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京
她在谢暇的注视下,吞下清甜的蔗浆,将纸条藏在舌根下。
又随意拿了块油亮的点心,咬了几小口,突然皱着眉,换丫鬟捧来痰盂,用帕子遮掩,低头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
她吐了后,丫鬟便捧着痰盂下去清理。
谢暇离她坐的近,眸色稍暗,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脊,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云蹊直起身子,用绢帕擦拭嘴角,仓皇掩下心虚:“不知这点心竟是肉馅,我才病愈,闻着犯恶心。”
谢暇望着她淡白无神的脸,止不住心头一软。
不可否认,他很是喜欢她,也是初次这般欣赏一个女子的相貌、头脑与胆识,她若是把性子收敛起来,死心塌地跟着他,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忽而,他又想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他位极人臣,权势显赫,却对她一人百依百顺。他不信,她的那些甜言蜜语,乖巧迎合,当真没有一丝真情。
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机会,早已死了的心思才活络过来。
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他要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身份,慢慢学会自己身为后宅妇人,究竟该做什么。
“那就吃些素的。”他悉心给她夹了几道素菜,“这道鲜蘑菜心还不错。”
众人幽幽看着云蹊,满心不服气,一个妾室,仗着得宠,还愈发娇气起来了。
云蹊无视周遭的视线,不再说什么,低头吃下碟中的菜,味同嚼蜡。
谢怀意出嫁后,谢暇并未即刻启程回京,云蹊就这样被他囚在院中,哪也去不了。
每夜都是谢暇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白日处理的事务,云蹊偶尔点头应和,依旧寡言少语,神情淡漠。
她明白,就算要演戏,为了多予自己些便利,也不能变脸太快。
谢暇心细如发,已经上过一回她的当,第二回,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继续待在金陵这个一亩三分地的院子里不是办法,他究竟何时带她回京。
这夜,谢暇过来时,云蹊正歪在榻上看医书,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心灵上的慰藉。
“大爷。”两个丫鬟徐徐欠身行礼。
谢暇摆手,让她们退下,阔步走向榻前。
云蹊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抛开医书,坐了起来,虽一声不吭,言行举止却是对他的到来表示重视。
谢暇愣了片刻,显然是对她的起身感到意外,前几日见他过来就跟刮风似的,无动于衷,今日是学乖了还是在演戏?
“不看了?”他好整以暇。
烛光为云蹊的脸庞镀上一层细腻的柔和,她的声音又细又轻:“也没什么好看的,都看腻了。”
谢暇倒真觉得她病了一场,像变了个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她眼底褪去倔强,覆上朦胧的疏淡,一身的刺枯萎了几分,伸手抚摸,也不扎手了。
他喜欢她骨子里那股伶俐顽劣的韧劲,可如今的她恬静无话,循规蹈矩,这样的她莫名让他感到不适应。
“过来。”
他一撩衣摆,敞着腿,随意坐在小榻上,朝她张开一只臂膀。
云蹊眸色微暗,似是隐忍下什么,朝他挪动身体,却被他强势带进怀中。
“你往后不必拘着,除了不能出着院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让你学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就是念你心性活跃,不愿束缚你。”
一副居高临下施恩的语气令云蹊反感至极。
他既想让她不再反抗,安心伺候他,还想让她表现得像从前那样演戏赔笑。
真是既要又要,便宜都让他占光了。
“是。”她低低道。
话音刚落,唇瓣被一只温热的指腹揉搓,阴沉的嗓音压下:“云儿,你可别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又阳奉阴违起来。爷这般真心待你,你可莫要再辜负爷了。”
男人俊美的五官在眼前不断放大,云蹊被细密的吻缠得浑身发颤。
谢暇把她禁锢在怀中,胸膛铸成密不透风的墙,似乎她的身体沾上一丝旁的空气,都会让他感到不安。
被他闯入时,云蹊紧咬着唇,泪水模糊了双眼。
……
次日,云蹊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她忍着浑身酸痛,起身服下那避子丸。
窗外廊下,丫鬟们在传一个消息,话语声进了她的耳。
原是谢怀意的新婚丈夫,昨夜突发急症去世,谢暇得了消息,一大早便去了赵家,帮衬着赵家料理后事。
“三姑娘这才新婚,怎么就成了寡妇……”
“快别说了,仔细舌头。”
云蹊合上窗,默默思量,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人也死得太过凑巧了些。
她与谢怀意算是交过手,知她绝非软弱良善之人,此事会不会与她有关?
另一边,赵府已取下喜绸,换上白幡,短短几日,喜事变丧事。
谢暇作为谢怀意的兄长,这几日都在赵家坐镇,两家人不知谈了什么,赵家同意签和离书,结束这桩只有短短几日的姻亲。
人一下葬,谢怀意便跟谢暇回了谢家。
她即刻回房,褪下那身惹人厌的粗麻布衣,换上寻常衣装,就像死了丈夫的不是她,这桩婚事也从来没发生过。
“不愧是我妹妹,有几分胆识。”谢暇坐在圈椅中,耸肩冷笑,看向她的目光幽幽发寒。
她敢弑夫,把谢氏一族的声望拿来赌,是料定了他会替她遮掩。
谢怀意扬起头道:“大哥谬赞了,大哥迟迟不回京,难道不就是在等我动手吗?”
谢暇眉心微跳,斜睨着她。
若不是她与云蹊这番交手,他还真不知他这妹妹有这样的野心与胆量。
她不愿嫁人,的确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在考验她,若她嫁入赵家后,就认命窝居后院,那算他看错了她。
可她果然不甘于此,能果断毒杀亲夫。
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帮她与赵家退婚,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什么,这才是谢家儿郎的风范。
“我会替你换个身份,送你入宫为女官,锦绣前程,你自己去拿。”
他需要一个宫中眼线,而谢怀意,便是最好的人选。
谢怀意虽养在深闺,也熟知朝中局势,深知谢暇坐到这个位置,不可能甘心止步于此。
若助他事成后,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这个不起眼的谢三姑娘,是以谢家庶女的身份,暂时抛却也无妨。
她往后的前程,比做任何一个男人的妻子更耀眼坦荡。
她跪下谢恩,在谢暇欲离去时,喊住他:“大哥既肯给我这个机会,为何不多看看身旁的人,她的胆识与胸怀,远在我之上。”
云蹊这样的女子,只做他的妾,又何尝不是一种可惜?
谢暇从不喜欢旁人管他的事,予她一记冰冷的眼风,话中带着警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个侍妾,本分便是服侍男人,要那劳什子胆识与胸怀做什么。
—
当晚,云蹊向谢暇旁敲侧击谢怀意的事,谢暇并未跟她细说。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望着云蹊白皙娇媚的脸,心猿意马起来,将她搂在怀中,忍不住又是一番翻云覆雨。
事后,怀中的人香汗淋漓,他吻上她的眉心,眼神发痴,不由得想到了谢怀意的话。
她说云蹊有这般胆识与胸怀,不该只困在后院。
可他哪里舍得,外头的世道波涛汹涌,刀光剑影,在他身边,他会把她护得很好,不让她受伤。
这份偏爱,他只给她一人。
翌日,和风细雨,金陵渡口白雾朦胧,水天一色,一辆回京的船从渡口驶出,缓缓北上。
船行至深夜,圆月高悬,清晖洒满江面。
云蹊再次站在甲板上吹风,这趟金陵之行,也宣告着一场无功而返。
江风如刀子般刮蹭着她的脸,湿润的眼眶被磨得泛起尖锐酸涩,希冀灭了又起,起了又灭,究竟何时才能如江上清风一样,自由飘荡。
她望着头顶的月,忽而想到了小时候课本里的一首思乡名诗。
从前,只因她从未离开过家乡,是以总难解其中之意,时至今日,身临其境,才真正感同身受。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从金陵返回京城,用了近半月。
芭蕉疏雨,绿水满池塘,时节迈入夏中,尺雪院槐树荫浓,蝉鸣新柳,又是一派全新的景致。
满庭深绿高大的树影,令云蹊产生身在牢笼的感觉,只觉呼吸不畅。
谢暇念她一路舟车劳顿,让丫鬟送她回院子,照旧在院外派了护卫看守,不得让她离开一步。
尺雪院内,除了他自己的主屋,便是云蹊住的这间最大。他为这间院落取了个名字,叫紫径苑,提前吩咐人挂上牌匾,再重新布置了一番,给她居住。
云蹊进了紫径苑,看着满室琳琅风雅的家居陈设,内心并无任何波澜。
没有任何一只鸟雀会因为牢笼华丽漂亮,便心甘情愿待在笼中。
她身心疲乏,褪了外衣躺在榻上,回想沈随玉给她递的消息。
他应当是想叫她回京之后,寻找时机去染墨坊联系他,经上次一事,他应当不会再冒险,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可谢暇如今看她看得紧,她出不了门,再者,她的玉佩还在谢暇手中,不把玉佩拿回来,出去也无济于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回京不是她的死路,而是另一个时机。
—
夜里,书房灯火通明,窗纱上映着一道男子笔直的身影,谢暇案牍劳形,在翻阅六部送来的折子。
他一回京,便被内阁票选为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内阁之中,皇权的拥趸者与中立派占多数,是以票拟出来,皇帝一点头,任选之路畅通无阻。
他将谢怀意秘密带回了京,对外宣称谢家三姑娘发了怪病,继续在老宅养病,因病情汹汹,怕被冲撞,不便再出去见人。
他为她做了个万无一失的新身份,她入宫后,便从尚宫局司记做起,有他的人暗中照拂,尚宫局司记这个官职管着御前起居。
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长青踩着月色进来,原是他查那块玉佩的来历,有了些眉目。
“进。”谢暇稍抬眼皮,令人进来。
长青入得书房,道:“大爷,属下去查了,将这块玉佩的材质对照各地玉器古玩店,都找不出相同材质,见了的人都道是稀世珍宝,简直不像此朝之物,另外,此物形状怪异,应是成双成对之物。”
“这个我知晓。”谢暇修长的手指在奏折上游走,鸦黑色的睫轻颤。
云蹊说过,是她爹娘祖上传下来的,原本是一人一块,可传到她手中,被她不慎遗落了一块,只剩如今这块。
他略微思忖,一丝清浅的疑虑萦绕心头。
稀世珍宝?不像此朝之物?
他查过她祖上,皆是世代行医的平民百姓,那么,又是如何拥有这般贵重之物?
他之所以把此物掐在手中,一来是觉得有些隐隐蹊跷,二来就是想让她听话些。
她前几日倒是跟他提了几句,要拿回东西,被他拒绝后,便也不再提了。
许是他想多了,此物仅是她家传而已。
她当个念想,好好保管,可也没见得有多重要。
至于是她祖上从而得来的,她才多大?问她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摆手令长青下去,又唤了拾翠来,问云蹊今日可曾吃了睡了,都在房中干些什么。
拾翠不敢看他的眼,恭敬道:“姨娘用了三餐,也午睡了一个时辰,这会还未歇下,在院子里与小丫头们跳百索。”
谢暇停下翻阅奏折的手,将几页文书合起,放回桌上。
今夜事多,夜已深,他本打算问问她今日的状况,便不过去了。
可她这个时辰了,还不歇息,跳什么百索。
他从圈椅中起身,衣袍飞浮,卷得烛火黯淡一瞬,往她院里去了。
紫径苑庭院中点着好几盏灯笼,云蹊站在庭院中央跳百索,她身影窈窕,轻盈跳动,披在身上的薄纱裙随风轻舞,如朦胧的羽翼。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在外院伺候的小丫鬟坐在台阶下,两手托腮,替云蹊报着数。
“姨娘真厉害!这次能跳一百个!”
云蹊朝她笑了笑,已感到有力不从心。
许是职业病,她在现代很注重身体保养,养生的同时还经常去健身房健身,要不是古代这具身体弱了些,跳两百个也不在话下。
“我倒看看厉害个什么劲?”
身后的抄手游廊里传来一道清扬的男声。
几个丫鬟齐齐回头,小声嗫喏:“大爷。”
谢暇负手过去,冷声道:“让你们照顾好姨娘,你们就大半夜让她出来吹风?”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语无伦次求饶。
云蹊收了绳,擦拭额角细汗,脸颊白里透红:“爷莫罚她们,是我非要出来,她们劝不动我。”
谢暇今夜不想动手罚人,赶她们下去,待院子里只剩他与云蹊,他随手指着绳,狎昵道:“你还会跳这个?”
方才他站在游廊里静静看了一阵,她身影灵动,脚尖微点地,如飞舞的仙子一般,他的心像被羽毛挠蹭,麻痒难耐。
沉寂了这么些日子,他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那股鲜活之感。
“用了膳,整日坐着不好,总得消消食。”
云蹊看着他向她走来,五官稍展,仍旧眸色淡然,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暇看得出来,这才几日,她不会那般快就想通,能出房门主动找些乐子,活动活动,而不是整日死气沉沉地歪在榻上翻那几本医书,已经让他颇感愉悦安心了。
他总会让她心甘情愿的。
云蹊把绳结递给他:“爷可要试试?”
“哈?”谢暇掀动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言,“你让爷跟你跳这玩意?”
云蹊只好收回绳,嗓音沉闷:“不跳便不跳吧,我有些乏了,想进去了。”
她话音才落,便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口中不禁泄出惊呼。
谢暇不费吹灰之力抱起她,打得门前珠帘开合四散,径直走向屋内。
把她放在榻上,扯下她身上那件若有似无的粉纱披帛,一缕馨香如长出了勾人的手,勾得他神思旖旎。
怀中人的轻微抗拒令谢暇愈发来了兴致,抓着她的手,柔声笑道:“从前可没见你跳过,你老实说,是不是看我不过来,想我了?”
云蹊幽幽短叹,默默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信的人?
她闭口不言。
谢暇把她的沉默当做肯定,一吻落在她柔软清甜的唇上。
云蹊咬紧牙关,只觉他今夜格外激动。
窗外的风声偃旗息鼓,室内安静下来,云蹊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休息。
谢暇又翻了个身,把她抱起来,反复不休。
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他应当是天赋异禀,寻常人哪能这么快?
她极力送出一句完整的话:“大爷,纵欲伤身……还是歇了吧。”
“敢小瞧我?”谢暇在她耳畔低笑。
云蹊暗翻白眼,无言以对,这个混账东西!
直到身子过了一遍热水,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绣褥上,她才觉得那阵可怖的汹涌彻底安静下来。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谢暇在跟她说话:“明日宫中举办端午宴,我带你一同去。”
云蹊瞬时清醒,眼前的虚影逐渐轮廓清晰,终于有机会出去了。
故意道:“宫里的宴,我怕不懂规矩,给爷丢脸。”
谢暇撑起半边身子,玩着她的发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这番话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别有心思?”
他看不透她的心,不愿信她口中一个字。
是以,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才最为保险。
云蹊就是随口装腔一说,她观谢暇的反应,也知自己失败了一回,这回怕是没有办法完全打消他的疑心了。
谢暇拍了拍她的脸:“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跟在我身后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