,江夏拿起画笔,她道:“大爷,我先参照你描述的画一张,再按照你说的,以这位大妈当时的角度画一张对比下。”
江夏开始了绘制。
见她动作,卷发大妈和刑警都安静下来,悄悄的走到江夏身后进行围观。
连汗巾大爷也边回答着提问,边伸着脖子往本子上瞄。
为了防止被误会不用心,江夏特地放慢了速度,多提问了几次,又调整了几下,花了四十多分钟才完成这张头像。
落在围观众人眼里,这就是空白的纸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无面的人头,又逐渐从上到下被加上了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乃至影响整个面部容貌的头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脸。
简直就跟志怪小说中的画皮似的。
两个接人的刑警互相对视着,心里称着奇。
看江夏停下笔,侧着坐的汗巾大爷直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忍不住拍了两下手掌:
“哎呀,我看到的那人就是这模样,这像的简直就跟人活过来又在我面前似的!”
卷发大妈左右反复看着,奇怪道:“这模样跟我当时看的那人还真有点像。”
“同志你再等一下。”
江夏活动活动手腕,将这张纸裁了下来,随后按照卷发大妈仰视的角度,又画了一张。
这次她换了碳笔,十多分钟就画出了大概的模样,还没开始抠细节,这卷发大妈手就直接拍在桌子上。
“嗳,我当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就是没看错嘛!”
“那这就确认了。”
江夏直接停下了笔,她拿起刚画好的那张:“这个嫌疑犯就长这样。”
年龄大些的刑警这才摇醒了已经轻微打鼾的荣震海。
他猛的坐直身体,使劲晃了晃头,缓过神来。
“我这一睡睡了两个多小时?”
荣震海站起身,走到画前:“这画像都已经画好了?”
“是画完了,两位目击证人也都确认过了。”
江夏道:“荣队,这画像你们打算要多少张?”
荣震海道:“就这情况,肯定得多来些,全城找人了。”
“那就得去印刷厂复印了。”
江夏又熟练的翻过了页,“现在印刷厂用的都是胶版印刷,制版需要反应时间,想拿到画像还得再等上两天,我再画份雕版,荣队你要是要是找到手艺好的刻版老师傅,那差不多六七个小时就能刻好,当天就能印出来。”
说着,江夏又从本子最后一页取出两张纸来,递给了荣震海。
“这个是我们市当时分发通缉画像总结的经验,荣队你看一下,说不定能用得上呢。”
“还有这个?”
荣震海惊讶的接过纸,他粗略扫了几眼,第一张是分发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第二张则是优化过的反馈流程,完全可以照抄了。
这长宁市得让江夏画了多少画像?连这经验都能总结出来了?
看着桌上那刚画好的年轻男子,荣震海忽然生出股强烈的预感。
这次……说不定真能把这些罪犯给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