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带球跑路(4) “她那么恨
倏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钉入那匹狼的左眼,狼哀嚎一声, 原地转了两圈轰然倒地。
余朝晚猛地回头。
河堤上方, 暮色里站着几个人影,为首之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袍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手中握着一张弓, 弓弦还在震动。
女子口中呼喝几句,急促, 威严, 那匹独眼的头狼呲着牙看了她片刻, 还是缓缓退入黑暗, 剩余的狼也紧随其后, 消失在河堤的枯草中。
她从马背上下来, 将弓背到背上, 跳下河床,走到余朝晚跟前,打量她片刻, 开口:“你们今日运气好,遇到了我, 不然你们骨头渣都不剩。”
她的大晟话不算流利。
“你会大晟话?”
“我嫂子教的。”她咧嘴一笑,格外明媚,伸手扶住余朝晚,又招呼身后的人:“将这丫头抬上马,她流太多血了。”
两个高夷汉子跳下马, 从身上扯了一截布条将天冬的手臂扎紧,又取了一张皮子将她裹起来放在一匹矮脚马上。
余朝晚想跟上,却被按住,高夷女子问她:“会骑马吗?”
“会。”
女子转头对另外一名高夷男子说了句什么,那人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走过来,一把将余朝晚抱了起来。
“他抱你去马上。”
余朝晚这才放松下来。
汉子将余朝晚放到马背上,将缰绳递给她,最后却瞪了她一眼。
“别掉队,夜里的荒原可不止有狼。”她翻身上马,踢了踢马腹。
余朝晚跟了上去。
走了一截,她回头看余朝晚,见她紧紧跟在后面,笑道:“你的马骑得不错。我叫阿琅,你叫什么?”
“余朝晚。”
阿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听,不过没有我嫂嫂的名字好听。”
余朝晚浅浅笑了下,没说话。
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出现点点星光,隐隐有犬吠声传来。
走近后,那些星光化成一顶顶毡帐,错落排布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面。最外面是一圈枯树干扎成的围栏,门口还拴着几匹矮脚马。
进了门,阿琅吩咐人将天冬直接抬进了最东面的一顶毡帐,余朝晚下马想跟过去,被阿琅拦住。
阿琅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少女,“那是巫医的帐子。那丫头伤得不轻,得让巫医看看。”她的目光落在余朝晚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余朝晚下意识将手放在肚子上,沉默片刻:“六个多月。”
阿琅用高夷话对着一旁的老妇人说了句什么,老妇人走过来扶住余朝晚。
“你先跟她去休息。巫医看病的时候,不许人进。”她说完,转身钻进了一旁一顶稍大些的灰白色帐顶的毡帐。
余朝晚看着巫医的帐子没动,妇人轻轻拽了下她,冲她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毡帐。余朝晚又看了眼,正准备跟老妇人过去,灰白色的毡帐动了下,从里面出来一人。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四姑娘!”
“泠鸢!”
阿琅也从帐中出来,刚刚她告诉泠鸢自己在河床边救了两个大晟姑娘。泠鸢从一年多以前跟着赤那来到高夷,就再未见过大晟人,想着出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余朝晚。
泠鸢比余朝晚记忆中的样子胖了些,也黑了些,她身上穿着高夷人的袍子,头发梳成一根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
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对方,彼此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阿琅地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嫂嫂,你们之前认识?”
泠鸢回过神来,点点头,又对余朝晚道:“进帐里来吧,外面风大。”
她转身进了毡帐,余朝晚迟疑一瞬,跟了上去。老妇人想拦,阿琅说了两句高夷话,她便退下了。阿琅在门口站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毡帐里面很宽敞,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几张狼皮,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张半成品的皮活,针线还插在上面。
泠鸢指了下旁边那张铺着厚毡垫的矮榻:“坐那儿吧,软和。”
余朝晚慢慢挪过去,坐下来。
泠鸢去木几上倒了一杯热奶茶递给她:“暖暖身子。”
“谢谢。”余朝晚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视线模糊。
她低头喝了一口,腥味很重,但热流顺着口腔往下,往四肢百骸涌,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泠鸢坐到她对面,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肚子上:“阿琅说她在河床边救了两个大晟的姑娘,一个受了伤,一个怀着身子……我没想到会有你。”
余朝晚看着手中的杯子:“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烛火落在泠鸢脸上,格外柔和,“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那张路引,我也不可能从京城出来。”
“不过那路引上有记号。”她语气很随意,“出了京城就被我扔了。我用你给我的银子另外买了一张。本来想去南面的,但是谢砚知的人追得紧,我就换了方向往北走。后来,辗转到了雁回关,在那遇到了赤那,又跟着他到了这里。”
听到谢砚知的名字时,余朝晚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下,热奶茶洒在地上。
“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余朝晚隆起的腹部。
余朝晚没有答话。
泠鸢看得出来她不想提她的事,想来应该是经历了许多事,不然也不会怀着身子孤身来到高夷。她不愿意说,泠鸢也不再问。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走到余朝晚身边,给她披上。
“这里不比大晟,这个季节夜里已经冷了,你穿得少,把这个披上。”
余朝晚攥着袄子的领缘,鼻头一酸,“泠鸢,谢谢你。”
泠鸢瞧见她手腕上有一条极淡的粉色痕迹,顿了下才轻轻拍拍她。
“天冬跟我一起,她被狼咬伤了……”
泠鸢怔了怔,她猜不出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仍安慰她:“别担心,格温是我们这最好的巫医,天冬会没事的。”
余朝晚闭上眼,点点头。
帐内又安静下来,隐隐能听到外面风声在呜咽。
“你……”余朝晚轻声开口:“过得好吗?”
泠鸢放下手中的针,笑了下:“好。”
她答得干脆。
余朝晚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格外真切,眼角弯起来,像新月。
“赤那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却总是将最嫩的肉留给我,去猎最好的皮子给我。我刚来的时候,其他人看我是大晟人不喜欢我,他护着我,从不让我受委屈。”
说着她掏出一个骨哨,“赤那给我做的,他说遇到危险就吹这个狼骨哨子,他多远都能听到。”
余朝晚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光,语气里溢出的笑意。
“那就好。”她垂下眼,真好,这个世上总算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坏事,总算有人过得不算太糟。
泠鸢走到她身边坐下,将手搭在她手上,“都会过去的。”
她的手即便捧着热奶茶,依旧很凉。
“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轻轻“嗯”了一声。
*
孟津渡的河水浑黄,翻滚着向下游涌去。
夜色中,威远军正从临时搭好的木桥上渡河,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淹没在奔涌的水声中。
谢砚知站在甲板上,一袭玄色直裰,衣角被江风卷起。他将手放在心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对烧黑了的镯子。
忽的,他看到对岸的火光里站着个人,一身素色衣裙,正看着他,嘴角含笑。
“朝朝。”
他往前踏出半步,船身被水流带得一晃,墨松在他身后,眼疾手快拉住他。
“爷!”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碎成千万片,重新化成汉王帐中的点点篝火。
谢砚知缓缓站直身体,“传令,渡河后不必扎营,直扑洛京城外。天亮前,我要看到汉王帅旗。”
墨松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兄弟们已经赶了三天的路”,可看了眼他的脸色,又将话咽了回去。
洛阳城外三十里,汉军营帐延绵十余里,灯火如龙。
威远军抵达时,天边的刚刚泛起蟹壳青。
诸将聚在中帐,围在沙盘旁。
汉王围了洛京两日,却一直没有攻下,如今军中粮草断绝,军心不稳,早有逃兵。
“大人,”姜焕指着沙盘东侧,“汉王在此设了重盾阵,但探马来报,其前锋营昨夜哗变,杀了督粮官。此时两翼包抄,再正面冲击,一击可溃。”
谢砚知没看沙盘。他伸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啪地钉在沙盘上洛阳城的位置,箭尾颤巍巍地晃。
他说,“中军直进。”
其他将领不领其意,“大人,虽说汉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可中军直进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我说中军直进。”
诸将互看一眼,又看向姜焕,姜焕知道汉王军中有内应,此战一起必会倒戈,但是两翼包抄的法子更加稳妥,可中军直进确实是最快获胜的法子。
“末将领命。”姜焕说。
诸将见他如此,纷纷领命。
谢砚知站起身,将玄甲拿起穿在身上。
“爷。”墨松硬着头皮上前,“您的身子……”
谢砚知扣甲的手顿住,侧头看他,声音平静,“我怎么了?”
墨松腿一软,跪在地上,“奴才该死。”
谢砚知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将玄甲穿戴整齐,“放心,我死不了”
墨松却觉得心头发毛。
战鼓声响起,威远军如黑色潮水般奔涌向前,汉王前军刚开始还能勉强抵御,可很快后军乱起,叶坤扬临阵倒戈,与威远军成前后包夹之势,汉王军中生乱。
谢砚知身穿玄甲,一马当先,径直冲着汉王军旗而去。
“大人!”姜焕在身后嘶吼:“中军还在推进……”
他的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厮杀声中。
谢砚知像是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感受不到疼痛,一人一马直冲汉王帅旗。宛如一尊杀神,长剑染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叶坤扬从汉王后军奔袭而来,远远瞧见谢砚知的身影,心头猛跳,手中长枪挥舞,将一人斩于马下,催着坐骑朝他奔去。
汉王见叶坤扬临阵倒戈,心知大势已去,调转马头朝侧翼突围。
谢砚知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挥剑斩开扑上来的敌军,向着汉王方向而去。
他从地上拔起一杆长枪,朝汉王扔过去,汉王被长枪贯穿左肩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战马嘶鸣,谢砚知手中长剑挥舞,几名汉王亲卫被击退,他身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叶坤扬终于带着人马赶到,替他挡下其余攻击。
“谢砚知。”汉王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卫承煦许了你什么好处?本王可以许你双倍。”
谢砚知冷笑一声:“卫承煦?他很快就会去陪你。”
话音刚落,他抽出长枪一扫,汉王的头颅滚落在地。
谢砚知用长枪挑起汉王头颅,高呼,“汉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威远军很快便控制住局面。
姜焕浑身是血,走到谢砚知身前跪下:“大人,汉王已死,降卒两万余众,洛京城守将未开城门,还请大人示下。”
“原地扎营。”
谢砚知坐在主帐中,浑身是血,手中拿着那对玉镯子,暗红的血水已经将镯子的缝隙浸透。
墨松拿着金疮药和纱布走进来,“爷,奴才为您包扎伤口。”
谢砚知坐在那不动也不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伤亡如何?”
墨松手上动作未停,“前锋营折了一成多,中军不到一成。”
谢砚知“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手中的镯子。
“墨松,你说她若自焚为何带着我送她的镯子?”
墨松手上一抖,没敢接话。
“她那么恨我。”他自说自话,“怎么可能戴着我送的东西去寻死。”
“除非,”他抬头看向帐外如血的残阳,“那不是她。”
墨松猛地抬头。
谢砚知脸上露出笑意,似乎对自己的推断十分满意,他将玉镯收好,站起身。
“该准备进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