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由
云蹊屏凝呼吸,停住脚步。
原是她太过紧张,把揣在身上的药瓶掉了。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若是让长青发现端倪,一切就前功尽弃。
是以,她只能调转步伐,缓缓走回去。
长青先前并未和松节接触过,长公主的人,他也不欲与之客套攀谈,可此番松节一直低着头,他不免用眼神上下打量她。
云蹊自然察觉到长青在看她,因极度恐慌,手指尖发凉,失去知觉。
正当此时,几名在后山巡逻的护卫举着火把归来,向长青禀报:“长统领,我们在后山发现一头野棕熊,射伤了它,却被它跑了,体形还不小。”
虽预备在清濛山举行围猎时,朝廷近卫便上山探查过各营地,射杀了许多野兽,可谢暇离去时仍特意吩咐过,派一队人在后山巡逻,以防有山洞隐藏的野兽下山伤人。
长青神情警觉,视线从云蹊身上离开,对那护卫道:“继续找,定要把那棕熊射杀,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云蹊趁此时机,飞快拿回长青手上的药瓶,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隐没黑暗之中。
待长青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云蹊捏着令牌,一路走出谢暇的营地,借着一线微弱的月光,迈上一条空旷小道。
虽是七月夏季,可夜里山间寒气弥漫,冷意拷打着云蹊单薄的身形。
她拢紧衣裳,继续往前走。
谢暇带着她上山,是以她记得下山的路,只要沿着空道一直走,穿过三层把守的护卫,便可到达山下。
她不知道松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所幸长青他们一群大男人,不会进帐察看情况,松节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得争分夺秒下山。
也是阴差阳错,她如今有令牌在手,为成功逃脱再添上一丝希望。
长公主骗了沈随玉,沈随玉许是还蒙在鼓里,不知道长公主要杀她,说不定还坐在家里等长公主把她安全送出去。
都是些靠不住的人。
紧要关头还是得靠自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夜色深浓,稍不留神便会踩上碎石块,崴伤脚踝,她借着记忆,定下大致方向,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直到晨光熹微,依稀可见山形轮廓,天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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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图昨日使臣到达后,皇帝先设酒宴接风洗尘,祥兽关在随着敖图使臣上京的车笼中,还未牵放下来。
两国使臣畅谈到深夜,谢暇也在席上作陪,因特殊场合,他不便离去,便派人回去问了云蹊的情况,得知她早早就睡下了,才安心饮了几杯薄酒,在安置使臣的营帐中歇下。
次日一早,迎接使臣的大典在马场开始,大典结束才是围猎赛,谢暇欲下晌再回去接云蹊,届时他教她打几只狐狸与野兔玩玩。
祭鼓敲响,广阔无垠的马场群臣并立,清风猎猎。
敖图国的车笼摆放在马车中央,笼中关着的是一只体形硕。大的猛虎,敖图国以虎为尊,出使赠虎是最高敬意。
这只虎是敖图皇室专门请驯兽师饲养出来的,性情温顺,不会主动伤人。
谢暇与礼部的几位官员需策马过去,将这只虎从车笼牵出,送至本朝铸造的金笼中,以表敬意。
谢暇绯红官袍加身,剑眉英挺,身姿翩跹,翻身上马,欲策马前行,却被一位随行的礼部官员叫住。
“谢大人且慢,此番事关两国邦交,行装皆为正式,大人腰间此物,可会不合时宜?”
谢暇徐徐垂首,一只线面别扭的深青色香囊挂在腰间,与威仪的官袍格格不入,的确是不合时宜。
他无奈失声嗤笑,勾了勾唇角,他竟忘了将此物取下来。
“内子所赠,特令我随身佩戴,见笑了。”他唤过侍从,解下腰间香囊,“好生保管。”
随行的官员见状,不禁微微皱眉,想谢暇位极人臣,却至今未成家,后院只有一房小妾,如今还将一个卑贱的侍妾叫做内子,真是荒唐。
谢暇解了香囊,策马朝马场中央走去,车笼中的猛虎似在沉睡,被鼓声震醒,伸展身躯,慵懒舔舐爪子。
坐在皇帝左侧的长公主徐静姎屏息凝神,长甲抓紧衣角,凤眸中透着一股狠厉。
谢亭植狼子野心,几次三番与她作对,这次,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他那个狡猾的贱妾,沈随玉倒是许了三座钱庄为交易,求她救出那个女人,可她堂堂长公主,为何要放过一个曾背叛过她的女人,正好一并送那个女人下去陪谢亭植。
此番一箭双雕,她最是乐见其成。
她目不转睛,盯着马场中央。
马场上,侍卫打开笼子,谢暇行军打仗,闯过无数鬼门关,怎会畏惧一只老虎,他气定神闲地牵出这只虎,走向本国所铸的金笼。
老虎察觉他的接近,吸入一阵怪异气味,霎时连连后退,发出一阵嘶。吼。
谢暇眸色一凛,眉心大跳,攥紧虎绳,方才还温驯的老虎持续受他身上的气味干扰,身躯躁动,亮出虎爪,朝他扑去。
猝不及防,他的手臂被利爪抓出一道血口子,瞬时松开虎绳,侧身躲过老虎的猛烈攻势,可肉体凡胎终不抵身形硕。大的猛兽,他被虎爪击中后背,单膝跪在马场上……
马场大乱,座上君臣心头猛震,皆霍然起身,齐齐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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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云蹊走了一晚泥泞的山路,已是筋疲力尽,所幸顺利用手中的令牌闯过两层防卫。
她口干舌燥,喉咙都要冒烟,跑到一条溪涧旁,蹲下。身掬了捧清澈泉水,喝了个畅快,再洗了把脸,神思又清醒了不少。
一缕日光倒映在水面,粼粼波光折射入她眼中,浮光跃金,极为刺目,将她眸底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
起身时,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吟响彻山林,惊得飞鸟振翅,整座山仿若都在摇摆。
她微微怔愣,心中明了,计划在如约进行,谢暇不死也伤。
这一瞬间,她只是静静眨着眸,脑海思绪凌乱,一时分辨不出是喜悦多点,还是解脱多点,亦或是,还有别的情绪在心间翻涌。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愈发坚毅。
她不是非要取他性命,这都是他逼她的,全是他咎由自取!
她摸到了颈间谢暇送她的生辰礼,一把扯下那枚冰凉的项链,随手扔在了溪岸,什么也不去想,继续往前走。
那枚吊坠被遗落在岸上,日光下,其中蕴藏的“云蹊”二字,熠熠生辉,明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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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太医!谢大人遇袭了,快传太医!”
发狂的猛虎被十几名侍卫合力制服,关进笼中后,便不再躁动。
谢暇的臂膀与背部都受了伤,马场上到处是鲜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若非他躲避及时,只怕要被猛虎震伤胸膛,命丧当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兽袭人事件令群臣惶惶,谢暇在帐中上药,连皇帝都来亲自看望。
一盆盆血水端出,血腥气弥漫一整个营地。
谢暇的右臂与肩头被抓伤得血肉模糊,替他上药的太医都不忍直视。
极大的痛楚压倒了他的身形,令他面容惨白如纸,额头细汗淋漓,每细喘一声,都牵动全身剧烈地疼痛。
去查猛虎袭人的原因的太医有了些眉目,心有余悸回帐禀报:“禀陛下、谢大人,敖图使臣送来的祥兽是嗅到了一种迷香,才情绪躁动,不受控制攻击人,许是……许是谢大人身上就染了这种迷香。”
谢暇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听闻此话,面色阴沉如雷,有了一个猜测,黑眸中渐渐升起的狠厉化为一股动力,强行撑起他半边身子。
分明答案呼之欲出,他却荒唐得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他招手令侍从把那香囊拿过来,对那太医道:“你看看,可是这香囊中的香气?”
太医只靠近一闻,便面色大变:“就是这香气无疑,这香料中掺了大量迷香,足以令兽类凶狠狂躁。”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狠毒!”才及束发之年的年轻帝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问谢暇,“这香囊是何人赠给谢卿的?”
他十分不解,谢卿向来行事谨慎,怎会被一个香囊、被这般明晃晃的计策算计了,差些丢了性命。
谢暇如被击垮了神思,喉间呛出丝丝阴冷的笑。
一腔心火终于爆发,噼里啪啦烧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他眼眸覆上一层骇人的猩红,望着那只香囊,手骨微动,似要将这东西狠狠撕碎。
那当然是他貌美聪慧,足智多谋,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好云儿赠他的。
他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她再次为他编造了一场更为真实的镜花水月,那些甜言蜜语,翻云覆雨,都是引诱他越陷越深的陷阱。
他为何会中她两次同样的招数?
可笑的是,他竟一时猜不透,她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的,也猜不透,她是何时起了想杀他的念头。
她的话真真假假,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嗓音低沉,几乎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劳陛下挂心,这是臣的家事,是臣身边出了心怀不轨之人。”
失望与悲愤仿若两只锋利的爪,把他的心撕扯得粉碎,再狠狠践踏。
以至于长青匆忙掀帘而入,他竟并未感到意外,他甚至能猜出,长青是来禀报什么的。
“说。”一个字,如阴风怒号,山雨欲来。
长青战战兢兢,单膝跪地:“大人,属下失职,昨夜长公主殿下身边的松尚仪来营帐放置驱虫药,属下不便进夫人帐内,便在帐外守着。谁料,夫人打晕了松尚仪,与她互换衣装,趁夜下了山。”
长青每说一个字,谢暇的面色便沉一分,他就知道,他不在,没人能困得住她。
他连连冷笑,突然眉头狠皱,胸膛中气血翻涌,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大人!”
“谢卿,你伤的重,不如朕让人先送你先回府安养?”
谢暇薄唇抿成一条刃,眼底蕴含千钧怒意,他就算死在这,没抓到她,也不能下山!
“陛下,臣欲即刻捉拿那下迷香之人,可否依臣的意思,封锁清濛山路口,不得让任何人出去。”
皇帝把谢暇当左膀右臂,见他受伤,如何不心急,吩咐御前统领:“照谢卿的话,速速前去,将那贼子抓回来!”
谢暇谢过君恩,强撑着起身,亲自上马去追人。
等他找到她,一定会杀了她,解心头之恨。
他得知云蹊是拿了松节的令牌才得以畅通无阻,立即下令,见有手持令牌者,即刻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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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蹊饮了些水,恢复了些体力,继续赶路。
这个时辰,一切都东窗事发,松节那边必然败露了。
谢暇一定猜到是她背叛她,是不会放过她的,她需得抓紧时间下山。
遥遥望见前方最后一道防守,她捏紧拳心,胸脯起伏,抑制不住激动与欣喜,自由近在咫尺,不枉她卧薪尝胆这么久。
山口的侍卫见一宫装女子走来,拦下她:“青濛山举办围猎赛,安全起见,陛下有令,任何人出入皆需出示令牌。”
宫中每位主子发放给身边下人的令牌皆不相同,云蹊手上的这块,是长公主令。
她按照先前两次躲过排查的经验,熟稔拿出令牌:“我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殿下命我回宫替她办事,不得耽误,诸位请速放我下山。”
山口的这批侍卫刚得到圣旨,扣押手持长公主令的宫女,见云蹊亮出这块令牌,打量她几眼,冷冷道:“来人,拿下。”
云蹊神思凝结,瞬时惊慌大乱,她猜到是追她的人下令了。
若是被抓回去,必死无疑。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朗朗青天之下,不做那笼中冤魂!
她瞥见身侧的马匹,当周围的侍卫围上来时,立时翻身上马,扯紧缰绳,一夹马肚。
“驾——”
青濛山守卫森严,牵来防卫的马匹俱是战马,跑起来疾速如风,撞倒了围上来的两个人,马蹄越过遮挡物,踏起沙石,向前驰骋。
云蹊心头大乱,身形都坐不稳,闭着眼向前。
她从前去西北草原旅游时,为了拍一组骑马的写真发朋友圈,曾向当地教骑马的老师学了半天骑马,只会骑在马上走几圈。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还好学了那半天。
这战马矫健有力,她控制不住,为了不掉下去,咬紧牙关,缰绳都把手心磨破了皮。
“站住!”
身后的侍卫也骑上马追赶,挽弓朝前方人马射出一箭。
云蹊只闻一阵清脆的猎猎风声,下意识偏首,那支箭从她耳侧穿过,射下了她一缕发丝。
若是不躲那一下,那支箭便要射穿她的脑袋。
她额头流淌下一滴汗珠,滴在紧绷到可见青筋的手背,胯。下骏马飞驰,追风逐月,她只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浩荡风声裹挟着她四处游荡。
一路策马走出山林,身后的侍卫官兵穷追不放。
所幸云蹊与那些人距离较远,才能躲过那几支凌空飞来的箭矢。
蓦地,一只乱箭射在马腹上,马仰头嘶鸣,剧烈的摆动之下,缰绳寸断,云蹊头脑发懵,眼前一黑,被甩到了路旁的树下。
“咳咳……”
她因惯性往前滚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忍不住吃痛闷哼,咬破了下唇。
身后的人只离她近在咫尺,她眼睁睁望着后方人马不断在眼前放大,想爬起来,可身上真的太疼了,稍微动一下,骨头犹要散架。
马蹄声愈发逼近,她深知自己逃离无望,竟一时做不出反应,情不自禁眸泛泪花。
为什么一个自由,这么难?
陡然间,一辆飞驰的马车从林间小道突兀冲出,车帘掀开,探出一只男子的手。
“上车。”
云蹊艰难爬起身,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望去,见沈随玉从车内探首,她微微愣神之际,胳膊一沉,被他带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