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玉真
在萧青梧按下播放的刹那,百官急忙收敛心神,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废太子的余韵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但光幕上精彩的戏码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孰轻孰重,他们还分不清吗?
镜头展开,不再是《西游记》的神佛仙境,而是尘土飞扬的战场、厮杀的士兵与魏蜀吴的旗号。
众人瞬间明白,这演绎的乃是汉末故事。
先前还因着画面不够仙气而略感失望的官员,自打角色名亮起的刹那,瞬间也来了兴趣。
毕竟,人对已知或似曾相识的旧事,总是怀有别样的探究心理。
开播不到一分钟,萧青梧就被片头曲牢牢摄住了心魂。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只这气韵磅礴的开腔第一句,便为整个故事写下了最终的注脚。
她来自一个音乐风格极度多元甚至碎片化的时代,电子合成音、虚拟音效层出不穷,像这种纯粹依靠人声与文学意蕴的歌曲,几乎已不可闻。
歌声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情感的奔涌与历史的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石碑上剥落下来,带着岁月的嗡鸣。
她甚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胸腔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填满,似乎是一种跨越了千百年时光,与祖先共鸣的战栗。
【我以前怎么都没听过这首歌??】她下意识地问9527,【三国不是一直挺火的吗?为什么我平时上网,居然一点都没听过??】
【一直火的是三国这个历史元素,并不是几百年前这部电视剧。加上娱乐文化多种多样,信息迭代速度太快,除非特意去搜索,否则接触不到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萧青梧点了点头,急忙将注意力放到电脑上。她有种预感,比起之前看过的《西游记》,她可能会更喜欢这部。
剧情一开始便是黄巾起义的乱象,不少熟知史书的官员,立刻认出了这是汉末灵帝时的旧事。
“开端竟是黄巾之乱……”李白喃喃低语,他自然也熟悉这段旧事,十分清楚汉末乱世是何等凄惨的人间地狱。
他不由回想起前些天看过的纪录片,心中重重叹息。但愿别一味回顾往昔乱世烽烟,徒增烦忧,他还是想看些轻松点的。
然而剧情极其紧凑,转眼间董卓入京,废立天子,专权跋扈,李白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被牢牢钉在屏幕上。
他在为着曹操行刺那惊险的一幕捏把汗时,突然又觉得,这段戏文和他所知的历史似乎有些对不上。
趁着曹操与陈宫逃亡的间隙,李白忍不住向身旁的王维低声问道:“我依稀记得,陈寿《三国志》中,似乎并未载有曹孟德献刀行刺董卓这一节?只言其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王维目光仍落在光幕之上,闻言亦是微微颔首,低声回应道:“太白兄所记不差,裴松之注引诸书,亦无此说。看来后世演绎历史故事时,为求曲折动人,不免添了些许波澜。”
李白微微一笑:“虽是杜撰,然此一节,将曹公临危不乱、机敏脱身的胆识与智谋,刻画得淋漓尽致。看来写这段戏文的人,似是对曹公推崇得很。”
话刚说完,前排的御史重重咳嗽了一声,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为之一静。
王维颇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与李白拉开距离,恢复了朝议应有的仪态规矩。
李白却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视线依旧胶着在光影变幻的幕布之上,浑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李隆基将曹操献刀、矫诏讨董的情节看在眼里,见后人竟将曹操写得如此义勇双全,心中不住地暗暗点头。
他自幼便敬仰曹操,尤其欣赏对方在汉末乱世中从无名之辈崛起为主宰中原的霸业。他给自己取的小名为阿瞒,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希望能效法曹操成就一番伟业。
先前被太子一事气得火冒三丈的郁结,此刻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一连四集看下来,直到剧情定格于曹操误杀吕伯奢一家,与陈宫就此分道扬镳,苍凉古朴的片尾曲再次响起,众人这才惊觉朝会已近尾声。
殿内一时寂然,许多人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仍胶着在已经暗下去的光幕上,仿佛那金戈铁马、权谋机变的影像仍在眼前流转。
方才为刘关张的兄弟情义而动容,为曹操的机敏脱身而暗自喝彩,转瞬又为其狠辣绝情而心惊,紧接着又陷入对陈宫去留、天下大势的揣测……
这后世戏文,虽与史书所载颇有出入,但其情节之跌宕、人物之鲜明,着实有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也太好看了吧!!】萧青梧内心极度震撼,【我居然才开始看,错过了多少!这比《西游记》也毫不逊色啊,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好看!】
她沉浸在剧情带来的余韵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啊啊啊好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陈宫走了曹操怎么办?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要不……找个借口下午请假算了?崇玄馆的课让他们自习?】
此念一出,李白不住地暗暗点头以表赞同。
他正被曹操的狠绝震撼得心潮澎湃,又被陈宫决然离去的背影勾得心痒难耐,只觉得这段已然熟知的历史,被重新编排演绎后再看,竟也有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假,可偶尔怡情养性、通晓古今兴替,亦是修身之本。
这崇玄馆的课程停上十天半月有何要紧?不如先将这段波澜壮阔的乱世传奇看完再说!
萧青梧哀哀叹息着:【算了,赶紧上完课就回宿舍接着看,两个时辰而已,结束之后也才中午……决定了,下午什么都不做了,就窝在宿舍里追剧!】
百官顿时一个激灵,心中齐齐大叫不妙。
这如何使得!
你回去独自观看,我等岂不是要错过后续精彩?
曹操接下来如何立足?刘备、关羽、张飞已然登场,后续又将如何?陈宫该往何处去……无数悬念钩子还挂在心上,此刻若断了供给,简直比酷刑还难熬!
几位性急的不住扼腕哀叹,可他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拦着人家不让她回去休息不成?
朝会即将结束时,李隆基突然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平淡地开口:“萧学士。”
萧青梧正神游天外,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应道:“臣在。”
“今日午后,玉真公主在府中设宴,广邀洛阳才子才女论诗赏画。朕政务繁忙,无暇亲临,你便代朕走一趟,以示皇家恩泽。”
萧青梧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地应了声:“……遵旨。”
“散朝。”李隆基不再多言,起身离去,留下一脸呆滞的萧青梧。
她呆呆望着李隆基离去的背影,心里被巨大的问号填满。
【让我去???代皇帝出席公主的宴会??我吗??】
【这不合规矩吧?这种场合,不是应该让高力士去更合适吗?我去算怎么回事?也太奇怪了吧!玉真公主知道我是谁吗??】
【在场的全是能写会画的才子才女,我去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疯狂吐槽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然而,与她的茫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官员的暗喜与窃笑。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萧青梧整个下午都会被钉在玉真公主府,再也不能回去独自观看了,明日朝会上又能接着看了!
萧青梧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她实在想不通皇帝怎么会把这种差事派给她。
正茫然间,看到前面与贺知章并肩而行的李白,她赶紧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师父,陛下让我代他去玉真公主的宴会,这事也太突然了……”她站在李白身侧,满脸犹豫地问道,“我该注意些什么呀?需要提前准备诗文吗?”
李白看起来兴致高昂,他潇洒地一摆袖袍,宽慰她道:“玉真公主性喜清净,雅好诗文,并非拘泥虚礼之人。你届时跟在我等身旁便是,不必过于紧张。”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下午我与摩诘,还有孟山人、少伯他们都会去,你随我们一同入席即可。”
旁边的贺知章一直笑眯眯地听着,见萧青梧还是紧张,不由打趣她:“萧学士何必忧虑?依老夫看,你去这一趟再合适不过。玉真公主向来最喜风采出众的少年男女,萧学士这般品貌,公主见了你定然欢喜,说不定还要拉着你多问几句闲话呢,哪里还会考校什么繁文缛节?”
萧青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因两位名士的轻松态度而稍稍安定下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多谢贺公与师父的提点,那我尽力不失礼就是了。”
说完,便带着仍有的几分困惑,转身朝着崇玄馆方向走去,边走边思忖着该准备些什么。
待她转身,李白与贺知章促狭地相视一笑,笑容里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
——
为了不让主人久候,今日的授课提前一个时辰结束。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玉真公主的府邸装饰得并不多么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清雅幽静的意趣。
宴会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之中,四面轩窗敞开,清风徐来,卷动着垂落的薄纱。
受邀而来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整体气氛颇为闲适。
萧青梧随着李白一同入内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她甚至能听到好几道声音在议论自己出自哪家,怎么从未见过之类的。
玉真公主居于上首主位,她身着素雅的道袍,容颜清减,两鬓可见零星霜白,眼角皱纹清晰可见,眉目间带着长期修行导致的疏淡与通透。
二人进场时,她的目光遥遥望来,在萧青梧这张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确实如李白所说,玉真公主不像个热衷于虚礼的人。
萧青梧在李白附近的席位上坐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打定了主意,只要没人理她,她绝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过了不久,宴会正式开始,玉真公主只简短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示意众人自便,并无任何繁琐的仪式或刻板的流程。
萧青梧见状,心里对玉真公主好感倍增。
在一个追求规矩体统、处处讲究尊卑秩序的年代,玉真公主这样一位身份尊贵,却不以繁文缛节束缚他人的主人,实在是难得。
自己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礼节,也不必担心不懂规矩而失仪,只需坐在席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即可。
这份随性与洒脱,与朝堂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拘谨截然不同,让她感到格外舒适。
萧青梧不由跟9527讨论着:【难怪文人们都喜欢来玉真公主这呢,想要巴结是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真的很轻松吧?】
【这个说法十分准确,玉真公主身份高贵,她的府邸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个介于庙堂与山林之间的特殊社交场所。在这里,既保有宫廷雅集的格调,又因主人的志趣而弱化了等级秩序,确实更容易让文人墨客感到放松。这种轻松的氛围,正是吸引李白、王维等文人的关键所在,与之附带的现实考量甚至才是次要因素。】
萧青梧听9527的分析,心中对玉真公主的好感不由更上了一个台阶。
很快,现场开始了即兴的诗文唱和。
有文士起身吟诵新作,引来一片品评赞叹。也有人就某一典故、某篇经文与在场众人高声探讨。
李白自然是全场焦点之一,他性情豪迈,又得玉真公主欣赏,几杯佳酿下肚,诗兴与谈兴愈发高涨。时而离席踱步,朗声评点他人的诗作,时而又被席间佳句激发灵感,即兴挥毫写上几句。
言语之精妙,文辞之俊逸,往往引得满座倾心,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萧青梧看着他满场四处走动、精力旺盛的活跃模样,忍不住跟9527嘀咕:【他怎么跟谁都能聊这么多啊,社牛自来熟真的太恐怖了,他的能量条是无限的吗?】
她偷偷观察着玉真公主的反应,只见对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始终温和平静,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外露情绪。
然而,就在萧青梧以为可以一直当个背景板直到宴会结束时,玉真公主的目光却倏然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学士,近前来说话吧。”她微微笑着抬手示意,“我听闻你精于数算,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雅,与众不同。”
萧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行礼:“臣不过是略通些皮毛,当不得公主如此夸奖。”
玉真公主轻轻摇动手中的团扇,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数算之道,最重心静。看你方才一直安静坐着,倒是很合这门学问的脾性。”
见对方满脸掩不住的拘谨,玉真公主弯了弯唇,语气更亲切了几分:“在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寻常雅集便是,坐我身边来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萧青梧见玉真公主态度和蔼可亲,暗暗松了口气,神色放松了许多。
待侍女在她身侧安置好坐席,萧青梧从容落座,含笑答道:“公主这里清幽雅致,确实是个清净悠闲的好去处,臣一踏入此间,只觉得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玉真公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风:“宫墙内外,不过是不同的樊笼。心若能静,闹市亦是山林。心若不清,空谷亦显喧嚣。”
【这话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有点绕……】
萧青梧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依旧恭敬:“公主境界高远,可惜臣太愚钝,暂时还参不透这些。”
“何须强悟?”玉真公主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轩窗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道法自然,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刻意求之,反落了下乘。身在红尘,心游物外,便得自在。”
萧青梧努力理解着话中的含义,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说话确实很有水平,玄之又玄,却又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她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顺其自然便好。”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日前听闻,朝廷正推广大蒜种植,鼓励百姓试用青蒿绞汁应对寒热之症。据闻,这两桩还是萧学士首倡的?”
萧青梧心中微动,身份如此尊贵的公主居然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这实在让萧青梧大感意外。
她组织了下语言:“臣只是略尽绵力,想着若能多备些简便易得之物,或可稍解百姓之疾苦。”
玉真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萧学士身怀异术,却能着眼于此等惠及黎庶的实在事,这份心思,倒比许多空谈玄理之辈更为可贵。”
萧青梧连忙谦逊地垂下眼帘:“公主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玉真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手中团扇的节奏未变,目光似乎变得更专注了些:“如此说来,这两样随处可得的寻常之物,竟真能解病祛疾?”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答:“回公主,大蒜确有愈合伤口的作用,数月前试用已见成效,如今也已在军中正式推广,至于青蒿……”
她顿了顿,眉心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在疟瘴发作初期,且没有其他药物的情况下,确实可以试试绞汁服用的法子,但青蒿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只是大多百姓没有钱延医问药,这个法子只能说是给他们一点点指望罢了……”
她抬眼看了眼玉真公主,见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这话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便接着说道:“大蒜的功效也是同理,伤口不深,且没有被脏东西污染的时候,确实可以起到促进愈合的作用,只是这个法子同样有很大局限性,且效果不稳定,若伤势真的沉重,只靠大蒜是万万不行的。”
玉真公主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万物皆有其性,亦有其限。即便是灵芝仙草,也非包治百病。你能言明效用,不夸大隐晦,这便是难得的实在了。”
她的目光掠过轩外郁郁葱葱的草木,疏淡的神情里突然多了丝悲悯:“世间疾苦,多如砂砾。一剂良方,一盏药汤,于庙堂之上或许只是纸墨间的数字,于黎庶而言,却可能是一家生计,一线生机。能在力所能及处,予人一线指望,已是莫大的善念。”
萧青梧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头被深深触动了一下。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眼界和胸怀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开阔。
她突然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为何这位公主殿下能在文人墨客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她的心境,确实不是一般人可比。
“你且记住,”玉真公主最后淡淡说道,“无论身怀何种异术,立足之处,终究是这红尘俗世。眼中有黎庶,心中有慈悲,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傍晚时分,宴席渐散。
萧青梧随着李白等人向玉真公主行礼告退。
走出那座清雅的府邸,傍晚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她才从闲适自在的雅集氛围中缓缓回过神来。
李白与她并肩而行,带着几分好奇与熟稔的笑意问道:“公主特意唤你上前,说了这么久,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萧青梧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公主问了些关于大蒜和青蒿推广的事,还跟我聊了些崇玄馆的日常。”
李白点着头嗯了一声,继而又笑着问:“如何,玉真公主可有负你的期待?”
“何止没有辜负!”萧青梧眼中闪着真切的光彩,“简直远超想象!她既不聊长生之术,也不谈朝堂是非,反倒关心那些大蒜青蒿能帮到多少穷苦人家。我真的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超脱慈悲的贵族女性!”
她现在万分感激李隆基让她跑这一趟,不然她去哪认识玉真公主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
李白赞同地笑道:“玉真公主向来如此,身在朱门却心系红尘,看似出世实则入世。能同时让陛下放心、让文人倾心、让百姓安心的,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他抬眼望向渐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与感慨:“今日一见,你当知这世间除了朝堂衮衮诸公,也有另一番天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