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颜杲卿的困惑
就像9527所说,学员们在知道教学形式有大改,表现确实各有不同。
总的来说,官职稍微高一点,因为上司的要求过来凑数混日子的,一听不用再受折磨,自然是喜不自胜。
而那些八九品甚至没有品级的低级胥吏们,则个个大惊失色,眼中满是惶急与无措,几个年纪大些的更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即便不考虑新学对公务和自己的考评带来的巨大提升,哪怕将来惹了什么祸事被罢官,凭借一手精妙的数算本事,不论去哪位高官手下当个幕僚或账房先生都使得。
如今萧学士不再亲授,岂不是断了他们一条极好的退路?
“萧、萧学士!”一个坐在前排,身着浅青色官袍五十多岁的九品小官忍不住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可是……可是因我等愚钝,不堪造就,学士才……”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已表露无遗。
他身后许多人亦是同样神情,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
萧青梧看着这一张张骤然失去光彩的脸,心中那点因减负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
对于出身良好的世家子来说,她教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是用于点缀的奇技淫巧,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学问。
但对这些晋升空间极其有限的底层官吏来说,却是能在上司面前脱颖而出的最现实都途径,也是一份未来足以养家糊口的保障。
知识垄断、教育特权这些概念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
在这个时代,她随意抛出的点滴学问,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轻松地用精力有限来合理化自己的退缩,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清醒的认知。
这是一种背叛。
她背叛了自己带来的知识,更背叛了这些最需要它的人。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说道:“诸位的难处,我明白。”
只这一句,便让许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立刻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地安抚道:“诸位切勿误会!绝非是诸位学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到诸位求学之心甚笃,才做了这样的调整。”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低级官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以往大课,人多口杂,进度不一,难免有人觉得太快,有人觉得太慢,于诸位精进并无太大益处。改为自学为主,辅以定期疑难解答,正是为了让诸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把握学习节奏,将基础打得更牢!”
“此外,我已在着手编纂三套深浅不一的教材,涵盖基础、进阶与精研三个层次。届时,诸位可以根据自身程度选择性学习,不必再受统一进度所限!”
听到编纂教材,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学得吃力的官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萧青梧趁热打铁,宣布了最关键的一环:“自下月起,我将每五日一次,逢五在崇玄馆设堂,专为诸位解答自学中遇到的疑难。无论是基础概念不清,还是难题无从下手,皆可前来询问!”
原本定下来的是每月两次,她刚刚临时改了决定。
“五日一次?”
“专为答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虽说不再固定授课了,但五日一次的固定答疑,反倒比之前课后询问的机会要多,而且还是专门解答疑难,比起进度不一点统一教学,更改后的确实更符合大部分人的实际情况。
那几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年老胥吏,此刻也直起了腰板,互相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言明会尽快把教材写出来发下去,便宣布下课。
学员们行礼后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被她点名留下的二十人。
二十个年纪不一,最小者如刘宴不及弱冠,长者如陈殊已有五十。
他们心里大约知晓萧青梧将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望向讲台之上的身影,心中闪过不同的思量。
萧青梧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说道:“将诸位留下,是因为从今日起,我将不再进行普惠式的大课传授,而是专注于教导在座二十人。”
她略作停顿,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语气变得郑重:“在此,我必须事先言明,往后所授的内容,于诸位日常公务的提升,恐怕远不及此前。所学内容将更侧重于数算、格物的本源道理,为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我们可将其称之为,基础科学。”
“简而言之,往后所学,更多是为了明理,而不是直接用于算账或绘图。”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往后的课业,将比此前所学艰难繁杂数倍甚至数十倍,若说之前所学,不过是在平地上识路辨向,虽需用心,却也算不得险阻。”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继续说道:“那么从今日起,我等便要开始……拾级登山了。”
“此道之艰深,耗时费力,且于仕途并无直接裨益。若诸位自觉公务繁忙,无意于继续深究,此刻便可退出,我绝不怪罪,日后崇玄馆内所有教材,诸位依旧可抄写拓印了回去自学。”
话音落下,馆内一片寂静。
有人面露思索,权衡着投入与回报。
有人目光闪烁,显然被“于仕途无直接裨益”所触动,心生犹豫。
更有人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燃起了更为炽热的、对未知学问最纯粹的渴望。
萧青梧耐心等待着,她看到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中年官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前方稳如磐石的刘宴,以及身旁几位同样神情坚定的同僚,那点退意又悄然隐去。
片刻沉默后,无人移动脚步。
萧青梧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被她选中留到最后的,或多或少都已展现了超越功利的好奇心与钻研精神。
成绩并不是唯一标准。
“既然无人退出,那便如此定了。”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而开始勾勒未来的蓝图,“往后所学,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其一是继续深化研究数算,不止是计算技巧,更将涉及更深层次的内在逻辑与规律,若是能精通,无论测量田亩、规划城池,乃至窥探宇宙星象,皆可得心应手。”
她看到刘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其二,为物理。”萧青梧话锋一转,“这门学科探究万物运动之力与声光热电等现象。我们将不再满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为何投石入水会起波澜?为何车轮滚滚能前行不息?为何冬日呵气成雾,夏日雷声震耳?”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启发:“学了物理,我们就能解析弓弩发力的极限,设计出更迅捷的舟车,甚至……窥见力量传递与转化的根本法则,从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机械,省人力而增效能。”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将门或对军械有所涉猎的学员顿时挺直了脊背。
“其三,为化学。”萧青梧最后说道,“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转化,化学便是一门究物质构成与转化规律的学科。”
“深入学习之后,我们能能理解为何铁会生锈,为何木头可以燃烬。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尝试从寻常矿物中提炼出新的物质,或改良肥料使稻谷更丰硕,或是合成药物治疗更多疾疫。”
随着她的描述,一幅浩瀚而新奇的图景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尽管许多概念闻所未闻,但那推演天象、造神兵的远景,足以让任何有心向学之人心潮澎湃。
馆内气氛悄然变化,最初的犹豫与权衡,此时被另一种震撼与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
她转身,拿起石膏笔在石板上开始边写边说:“今日,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符号开始讲起,不过在此之前……”
萧青梧写下“元素”这两个字后,放下笔转身,笑容和气地看着众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各位,上次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得怎么样了。”
——
课后,众人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去,多数人脸上仍残留着惊愕与深思的痕迹。
今日所闻的元素、万物由微粒构成等说法,实在与他们过往所接受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以及气化万物的认知大相径庭,仿佛脚下熟悉的大地陡然变成了陌生的领域。
有人兴奋地与同伴低声讨论,有人眉头紧锁,独自消化着这颠覆性的知识。
萧青梧收起教案,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那三版已然编纂完成的教材。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尤其是厚度惊人的蒙学篇,眉头不禁紧紧蹙起。
【蒙学篇十五万三千字,实务篇十二万八千字,探微篇十一万字……】她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直发愁,【这要我怎么弄出来?靠手抄?怕是抄到明年也抄不完一份……】
她慢吞吞地沿着宫道走着,脚步沉重,感觉前路漫漫,全是写不完的字。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9527,你要是个实体打印机就好了,唰唰唰就能给我印出来。】
9527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萧青梧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侍卫,又掠过远处匆匆行走的宦官宫女……
忽然,她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人!眼前不都是人吗!
她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愚蠢,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动手?完全可以抓壮丁啊!
思路一旦打开,人选立刻浮上心头。
第一个当然是刘宴!他记忆力超群,反应又快,简直是现成的人形记录仪。
让他来执笔,自己对着电脑念,效率肯定比自己吭哧吭哧抄写要高得多!
一个可能还不够,还可以再找两个写字快、心思细的学员一起帮忙……
这么一想,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萧青梧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她转身便朝着方才学员们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刘宴和另外两个幸运儿,来协助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了。
——
翌日朝会上,李隆基以罕见的雷霆手段,宣布了光禄寺贪墨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经彻查,光禄寺上下勾结,数年之间虚报、瞒报款项竟高达十七万贯之巨。
涉案的主要官员,如此前就被下狱革职的光禄卿赵晦以及少卿被抄没家产,当庭被流放岭南,其余涉案吏员,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杖刑,无一宽贷。
此案牵连不算广,从去年元宵盛会事发至今,陛下也只揪着光禄寺这一个衙门深挖严查,可见其意在精准敲打,杀一儆百,而非掀起席卷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暴,引发朝局动荡。
但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手段,还是让殿内众多官员心下凛然,背后隐隐泛起寒意。
尤其令他们心惊的是,此番落马的光禄寺官员中,有好几个老臣的子弟,陛下竟不念旧情,或流徙或贬斥,处置得干脆利落,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另一件被当庭宣布的,是在此案中不畏权贵与人情牵绊,展现出卓越才干与刚正品性的原光禄寺丞颜杲卿,并未如寻常功臣般授以清要闲职,反而被破格擢升,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之职。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钱谷、仓廪出纳,是户部乃至整个王朝财政运转的核心机要之地。
任命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许多道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寻找那个刚毅的身影,随即才想起颜杲卿的官位够不上常参,他此刻不在殿内,无需出列谢恩。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复杂难言。
度支司员外郎,位不高而权甚重,主管天下钱谷出纳,是多少人钻营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实权要津。
颜杲卿以光禄寺丞之职查案立功,一步便踏入帝国财赋中枢,可谓平步青云,怎能不令人眼热?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揣测与权衡又浮上众人心头。
数月前那场令满朝悲愤、至今思之仍觉痛彻心扉的《祭侄文稿》犹在眼前,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那惨烈尽忠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观者的脑海。
对这位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却已被命运打上忠烈烙印的臣子,众人心中自有一份超越官场算计的敬佩与惋惜。
陛下将此要职授予他,是否也包含着对这份忠勇的肯定与期许?将财赋重托于一个忠贞不贰之臣,完全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更深层的考量随之而来。
颜杲卿并非顶尖高门出身,其能吏之名,更多是在魏州任上踏实苦干积累而来,与盘踞朝堂的诸多世家大族关联不深。
陛下将他置于度支司这等关键位置,是否意在打破某些固有的藩篱,引入一股清流,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去搅动财政积弊?
再联想到刚刚以严酷手段处置了的光禄寺,陛下莫非是打算借颜杲卿这把快刀,继续整顿财政体系?
不少官员为这个揣测暗暗心惊,萧青梧却意兴阑珊。
【轰轰烈烈搞了半年,最后果然还是抓小放大啊……】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也就只能查查光禄寺这种事务性衙门了,真正的中枢一个都不敢动。】
【从统治策略而言,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光禄寺属于内廷服务机构,触及的利益网络相对独立,动之不易引发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而其他与之有关的中枢部门,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隆基此举,或许是在敲山震虎,传递出整顿的信号。】
萧青梧接着跟上一句:【又或许只是借机捞一笔钱,充盈一下国库,一石二鸟罢了。】
坐在上首的李隆基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什么叫借机捞一笔??光禄寺贪掉的不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吗?!
追赃充公,天经地义,到了这混账嘴里,倒成了他李隆基在趁机敛财一般!
他暗暗瞪了一眼队列中某个位置,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继续把心思放回眼下的朝政上。
萧青梧心里对9527叹道:【钱追回来总是好的……其实即便是现代,监督手段那么多,硕鼠蛀虫哪里断根过?无非是发现得快慢、处理得轻重之别,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人情盘根错节、信息闭塞的古代呢……】
【是的,主人。】9527平静地回应道,【人性的贪欲并不会因时代变迁而减少或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和程度。李隆基选择先易后难,是符合当前统治成本与风险考量的现实选择。】
萧青梧心中坚定地No了一声:【我觉得李隆基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而已。】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为九五二七的冷静分析稍感宽慰,就被萧青梧这紧随其后的话气得狠狠噎住,心头那口浊气差点没提上来。
魄力?她懂什么?!
她可知若真按她所想那般不管不顾地彻查下去,这朝堂顷刻间便会人人自危,派系倾轧,政务瘫痪,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那十几万贯的贪墨更要凶险百倍!
治国若只凭一时血气之勇,与莽夫何异!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不断告诫自己,不与这不知轻重、不明世情的异数一般见识。
散了朝,官员们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步出大殿。
待走下长长的台阶,不少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日这场风波的主角颜杲卿,竟静候在殿前广场的一侧,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不是颜寺丞,他怎么在这里?”萧青梧视力最好,第一个看见他,喊出口后又立刻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颜员外郎了。”
众人平日里与这位新任的度支司员外郎交集不多,许多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心中对他早就敬佩不已,早想着见一见、或这个理由拜访一下,此刻被叫破姓名,官员们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
“颜员外郎,恭喜高升啊!”
“一步踏入户部中枢,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颜员外郎多多指教。”
“度支司乃财赋重地,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颜兄,可见信重,可喜可贺!”
颜杲卿正静候着萧青梧,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却见许多平日里仅是点头之交、甚至颇为陌生的官员竟纷纷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极为热络的笑容,口中连道“恭喜”。
他初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欲谦逊回礼,却听得众人贺词中竟都带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等字眼,不由得怔在当场。
颜杲卿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升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他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交织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员外郎?度支司?这……诸位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未接到任何……”
为首的张九龄笑容可亲地解释道:“颜公不必惊疑,陛下已于方才朝会之上亲口颁下旨意,擢升你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诏书不日即下,我等先行在此恭贺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看着颜杲卿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光禄寺一案,你清查账目,不畏权贵,展现的才具与风骨,陛下与同僚们都看在眼里。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纳,责任重大,正需你这般清廉干练之臣。望你履新之后,能秉持初心,为国理财,不负圣恩。”
颜杲卿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多谢张相告知!某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九龄见他情绪稍定,便和蔼地问道:“颜公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颜杲卿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请柬,转向站在一旁的萧青梧,十分郑重地递上去:“确实是在此等候萧学士,三日后家里最小的那个办满月宴,若萧学士得暇,万望赏光。”
他顿了顿,解释道:“前两日曾去崇玄馆寻了两次,都未能遇见学士,又恐贸然前往官舍多有不便,只好在此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不等萧青梧回应,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又热闹起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家的大事一般。
“颜员外郎,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此喜事,怎能只请萧学士一人?”
“就是就是,我等也要去沾沾喜气,看看府上的小郎君!”
“恭喜颜兄弄璋之喜啊!这杯满月酒,某是喝定了!”
贺知章更是佯装不悦,捋须笑道:“颜公,上次洛水之会,老夫可是下了帖子的。如今你府上添丁这般大喜事,竟独独漏了老夫?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李白也笑了起来:“颜公,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李某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跑去给你打了一天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府上弄璋之喜,这帖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我李太白一份才是!”
颜杲卿被这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虽仍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与感动,他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贺公言重了!诸位同僚厚爱,杲卿感激不尽!届时定当虚席以待,恭迎诸位大驾!”
这时,又有人好奇问道:“颜员外郎,不知府上大郎君是否也跟着你一起来洛阳了?”
颜杲卿笑着答道:“犬子泉明正在家中温书,届时自然会在府中相助迎候诸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问话之人与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官员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宽慰与喜悦。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朴素的请柬,同样郑重地颔首回应:“颜寺丞……不,颜员外郎放心,届时我一定到府祝贺。”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颜杲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
两人又寒暄两句,萧青梧便告辞往崇玄馆方向去了,她今日还有二十名“关门弟子”的课程要上。其余需要去衙门办公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与颜杲卿道别,各自散去。
颜杲卿随着剩下的人流向外走,几位顺路的同僚与他热情交谈,言语间依旧围绕着方才的升迁之喜与他家的添丁之喜。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新职务的憧憬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浮上他的心头。
不对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方才……似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家中幼儿是男是女。
为何张相、贺侍郎,乃至那些并不熟稔的同僚,人人都那般笃定地恭喜他弄璋之喜、喜得麟儿,仿佛早已认定必是男孩无疑?
还有,他家大郎泉明,自随他来到洛阳后,除了家中和学堂,甚少在外露面。自己平日忙于公务,与同僚交往并不频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他家中尚有一长子?
颜杲卿蹙起眉头,努力回想方才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在何时何地说漏了嘴?还是哪位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出去?
可任他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源头。
这种众人皆洞悉,唯独他本人茫然的诡异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