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别尽风雪见春生
俗话说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还是充满危险的雪山。
马蹄子上全都裹着防打滑的绳索粗巾,但没多久就冻上了,一样容易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得停下来更换。
如此,所花费的时间自是比上山的时候要多。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云什城三天了,但是一回头,没有雪雾的时候,还能看着一座比一座高的雪山后面,那屹立于天穹间的云什城。
现在还赶上日落金山,白雪都变得金灿灿的,那云什城更是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仿佛神仙之所。
栾月梨回头望着,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我住了几年的地方,从外面看是这样美?”
金光照耀着内城府邸和寺庙,外城外面那些牲口和奴隶同住的窝棚都挡在了雪山后面。
这让杜月棠忍不住想,果然神灵都是被美化过的,所以从来只能远观而不能近赏。
不然,可不就瞧见了那外城外面那一堆衣不蔽体,满脸麻木两眼空洞的奴隶们了嘛。
“走吧,别看了,除非你还想要回去。”杜月棠催促着她,这一段路不是很好走,人在马背上反而更危险,所以大家都在徒步,鞋底也都绑上了草绳,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侧的冰川往前走。
栾月梨一听她这话,立即就收回目光,“我才不要回去。”
“你最好是。”杜月棠这两日与她相处起来,偶尔听她提起那赤杰,似也没有多恨,甚至还有些感激他的意思。
刚开始的时候,杜月棠有些担心栾月梨会不会有些病态了?怎么会喜欢上抢走她的老男人呢?但后来一想,这样的时代,她会对赤杰生出感激才是对的。
毕竟如果不是被赤杰抢了去,谁知道命运会怎样?她的美貌并不能一直保护她,若是最后落了和十八姐跟二十七姐那样的下场呢?
大家屏气敛息,终于将这最难的一段冰川窄道走过了,虽然摔了一匹马,丢了些货物,但人还活着就算是好的。
而且比起往昔,今日的损失已经很小了。
“再继续往前走半个时辰,前面应该是有歇息的地方,到时候大家好好休息一下。”安叔回头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众人,再加上此前过那一段冰川时候的高强度紧张,这会儿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
但正是这样,就更不能停了。
然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秦霄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他身上还背着栾小团,杜月棠生怕他累,连忙伸手要去接。
秦霄却是将栾小团递给七七,“你们先走。”然后朝队伍后面看去。
杜月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除了队伍里的几个人还落在后面,便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了。但秦霄不可能无故停下,不由得担心起来,“后面有人?”
秦霄颔首,“但不确定,也有可能是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一伙,也许是云什城已经下令不让汉人进去了。”所以那帮人只能原路返回。
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没看到人之前,还是要小心,就怕有强盗什么的。“我去和安叔说一声,不管如何,小心为上。”
“嗯。”秦霄轻声应着,又朝抱着孩子的七七吩咐:“寸步不离跟着阿棠。”
七七给了他个冷眼,一副这还要你说的意思。然后这才抱着栾小团朝前面的杜月棠追去。
而杜月棠到前面来,只将秦霄的怀疑和安叔说了一回。
安叔听了,思略片刻,“也许真是云什城关了,他们只能返回来。”他摸了摸下巴近日才开始续的小胡须,“但话又说回来,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咱们呀。”
于是顿时紧张起来,“坏了,该不会是强盗吧?”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当下焦急不已,连忙吆喝起来,“快,大家快些走,此处不安全,若真动起手来,咱们占不了什么上风。”这吆喝还要有技巧,声音不能太大,太大的话也许可能引发雪崩,但又要尽量保证大家都能听到。
那些强盗是专门在这一片打家劫舍过日子的,肯定比他们熟悉地形。
而他这一喊,众人也都立即打起精神来,毕竟这是要命的事情,虽然队伍里是有秦霄和七七这两个厉害的高手,但这里的地势并不占上风。
打斗如果太剧烈的话,还可能引得上面的积雪落下来。
那他们大约都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一时间,众人加快脚程,马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份危机,速度也快起来。
终于,从这片环境危险的山路到了一片小冰原上。
安叔想起那日秦霄和七七的无敌之举,一时也放宽了心,想着在这里动手,他俩应该不落下风了。
虽如此,但还是赶紧叫人都聚在一起,马和货物,杜月棠姐妹和孩子,都先居在中间。
但等了半晌,既不见追兵来,也没见到秦霄赶来,正当众人疑惑,会不会是秦霄出什么意外之时,秦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了。
只不过他身后还拽着一个人。
杜月棠猛地起身,想要迎上去,只不过被七七给拦住了,只能干着急。
终于,人走近了。
不过杜月棠等人还没来得及问,栾小团就从她身后钻出来,疑惑又兴奋地叫道:“平措叔叔,你不是说你很厉害么?怎么还打不过秦叔叔?”
被他唤作秦叔叔的秦霄将手里拖拽着的人往前面的冰面一扔,“原来是熟人啊。”
栾月梨这个时候自然也认出了平措,一脸的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平措左脸很肿,看受力面积不应该是拳头所伤,倒像是被踹了一脚。此刻捂着脸尴尬地跪在栾月梨面前,“奴参见夫人和小公子。”
杜月棠见这光景,扭头朝栾月梨望过去,“怎么回事?”等她解释。
栾月梨也很茫然,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啊。”旋即才朝地上的平措问:“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平措虽不敢自称云什第一勇士,但他在云什城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护卫。
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还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没有。此刻见栾月梨问,也只能老实回着:“奴是一路跟着夫人来的。”本来以为自己离得远些,应该不会被发现,谁知道过那段冰川的时候,脚下一个小心没留神,一下滚落下来。
然后就被发现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们还活着?”栾月梨继续问。
杜月棠叹了口气,“你走开,让我来问。”
栾月梨不解,自己没死都被发现了,这平措对赤杰那老男人还如此忠诚,着急道:“你不知道,他可能把我没死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杜月棠没理会她,而是看朝地上的平措,“谁让你跟来的?”
平措当然不敢说,可他就这短暂的犹豫一下,就察觉到了秦霄的杀意,吓得赶紧道:“是老爷,老爷不放心夫人。”
“他不是中毒快死了么?所以是要抓我回去?”栾月梨一听这话更着急了,一把搂着儿子,“崽,咱可不能回去,那山上一年四季冻死个人,花都瞧不见一朵,绿叶子也看不到一片。”
“阿娘,雪莲花不是花么?”栾小团不能理解,毕竟他出生就在云什城。
没见过真正的春暖花开和百花齐放是什么。
对比起争雪莲花是不是花的栾月梨母子两个,杜月棠更疑惑的是赤杰,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继续问着平措:“就你一个人么?还有你们老爷打算如何?还要将我姐姐带回去么?”
平措先点头,但又赶紧摇头。
“这是几个意思?”元耀祖也看不懂,诚心发问。
平措连忙道:“老爷知道夫人想回到家乡,可那么多汉人途径云什城,就没有一个亲自上门说要拜见夫人的,更别说是带夫人走。现在终于有人要带夫人走了,可老爷不放心,怕你们居心不良,所以让奴在后面跟着,若是你们这些人对夫人不好,就都杀了,带夫人回云什,若是还行,就让奴一路暗中护送夫人回到家乡。”
他一口气说完,众人却是全然愣在了当场。
大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云什城什么地方,他们连内城都进不去,怎么可能去内城老爷住的府邸见栾夫人?
赤杰却怪他们不去拜访……
但如今听得这话的意思,赤杰是愿意放栾月梨母子走的,这倒是令人意外得很,还叫人暗中保护。
“想不到,老爷如此看重夫人。”安叔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早知如此,我们应该早去递帖子的。”从前也真是,竟然想都没想过去试一试。
杜月棠也颇为意外,想不到赤杰竟然愿意放二十四姐走,连儿子都肯松手,让二十四姐带走。不过也正是这样,她不得不问:“所以你们老爷果然中毒,快不成了?”
平措现在叫他们这么一群人围着,也不敢有所隐瞒,“老爷是中了毒,但没什么大事。”
“既然没事,为何装成一副快死的样子,都不知这些天我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那些人怎么欺负我们母子的。”栾月梨哪里还不懂,赤杰是装的,一时越想越气,老东西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被人欺负,屁都不放一个。
平措似早就习惯了栾月梨的脾气,连忙道:“不是,老爷心里都有数,也是打算趁此机会清理一下那些个不听话的人。”
“算了。”栾月梨想着,他也不好过,毕竟那些也是他的儿子,和自己的崽没什么区别,反正叫自己对崽下手是下不了的。
这也许也是赤杰的为难之处。
当下也道:“那你回去吧,我现在很好。”指了指一旁的杜月棠,“这是亲妹妹,她家财万贯,饿不着我们母子两个。”
平措头垂得更低了,“奴不能走,老爷就是让奴一直跟着夫人您。”
一听这个话,再看看平措那干瘪的荷包,栾月梨顿时就跳起来,“我就知道,这个老东西从来不是好的,装病骗我就算了,知道我要走,嘴上说得好听,却一个子儿没给我,现在还打发你空着手来,还要我管饭。”
平措瑟瑟发抖,因为他的确没钱,老爷也没提钱,自己带的干粮也早消耗没了。往后这一日三餐,可能真要靠夫人施舍了,但还是替老爷狡辩着,“也许,也许是老爷一忙就忘记了。”
杜月棠和秦霄听他两个扯起这银子的官司来,其实不是多大的事情,现在更想知道的,还是云什城往后没了栾夫人,可还会继续让汉人通往?
因此杜月棠也是问着平措:“那我姐姐走后,汉人可还能入城?”
“自然是能的,只要我们老爷在一日,吞弥氏这片土地,随时欢迎汉人来做客。”这句话,平措敢拍着胸脯说。
也正是这一句话,队伍里的大家一时对他就没了半点的防备之心。
连安叔都赶紧过来客气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劳烦这位兄弟同我们一起走,其余的事情不用担心。”
平措见他们一下就接纳了自己,心里感动不已,想这汉人明明很好,哪里像是多布少爷说的那样。
栾夫人和小公子好,这些人也挺好。
但还是先看一眼栾月梨,“那,夫人,奴可以留下么?”
“留下吧。”栾月梨还能拒绝什么呢?凭着自己走了,赤杰那老男人还愿意让汉人进城,就这一件事情,便全当是自己欠了他的。
一面揪起栾小团,“以后你负责照顾公子。”省得这小子在队伍里窜来窜去的,总叫大家操心。
平措赶紧磕头谢恩,然后高兴地朝栾小团伸出手,“顿珠少爷,奴背你。”
栾小团当然高兴,队伍里的大家对自己是很好,可终究都是才认识的,立即就朝平措扑过去。
如此,队伍在这里休整了一下,大家继续赶路下山。
马让元耀祖他们的人牵着在后面,杜月棠跟着秦霄走在前面,还有些意外:“没想到这赤杰还挺信守承诺的。”当初是因为二十四姐在城里,现在二十四姐都离开了,他仍旧愿意让汉人入城。
“是有些意外,可见美色有时候也是十分有用的。”秦霄笑着回道。
这话杜月棠还真没办法反驳,毕竟可能是事实,如果二十四姐没有这漂亮的皮囊,那赤杰当初又不认识她,怎么可能对她一个陌生人就生出了感情来?
所以话又说回来,果然所谓的一见钟情,全都是见色起意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一面忍不住低声笑起,“不过让我更为意外的,还是他肯放二十四姐和小团走,这种成全已经超脱了普通的爱了。”
栾月梨忽然从后面跳出来,显然是听到杜月棠和秦霄这对话了,十分不赞同:“咦,阿棠你好天真。居然被他骗了,他一个字儿都没掏,你居然还说他爱我。而且俗话说的好,银子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嘴上说得好听可以让我回中原,但我怎么回去?我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她不知,她说起那句银子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的时候,秦霄的眼神忽然落在杜月棠的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当她说完后,秦霄就立即赞成道:“我觉得二十四姐你说的对。”
得了他这个话,栾月梨更是得意了,拍着杜月棠的肩膀,“是吧,小三十二,我就说你还年轻。这往后啊,你要挑夫君,可不光听他说什么,就被骗得团团转,咱得看他做什么,又能给你什么。”
虽然吧,杜月棠想着二十四姐是比自己大了不少,但是自己的灵魂应该比她还大几岁呢!居然还想做自己的爱情讲师。
那言情小说自己不说看过上千,但九百九十九肯定是有的。
不过见她在兴头上,也就没扫她的兴,附和着:“对对对,二十四姐你说的都对,你这话我肯定放在心上。”
话说队伍多了个平措,栾小团得了他的照顾,大家的确是松缓了许多。
只是走了没两天,栾小团就开始出现不适症状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是差劲,小脸苍白,嗜睡就算了,还总是喜欢暴食,仿佛吃不饱一般。
一开始还以为是着凉了,可是队伍里的老药师给他吃了药,却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素来性格开朗又活泼的栾月梨,也都急得红了眼圈。
杜月棠也心急如焚,这孩子生的特别漂亮就算了,性子还很是讨喜,对大家都很尊敬,眼看着好好的一个小仙童模样的孩子,被折磨得不成了样子,心里也难受不已。
甚至怀疑是不是肚子里有寄生虫?
老药师又再度诊脉,还是摇头,“没有什么问题,我看着倒像是队伍里的兄弟,第一次来土噃时候的反应有点相似,也许就是水土不服。”
杜月棠听得老药师的话,可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一下反应过来,“他从出生就一直待在云什城,莫非是低原反应?”
除了有高原反应,还有低原反应。
云什城那样高,氧气可以说是相当稀薄,他早就已经适应,这几日几乎是一直在下山,所处的海拔也越来越低,他不适应是正常的。
而且现在他的这反应,也刚好对应上。
不过现在没有什么低原反应高原反应之说,一般都是用水土不服来概括。
但好在得了个线索,有了方向,老药师再细看,终于是得了结论,此地气过重,导致他地气壅滞,除了能开些药给他吃着,更多的还是要他自己慢慢适应。
于是队伍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让他的身体能得到一循序渐进的环境。
期间又遇到了两支上山的队伍,从他们手里换了些药和糖来,也不知是药还是糖起到了作用,栾小团逐渐恢复了些精神来,又能自己下地在雪里撒欢了。
众人见此,又得老药师说,孩子自愈能力强,已经开始适应山下的环境,不由得都长松了口气。
只不过他这一遭,让元耀祖猜测起来,“咱们中原这样好,便是那再偏僻的地方,也是四季分明的。但土噃人一直守在雪山上不打下来,不似北边那些草原鞑子,总想着南下,可见他们根本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
这话大约是真相了。
又走了十来天,终于是从那一望无际的白雪里走出来了,山甸间能看到些绿色的小草,又正逢着春日,有些枯藤老木间,更是几朵新芽冉冉而生。
这样的翠绿是栾小团从未见过的,只瞧着十分的稀奇,一双漂亮的眼睛怎么都看不过来。
阳光和煦,春暖花开的山林,还能看到些菌菇,杜月棠他们身上的冻疮膏也都擦了去。
元耀祖和他们打成了一片,蹲在潺潺而流的河边一起洗脸,等他洗好抬起头来,看到三张白净的脸,惊了一下,脚下一滑,人就摔进了小河里。
惹得杜月棠等人好笑,“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见了鬼,吓成这个样子。”
他爬上来,二月的河水,还是山上的雪融化而来的,有些寒凉,赶紧接了秦霄递来的毯子,裹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还不如见着鬼呢!你们一个个忽然都变得这样好看了,以后还怎么一起玩耍?”
安叔见他掉了水里,急得要命,“我的二公子哟,你怎么这样叫人不省心,这山上都无事,下了山你反而把自己弄得跟个落汤鸡似的,赶紧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只是数落完了他,一扭头看到杜月棠三人,也惊了一回。不过旋即看了看那边和儿子玩耍的栾月梨,也不意外杜月棠生得这样绝色,毕竟是姐妹,哪里有丑的?
秦霄更是一表人才,翩翩风度,如那陌上如玉公子,而且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年纪小许多,眉眼间看起来竟是少年之气。
于是就更惊讶了,“想不到秦小兄弟,竟如此年少,有十八了么?”
“明年。”秦霄回着,被他这样一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安叔又瞧七七,擦了脸怎么觉得反而更给人一种更高冷的感觉了。
一时间,有些怀念起他们涂得黑乎乎的脸,那时候看着多亲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