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等陶三强被抓捕归案, 审讯完成之后,严春花也被大院邻居们自发借来的一辆平板车接出院了,白学习下班回来, 拎了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专门上严家一趟。
“哎哟,学习这是带鸡蛋红糖去看春花?”胡大妈眼睛尖。
“可不是,我看少说也七八个吧,个头挺大的。”
胡大妈咂吧咂吧嘴,“这么多啊,真舍得, 她舍得给常菊香那么多不?”
刘大妈笑呵呵的:“你不也送了八颗鸡蛋,还有一个橘子罐头呢, 你不也舍得?再说了常菊香以前那么对她, 她要是还送鸡蛋,那就是贱皮子,咱们春花要说坏事可没干过啥坏事,能一样?”
胡大妈脸上有点尴尬, 她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大方啊, 主要是心里不得劲, 有点亏心, 加之老头子和几个儿子儿媳都劝她, 她也就顺坡下驴来给严春花送了点东西, 表达一下歉意。
白学习当没听见她们的蛐蛐,自己进了严家。
“白干事来了。”
“起来头晕, 就躺着吧。”白学习把严春花按住,见她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右边完好的头皮已经长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色的头发, 左半边那条蜈蚣一样弯曲盘旋的头皮,分外醒目。
“这是我姐织的毛线帽,她最近忙不过来,拜托我带来给你,你看看合不合适。”
帽子戴上正好能挡住那道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还是浅灰色,边上用淡黄色的毛线勾了一圈小边,有点小小的点缀和可爱。
严春花对着床旁的镜子照了又照,笑着说:“她孩子多大了?该多休息休息的,织毛线多累人啊。”
“已经满百天了,她也不怎么带孩子,修养得挺好。”
白好好三个多月前生了个胖乎乎的儿子,一家子都高兴傻了,就连白万富常菊香也凑过去,口口声声“咱家的大外孙”,常菊香还提出想去帮她带孩子,工作可以先办理停薪留职,等孩子带大她再回岗位上。
这可给白家三姐妹惊诧坏了,要知道她是非常非常看重自己的工作,恨不得天天加班多挣钱的,还说以后工作要留给“白向上”,怎么现在舍得去带外孙了?而且,最近的常菊香似乎真的不再热衷于生孩子了。
这还是白天天悄咪咪告诉二姐的,她发现现在常菊香有事没事就到她的小隔间里,跟她一起睡,都不怎么跟白万富睡一个炕了,就隐约有点她不太热衷于生儿子的感觉,要知道以前这两口子就从没分开过。
“你妈说要去带,肯定没去成吧?”
“嗯,我姐姐和姐夫都不乐意,他们很快找了个保姆。”不说常菊香是什么目的,就她那种三观歪到太平洋的人,好好一孩子都能给你带歪。
刘北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同意嘛,她纯属想屁吃。
“大家都说你大姐福气好,你大姐夫不仅长得好,工作好,人品更好,时时刻刻为你打大姐着想,咱们枣儿胡同的姑娘就她嫁得最好,不过打铁还得自身硬,她自己也很优秀,能考上大学,以后毕业肯定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严春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淡淡的伤感,她当初要是好好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是不是也能过上好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肯定是怎么过都要过的,自己一个人能过,有个好的伴侣当然更能过,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早点回归工作岗位。”
严春花神色暗淡:“我不想回造纸厂了,大家都知道我被陶三强那么……我回去没办法看他们的脸,他们也是陶三强的同事。”
严大妈在旁边插话:“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把春花那些地方受伤的事传出去,她再回去肯定有人指指点点,白干事你看你能耐大,整个酒仙桥就你能耐最大,你看你能不能帮咱家春花换个单位?”
又来了又来了,严大妈又开始打蛇上棍得寸进尺了!
白学习白了她一眼,“我能耐大我咋还在基层给你们跑腿呢我?严大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想占人便宜,春花她要是不想回原单位,那辞职也无妨,干点啥不是干?”
“没了工作,总不能让她跟我去火车站卖烤红薯吧,这多不体面呐,现在去摆小摊的都是些回城的无业游民,人家叫她无业游民多难听呐。”
“严大妈,我必须严正教育一下你的老观念,啥叫无业游民,没工作不可耻,没工作还在外游荡、惹是生非、偷鸡摸狗,那才叫无业游民,要记住以后的社会是多劳多得的社会,是公平的社会,只要你们能吃苦,日子肯定不会差。”
白学习拍拍严春花,“你也别多想,要是不想回造纸厂,那就在外面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你家菲菲也该上小学了,孩子送进学校你跟你妈就能解放双手走出去了。”
严菲菲本来是早就该上学了,刚搬来那年白学习就催,结果她们一直说没钱,一直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只在大院里胡同里跟比她小的孩子瞎混瞎玩……跟她一样大的都上小学了,她没有同龄伙伴了。
“孩子该上学就必须上学,你们自己就吃过没文化的苦,可不能再让她跟你们一样吃苦,这件事我给你们下最后通牒,要是今年九月份还不入学,你们就别在酒仙桥住了,这里不欢迎你们这样的家长。”
“这怎么行?怎么能不住酒仙桥,酒仙桥多好呐,这里就是,就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大家庭,我们是不可能搬走的。”严大妈着急忙慌地说,“好好好,上学上学,我九月份就去给她报名,我以前没给她上学,一来确实是家庭困难,二来也是怕入学时候有人查户口,把她身世给泄露出去,现在……”
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还有身世这事,你们需要跟孩子好好谈谈,这些年撒谎对她的心理其实也是一种伤害。”有妈不能认,对孩子来说也是很压抑很不公平的,要是不好好疏导,将来整出个复仇二代来咋整。
一切有可能影响到白干事躺平的因素,都要摁死在摇篮中。
白学习又闲聊几句,忽然状似不经意的问:“对了严大妈,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店房公社,可远着呢,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肯定没去过。”
“你们那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不?”
“我们那儿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特别有名,又面又沙,还有黄豆腐,吃起来要比外头的白豆腐香,尤其是炒韭菜特香……对了,还有一种小黄鱼,小小的长不大,养三年五年也只有我一个巴掌长,身子细长细长的,可香死人啦。”
白学习情不自禁咽口水,“外头能买到吗?叫啥鱼来着?”
高低要买两斤尝尝。
“我也说不来叫啥,咱们当地土话叫沧浪鱼,外头没有,专门在咱们店房水库里产的,离了店房水库都没有。”
店房水库,就是店房水库,就是沧浪鱼,她记得,对上了,全对上了!
店房水库是书城市范围内最大的水库,整个书城市稍微平坦一些的区域种植的农作物全靠它的储水来灌溉,这些年没有专门饮用水水库的时候,店房水库的水不仅灌溉,还是全市三分之一人口的饮用水来源。
西山水库虽比店房水库有名,但它有名在自然风光,无论是储水量还是对书城市老百姓的重要性都远不及店房水库。
闫凤兰提起防洪防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店房水库发生过一起泄洪不利引发的洪涝灾害,下游两个来不及撤走的村庄直接被洪流冲走,当时这件事好些石兰人都还不知道,国外媒体就第一时间全面“掌握”各种受灾情况,甚至把死亡人数夸张到四万之多,其实整个北山区域都没这么多人。
白学习在刚开始上网那两年,正是国内官媒舆论式微的时候,不知真相的她也曾刷到一些国外媒体制作的所谓的“店房记忆”的纪录片,也曾震惊于他们播报的伤亡人口数量,但后来官方辟谣过数次,都没能站上舆论高地。
当然,也有另一个版本是说这座水库以前是由苏国专家参与援建的,从设计到重要的钢筋水泥主架构,再到最终成型都是由苏国专家全权主导,结果苏国专家不清楚龙果国情,尤其是石兰省这样复杂的地理地貌,导致设计不合理,前些年苏国专家全部撤走,没能及时进行检测补修,最终导致水库没能经受住暴雨的侵袭。
那个时候她也不太懂,是后来长大之后才听思政老师提起一嘴,说这次事件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据说后来有村民曾在下游十几里的地方,捡到几块被冲毁的堤坝砖石,在上面发现有火药灼烧的痕迹。有的人说这些石头就是从店房水库堤坝上冲下去的,也有的说这些是村民家的被冲毁的房子墙砖,于是民间就有人猜测,堤坝是敌特分子当天夜里趁着雨大无人注意给炸开的豁口,从而导致决堤……再结合当时那些国外冒出来的新闻和宣传材料,其实这种说法也有一定的可信度。
白学习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相。
要是天灾的话,那只能怪水库管理方和当地没能及时泄洪和转移群众,但要真是敌特分子干的,那真的时候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她觉得,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她都要努力一下。
“怎么了白干事?你要真想吃店房水库的沧浪鱼,我劳动节前后正想回去一趟,给你带一点来?我老家还有几个侄儿,捕鱼一把好手,绝对包你满意。”严大妈看向她带来的鸡蛋红糖,没好意思提“卖”给她的话。
白学习却笑起来:“正好,到时候我跟成子也去一趟,看看真正的沧浪鱼长啥样。”
严大妈只当她是年轻人对农村生活感兴趣,就当是去旅游吧。
白学习也没耽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顺带就跟闫凤兰提一下这件事,把一切推给神秘的不愿暴露身份的当地人:“我听北山区的人说,今年石兰的气候很反常,店房水库的储水量似乎有点过大了,要是雨季再降点雨,怕是有安全隐患,您要是上区里或者市里开会的话,能不能向上反应一下?”
其实这种要求有点“无理”,因为店房水库从地理辖区来说跟她们都不是一个区,远离上百公里,加上人家有专门的管理单位,甚至人家水库就自成一个单位,其它单位的人多嘴多舌,还是跨区指手画脚……不说啥官场智慧不智慧的,一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这种“提醒”是指手画脚,太无理了。
但白学习管不了了,总不能看着悲剧真的在眼前发生吧,只是要对不住闫主任啦,给她招仇恨啊。
白学习继续鼓动:“我这几天回去好好听了广播,也找报纸来看过,听说今年气候反常,降水量怕是会突破历史新高,气象学家评估的总不会错吧。”
不知道闫凤兰听进去多少,白学习都要把事情放心上,她在笔记本上专门做了个不暴露自己知道先机的标记。
她记得事情是在今年中秋节当夜发生的,自己劳动节去实地看一下,要真是堤坝的问题,提前三四个月准备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于是她又再一次对自己的朋友们发出邀约。
“去北山区郊游?”倪红梅接到白干事电话有点意外,她们前不久才一起去过西山。
“对,你有时间吗?就劳动节第二天吧,刚好是星期天。”
“有,我现在在后勤处也没什么顶要紧的事。”
白学习却忽然提议:“你们科那位袁主任,我看他年纪不大,跟咱们也聊得来,你看我邀请他一起怎么样?”
倪红梅胸怀宽广,不仅丝毫不介意,还答应去帮忙问问。
白学习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和袁主任的关系远没达到朋友的程度,这邀约都有点冒昧,但她记得袁主任上次说过,他以前曾在淮山水库当过工程兵,是参与建设淮山水库的重要骨干之一,更重要的是淮山水库也曾接受过苏国专家的指导,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苏国人那一套。
她把身边资源捋了一遍,又让乔成蹊把龙飞师兄的爱人也叫上,龙嫂子是一位年轻的地质工作者,目前正在省地质勘探队工作。
老太太不太理解,“不就去郊游嘛,搞得声势这么浩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抓特务。”
白学习心说,奶,你可还真别说。
***
今年的清明节还是老三样,排班,值班,劝退那些烧纸的大爷大妈。
但今年比往年好的地方,就是街道办不管祭祀祖先的事了,临近清明节这几天,小巷子里甚至有悄悄卖纸钱的小摊小贩,不敢大肆宣扬,但一传十十传百,进任何一个大院问上哪儿买纸钱,都会有热心的大妈指给你。
大家想烧纸可以烧,只要规模不太大、注意防火就行,白天烧的多了,于是夜里悄悄躲着烧的就少了很多,大家轮着值了两天,发现一个半夜烧制的都没有,闫凤兰就让把人撤回来。
而就在撤回的第二天,白学习这边收到消息——陶三强要被枪毙了。
这种影响极其恶劣的恶性罪犯,证据充足、事实清晰、本人也认罪伏法的情况下,那是必须从快从严处理,要让老百姓看见法律的力量和权威,所以让每个街道组织人员去现场。
这可了不得,陶三强这种凶残暴力的的罪犯跟保玉仙那种诈骗团伙还不一样,他把严春花打成那样,把其他几名女同志给强.奸虐打成那样,要说在普通人的心里,他的恶劣程度更甚。
所以,消息刚到居委会,就有很多很多群众报名要去观看,就连严大妈也说要去看看。
白学习没意见,只让她好好注意一下严菲菲的心理状况,保不齐有碎嘴子会在孩子耳朵边说些不好听的,陶三强生理上确实是她的爸爸,免不了要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再加上这孩子本来就有点歪了,自己结婚那天被她摸进厨房偷吃的事,白学习可没忘,只是没跟她计较而已。
这孩子要是再不好好教育,以后搞不好比严大妈还让人头疼。
到了执行那天,白学习也没去看,她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下午趁着能出门的都出门了,她想去火车站转转,结果刚走到大门口遇见白天天和张小丫背着书包往里冲,差点撞到一起。
“诶你们跑啥呢?”
白天天现在已经上初中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一点不像个大姑娘,“二姐,我们要去看人吵架,你咋还在这儿?”
“吵架?”
“对呀,他们没人来喊你吗,就在张小丫她们胡同,方红星和那个老太监。”
方红星,多么遥远,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啊,自从周耀祖被枪毙后,方红星生下了“父不详”的孩子,结果还能跟廖正刚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着实是让大家大开眼界。好在那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怎么兴风作浪了,今天这是又出幺蛾子了?
白干事的无力感,谁懂啊!
“怎么回事?她招惹那谁干啥?”老太监三个字她叫不出来。
张小丫家那附近有个怪人,大家都叫他“老太监”,据说是因为他说话尖声尖气,跟掐着嗓子似的,有时候还会男扮女装,把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巴红红的,眉毛画得细细的,掐着兰花指扭着腰走路,搞得大家都很反感,所以给他取了这外号。
甚至有人还说他以前是清宫里的太监,逃出来,混到石兰省来了,肯定是做多了缺德事才跑来这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
因为叫的人多了,大部分人忘了他其实是有名字的,叫秦风吟,特好听一名字。
“不知道,我们也正赶着去看呢。”
可惜她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散场,只剩两三个围观群众还舍不得离开。
“怎么回事?”
“方红星出门倒垃圾,刚好跟在路上掐着兰花指的老太监撞上,她把垃圾倒他脚上,俩人就吵起来,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这老太监吵架还尖声尖气的眉毛倒竖,就跟那啥一样,方红星骂他恶心,没个男人样,他就骂方红星不知廉耻。”
白学习听了几句,想去找方红星教育几句,但一想到这秦风吟也不是什么善茬,心想还是算了。
秦风吟此人,她一开始本没什么印象,前些年他好像开会也不爱来,入户宣传也敲不开门,就跟见不得光似的躲着人走,所以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却不熟悉,但最近半年来,他忽然开始走出屋门,有时也会悄无声息地猫在人群里听几句八卦,白学习才渐渐对他的长相有了印象。
别看他好像没啥存在感,但骂起人来很难听,都是专门挑着痛点骂,他骂人家个子高脖子长的男同志是“长颈鹿”,骂人家瘦条老太太是“豇豆干”,骂大肚子厨师是“肥肠成精”,骂那身上有狐臭的小媳妇“香飘飘”……虽然他轻易也不骂人,不被逼急了都不出声,但……真的,白学习都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老乡!
因为他太会骂人,白学习也不担心他会吃亏。
来到酒仙桥大饭店,虽然不是饭点,但顾客依然不少,叶红燕和宋玉珍在后厨忙着煎煮烹炸,其他几名服务员不断的端着菜盘子往桌上上,再把吃完的盘子碗筷收到后厨,因为实在忙不过来,白学习又招了几名帮厨和洗碗洗菜的。几名退伍老兵也没闲着,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买菜送菜收钱,没一个闲人。
看着大家伙把这么大一个大饭店支撑起来,白学习心里也是欣慰的。
转到后厨,叶红燕看见她,连忙把最后一盘菜炒好,“学习姐今天要吃啥,我给你炒,玉珍姐教我做的鱼香茄子不错,正好今早刘哥他们买了三十斤新鲜茄子。”
“不用忙活了,我今天要回家吃。”总下馆子也不行,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肉眼可见的长肉了。
“来,我这里正好有张奶粉票,你拿回去,给念英买罐奶粉喝。”
“不行不行,你给过我们这么多次奶粉了,不行,我不能再要了。”
“你还跟我啰嗦,这是不把我当姐了?”白学习没说当年小年捡到那四百块,还有五十块是留给叶念英当养育基金用的,她时不时也往里充个一块两块的,奶粉还是能喝上的。
“我知道你是为念英好,但我妈也说了,她到农历六月就满三周岁了,吃大人饭也没问题,我家……我家伙食不差,都是好菜呢。”
可以是可以,但能额外的补一点,不是锦上添花吗?白学习觉得,既然有条件就没必要硬要孩子吃苦,叶大叔和叶大妈还是改不掉以前在国营大厂食堂养成的习惯,总让燕子带一些饭店客人吃剩的肉菜回家去,一家老小围坐一起吃,还能省点买肉钱。
现在人口密度这么大,火车站全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谁知道碰过那些菜的客人有没有什么传染病啊,没必要让两个三岁的小孩冒这种险。
“你记得多跟你爸妈说说,这剩菜剩饭尽量别吃了,他们要实在觉得浪费那就他们自个儿吃,别让念英和你哥的孩子也跟着吃,真的不卫生。”
叶红燕红着脸点头,说是。
“对了,今天见到你顺便说一句,念英满三岁就可以上育红班了,不知道机械厂的育红班能不能报上名,你记得提醒你哥嫂,让他们问问厂里。”
这时候的酒仙桥还没街道幼儿园,只有各厂矿单位会自己办育红班,职工子女满三周岁即可入学,里头的教师和保育员也全都是本厂职工和家属,算是很好的职工福利。
而且,她还听严大妈羡慕的念叨过几句,说机械厂的育红班最好最阔气,每天都能给孩子发两颗水果糖,到了苹果梨子枣子上市的季节还能每个孩子吃几块削好皮的苹果梨子,这种幼儿福利,哪个家长不稀罕呢?都说机械厂不愧是国营大厂,福利待遇就是好,连职工子女也跟着享福。
“好嘞,我会上心的,学习姐就放心吧。”
***
回到家发现乔成蹊居然已经到家了,“今天回这么早?”
“今天下午最后两堂课的老师请假,我就先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基础的理论性课程都学得差不多了,应用性、实践性课程为主,在家或者在文物商店也能学习。
乔成蹊顺路把菜也买回来了,两个西葫芦,一个半大不小的冬瓜,还有一小条里脊肉。“里脊肉是昨天请张姨帮忙留的。”
“那咱们吃冬瓜肉丸汤,再来个西葫芦炒鸡蛋,烙几张饼。”
俩人分工协作,乔成蹊负责揉面,洗菜切菜,白学习就在旁边边看边聊天,说最近学校的事,工作的事,文物市场上的事。
“最近市场上的文物忽然多起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待会儿去看看,前不久何树平还收到一个宣德炉,是真正的宣德炉,钱师傅很高兴,给他记了一功。”
“好。”也是时候去黑市捡漏了,准确来说现在都不叫黑市了,而是叫自由市场,门口也没人收把风费了,好些胆子大的郊县农民都会把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带来摆摊,有的则是生活困难带着古董来换点生活费的,不失为一个好的浑水摸鱼的捡漏机会。
说好,俩人也不耽搁,吃完饭不等天黑就往潘家湾去。
原本的黑市大门口那一带全都发展成了小吃摊子,卖鸡蛋灌饼的,茶叶蛋的,烤土豆烤红薯的,肉夹馍的……没忍住,白学习各买一份,自己吃不完就让乔成蹊帮忙消化,一路走到最里面,还真找到几个好东西。
她的眼睛为主,再辅以乔成蹊的专业水准,还真捡漏了两只白地青花云龙纹瓶和粉彩人物瓶,也算价值不低的文物了。
“改天有空拿到杨阿姨那边存起来,再帮她带一点瓷器下来,上次给大伯的他很喜欢,说想给他朋友也送几套。”
“行,孙哥那边要吗?”
“他暂时只要那两件就够了。”白学习帮杨晖的瓷器定了个价格,是非常不低的,一来想着能给她挣一笔生活费,二来攒下的钱能继续做成本,继续出更好的瓷器,三来也是想着以后要帮她的牌子打出名号,定位走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你多带几件下来,过几天请赵盼圆给张正老首长那边也送点。”
“成。”
俩人一路说着一路往外走,白学习的眼睛可没闲着,她在四处搜寻值得捡漏的东西,但都是些价值不高的碟子碗瓶之类的,甚至还没杨晖阿姨自己烧制得好。
“诶诶你看,那是谁?”
乔成蹊定睛一看,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儒林和周敏如。
自从结婚那茬后,双方都没怎么见过面,有一年过年他们派乔元凯来叫小两口回家过年,小两口没搭理,然后就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两年没打过交道了。
说来这两口子这两年也算是经历了一些波折,这两年的形势变化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以前他们在纸媒圈子擅长的那些春秋笔法现在不太受欢迎了,现在的报纸充斥着各种激烈的讨论、辩论,主题都是什么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他们那些酸臭文章发上去压根没人看。
就去年为了一个“到底要不要开放自由市场”的问题,报社每天能收到几百封信件和投稿,一个个群情激奋,一个个高谈阔论,可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很小的问题,不开维持现状挺好,开了多点选择也还行,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持续几个月的唇枪舌战。
他们的不理解,加上要处理那么多不理解的来信和稿件,工作起来就跟吃屎一样难受,反正不是三天两头头晕心慌就是浑身乏力不想上班,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就把工作让给儿子和闺女,他们回家享清福。
然而,等真回了家他们才发现享清福压根享不了,一点也享不了。“以前还想着元凯是个孝顺的,谁知道去了报社整天就跟那些不学好的年轻人吃吃喝喝,大白天上班不好好上,聚众躲在办公室听那些靡靡之音,真是成何体统!工作不好好干,排版还出了那么大纰漏,这次要不是老李看在咱们是报社元老的面子上,早把他开除了。”
乔儒林唉声叹气,“都是我们生的,有啥办法,唉。”
周敏如想到另一个自己生的更来气,“你说元慧也是,自己的男人管不住,一点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让她哭没了。”
“诶你说啥呢,元慧婚姻不顺,她伤心实属正常,你也别埋怨她。”
“就你会做好人,也不看看那男人还有啥值得留恋的,以前他爹妈在革委会好歹还算个高.干子弟,现在他爹妈都被枪毙投胎了,他自己工作也没了,家里全靠元慧一个人养,他怎么还敢在外头胡来?真的不要也罢,这样的男人……”巴拉巴拉。
白学习眨眨眼,不是,周敏如怎么跟两年前比就像变了个人?
结婚那天她记得周敏如可是又温柔,又和善,又有涵养,大家都不信她是那种会虐待继子的人,因为跟大众印象中那些尖酸刻薄的继母一点也不沾边,但今天的周敏如看起来一脸愁容,满嘴抱怨,还真有点刻板继母的样子了。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缩在人群后,他压根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白学习随着眼力的增长到极限、无法再精进之后,听力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步,越来越好了,离这么远她完全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咱们走慢点,听听。”
于是,乔成蹊放慢脚步,弓着腰,尽量把高大的自己缩在人群里。
“你说我一天只会抱怨,但家里每天柴米油盐都得花钱,我看不行就把黎六顺……”
“嘘,别说这个,我懂,但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黄金是硬通货,将来咱们要真有那个打算的话,去到哪里都能流通,现在东西还好好的在那儿,不动都没事,一动说不定就要出事,盲眼那里的现金就是你去看过没多久就被他们家贪了,黎六顺说不定也只是表面老实。”
“你的意思是还怪我咯?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你工资不高,又要主张着补贴元慧,我犯得着动用自己的钱吗?我都说了暂时不管他们,让姑爷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你偏要充这好岳父,我也是体谅你的难处才主动提出用我的……”巴拉巴拉。
白学习心头暗喜,你们就可着劲的埋怨吧,就这么埋怨吧,最好狗咬狗,我可太喜欢了!
乔儒林心里闪过一抹不耐烦,“行了行了,不扯这些,最近物价涨了不少,家里也缺钱,不如我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把那里的东西出几件,那些可都是……真正的好东西。”
“可别!”周敏如差点尖叫出声,“你别犯糊涂,那些都是顶好的东西,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些古董以后肯定会大涨,就老李不是有个妹子在港城吗,听说就在什么苏富比公司,还跟国外的大收藏家有点关系,随便一件元青花就拍上几十上百万的价格,你知道咱们手里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乔儒林也是心动的,几十上百万是啥概念?那能把整个报社买下来,天天发他那些酸臭文章,还能把全书城市最繁华最好的地段全买下来了……但什么苏富比,那都太遥远了。
“咱们以后要真有机会出去,想法子铁定要带几件出去,到时候随便卖一件就够过上人家M国人那种大房子小汽车还养狗的好日子了,咱们的子孙一出生就能当M国人,讲的也是英语,随时小车接送,你可别想不开现在就卖,现在都是贱卖。”
白学习感慨,别的不说,周敏如还是比较有远见的,这时代的普通人没门路的,哪里知道啥叫苏富比啥叫佳士得啊,觉得能越过文物商店卖给国内的古董收藏爱好者挣个三百五百就是顶破天的高价了,几十上百万,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行,那我不卖,先拿一件出来试试水,你说的老李的妹子,能不能哪天请他给咱们引荐一下?”
周敏如干专业可能半罐子,但在搞人际关系这一块上,确实很有一手,她的性格让她在那些官太太富太太中很是混得开,不然他们一对普通报社编辑的闺女也嫁不到曾经的市革委会大领导家里去。
“行吧,等我联络一下看看,你记得要低调些,万一被那孽障知道,他在文物商店也认识一些人,咱们别卖去文物商店。”
“知道。”
……
白学习定睛一看,他们身上倒是没携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可以推断,这俩公母绝对还有别的藏匿点,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他们的,不然为啥要避开乔成蹊?
“我估摸着,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他们要开始出手了。”
乔成蹊眼里闪过一抹愤怒,“我想帮她拿回来,以后我都来跟踪他们,看能不能找到老巢。”
“不行,你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
“等着吧,这件事我来想法子。”她白干事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大领导可能接触不到,但普通人,尤其是在市井上混的普通人,那是不能再多了。
“等着吧,说不定这波咱们能拿回来不少,还记得火车站的四眼吗?”
乔成蹊一怔,“你要找他去跟踪他们?”
“嗯,我自己也不能直接出面,万一东窗事发,四眼把我咬出来。”白学习想了一遭,觉得去酒仙桥大饭店找个退伍大哥出面比较好。
饭店里有个退伍大哥叫徐顺,结过婚,老婆难产一尸两命,他现在是光身一人,老家也没啥亲戚,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不说,脸上还因为受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很是吓人,小孩见到他都不敢说话,他一张口,小孩都要被吓哭。
其实,白学习接触过几次知道,他只是表面凶加之不爱说话而已,其实人挺好的,店里买菜送菜卸菜送泔水桶倒厨房垃圾,他都是不声不响的抢着最累最重的干,嘴也特别严。
乔成蹊对徐顺也有印象,“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来不容易联想到她身上,二来徐顺大哥和四眼的体力悬殊较大,能震慑住四眼,以防他耍花样。
“四眼这种人,能利用,但不能全信,这次抓捕陶三强的事上他也算立了功,估摸着是李文奎回来,他‘失宠’了,我听刘北京的意思他很想继续跟着公安干,说要弃暗投明,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想到就行动,乔儒林的样子很缺钱,他应该最近很快就要去拿东西,白学习第二天就让徐顺联系上四眼,只要钱到位,他果然很愿意出力。
白学习也没说要跟踪他们的目的,只假意说自己是周敏如前夫的婆家人,她偷了前婆家的东西,想要给他们个教训,要求跟踪他们几天,跟到有效线索给他们一百块钱,定金先给了二十,要是跟不到有效线索,尾款泡汤。
一百块,这得是三个月工资,正经人谁会不稀罕啊?更何况四眼就不是正经人。
但四眼不知道的是,这八十块尾款这么难挣,他们跟了乔儒林和周敏如半个月,连续半个月不间断,就连晚上睡觉那几个小时,他们家狮子胡同也没缺过人,就这样的强度,愣是没发现这老两口哪里不对劲。
白学习心里记挂的事太多,这算一件,心想这都半个月了,就是跟俩老母鸡好歹也能下几个蛋了吧,这天她专门去饭店找徐顺。
“那边怎么说,有消息没?”
徐顺一张黑脸跟锅底灰似的,“没。”
“我看看。”四眼不愧是文化人,这十五天来,每天发生什么事,公母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待了多长时间他通通让人记录下来,虽说有的小弟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缺胳膊少腿,但白学习也能看懂一些。
乔儒林和周敏如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出门遛弯儿,看报读报,上图书馆借书还书,有时候上医院开点降压药,中途还去给乔儒林的老娘上过坟,去西山水库钓过五次鱼,去公园里跟那些退休老头老太拉过四次手风琴……非常规律的退休知识分子的生活轨迹。
白学习实在是没看出来哪里异常的,“你说这钓鱼的地方每次都不固定,有时候去海子东边,有的时候是西边,拉手风琴的倒是都在人民公园……这些地方能藏东西吧?”
按照他一贯的尿性,东西不会藏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都是藏在别人的地盘上,鸠占鹊巢,黎六顺和盲眼,这种边缘人物,甚至有点不太讨喜的人物,就是他们藏宝的首要选择。
而无论是钓鱼还是拉手风琴,都不在他的私人领域,可能性非常大,尤其是在这些场合跟哪些不太讨喜的人接触过的话,那就更可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