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胡风灯火醉人间
“啊?”杜月棠疑惑,前面有什么国色天香么?而且她前头这么多人,还有许多高塔一样的金发人,能瞧见么?
虽如此,还是踮着脚朝台上望过去,只见一排整齐的十字柱上,绑着十几个男男女女的,什么肤色发色的都有,甚至还看到了黄皮肤的美洲人。
只是随着她的目光落到那几个中原人的面容上,哪怕如今对方形容枯蒿,但那五官和轮廓却仍旧是熟悉不已。
她第一反应和秦霄是一样的,觉得自己大抵是各样的人看多了,看花了眼睛。
毕竟当时让夏知安排送他们回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月亮城呢?
但一旁的七七显然也因为秦霄这一嗓子,瞧见了云水笙和苏折风,如今正惊慌失措地拉杜月棠,“小姐,怎么是他们两个?”
杜月棠也很懵,“不知道,先挤到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形。”
更要命的是,苏折风叫人瞧中了,如今正在讲价还价。
那可是她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书童啊。
于是铆足劲往前面挤,终于到了这前排,见那买家和卖家都急头白脸的,显然价格是还没谈拢,连忙朝身旁的秦霄问,“怎样?可晓得是要多少钱?”
秦霄皱着眉头,“还真不便宜。”
“那是多少?”杜月棠一听这个话,就更担忧了,自己这银子买了许多宝石,如果对方狮子大张口,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得将自己名下的院子都给卖出去换钱么?
她正焦急地想着,忽然就听到秦霄说:“三十五个银珠子。”
“三十五个?你确定没听错?”杜月棠满脸惊讶,有些难以置信,这苏折风看着是落魄狼狈了些,身上如今也没几两肉在,但不至于吧?
这也就比当初自己在牙行里买他时贵了些许。
所以秦霄说不便宜,是那他从前的卖身钱来做对比?
不过不管如何,三十五个银珠子不就是三十五两嘛。自然是出得起价的,连忙催促着秦霄,“那快还价,比那人高点就成了。”
“他也不值这个钱啊。”秦霄朝苏折风望过去,见对方垂着头,要死不活的样子,“你看我的,能叫卖家便宜贱卖。”说罢,就吹响了个口哨。
已经放弃自救的苏折风听着耳边叽里咕噜的鸟语,一句也听不懂,也懒得去管他们在说什么了,反正现在很清楚自己和云水笙就是货物,而且这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他们又被灌了药,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现在就等着找个机会自我了结,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是有些遗憾,这辈子他都还没活到十八岁,父母之仇也还未报,一想觉得自己的一生实在失败。
然就这沮丧绝望之际,忽然一个熟悉的鸟叫声从人群里响起来,他顿时抬起头来,本来空洞无神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秦霄。
喜悦来得太快了,是公子来救他了!欣喜之际,也没忘记看秦霄的指示。
此刻的秦霄嘴巴动了,但却没有声音。
那苏折风却看得真切,他叫自己装病……虽然一时没有明白,为何公子要叫自己装病,但还是立即就执行起来。
手脚都被束缚在十字柱子上,但并不影响他表演一个四肢抽搐,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正松口,准备加钱的买家一见这光景,顿时气急败坏,把卖家破口大骂了一顿,甩袖离去了。
卖家也很懊恼,居然有个坏货,如今更是担心会不会传染,把自己其余的货都给传染了,只招手喊了手下人来,要给拖下去扔了。
本来想随便出几个银珠子买下苏折风的秦霄一听,立即退回去,准备一会儿等着捡漏,还不忘朝苏折风提醒,让他把云水笙带上。
那苏折风也激灵,两人本就绑在一处,挨得近,如今他又忽然抽搐起来,云水笙自然是担心不已。
却见苏折风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下,眼里透过一丝狡黠,低声和他说:“你快学我,公子小姐在这里。”
惊喜来得太快,云水笙几乎都没得空去人群里寻找杜月棠他们的身影,就赶紧学着苏折风一起抽搐。
只是这白沫他实在吐不出来。
但也不要紧,他们两个是从一个人贩手里买来的,所以卖家自然是料定了云水笙也被传染了。又生怕再耽搁下去,砸了自己的招牌,赶紧让人把他们两个一起拖走。
杜月棠和七七看着这一幕,十分不解,毕竟又听不懂那卖家对手底下的人说什么,正欲问秦霄,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两个莫不是真得了什么怪病?
就见秦霄上前去,已和卖家商谈起价格来,“一个银珠子卖给我,我正好在制毒,拿来试药。”
烧还要费柴火,有人拿一个银珠子来买两个烂货,卖家没有半点犹豫,当下卖身契银子相互一换,齐活了。
正看着黑美人的老药师忽然被小徒弟推了一把, “师父,霄哥花钱买了两个病乞丐。”方才他看着都抽起来了,有一个还口吐白沫。
“这疯子,有钱没处花么?”老药师一听,又气又急,自己管他借钱他说没有,这会儿居然拿去买两个病乞丐。
如此,美人也顾不上瞧了,赶紧拽着小徒弟朝秦霄他们走过去。
只是走过来,却见秦霄和七七一人扶着一个,顿时皱起眉头来,连忙问杜月棠,“别和老头子我说,这俩是你们的熟人?”
“何止是熟,都是我此前买回来的人。只是不争气,如今还要我花二回银子来买。”杜月棠说着,虽然已经猜到秦霄让他们两个装病,但别人是真当他们两个有病。
如今怕是也不能在这里多待,“您老先逛着,我们把人送回去安顿好。”
老药师点了点头,一面看朝苏折风两个,“他们倒是命好,如今还叫你给买了。”
如此这般,杜月棠三人先送他们两个回去,只是都要走到出口了,杜月棠竟然看到有人卖棉花种子,咋一看和葡萄种子相似,不过只要仔细观察,其实很好分辨。
虽然外形十分相似,但那棉花种子不管怎么清理,上面都有一层短绒毛,而且个头远比葡萄种子大上些许。
她忽然停下脚步,秦霄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里有棉花种子,要不你们先回去。”这种子并非是西域的草棉,也不是中原的中棉,而是长绒棉。所以杜月棠怕送他们回去后再来,已经被人买走了。
她此番决定来这月亮城,为的就是寻些中原没有的种子,所以秦霄当下把苏折风也扔给七七,“你带他们两个回去安顿,我留下保护阿棠。”
“行。”七七当然也分得清楚轻重,何况他们两个就是饿的,再加上被下了点药,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养一养就好了。
于是一手扶着一个,便出了广场,朝着短租的小院回去了。
而杜月棠这会儿也蹲下身来,仔细辨认,果然没有叫自己看错,一时欣喜若狂,“阿霄,这真的是长绒棉。”虽然比不得自己那个时代的优良品种,但和中原本地的棉花比起来,已经不知要好多少倍了。
中原的棉花和这西域的草棉差不多,绒毛短不说,且很难剥离下来,棉籽棉絮粘黏又十二分的严重。
秦霄见她笑,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你看看还有什么,我一起朝老板问价。”
杜月棠颔首,目光继续朝摊面扫去。
这是一个杂货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种子药材珍稀小兽,甚至还有皮毛纱绢等等。
杜月棠看了一圈下来,除了这长毛棉的种子之外,没有什么有用的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看到那长绒棉的种子后,过于喜形于色,使得卖家抬高了价格,秦霄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十八个银珠子才买下来。
但一斤多,杜月棠觉得已经很满意了。
既然七七已经把人带回去了,索性杜月棠和秦霄又继续在里面转,买了些中原难寻的颜料,另外又找到了一袋将近六十多斤的红薯。
可惜土豆朝不少人打听了,都没得消息。
秦霄也买了一套暗器,十八枚的柳叶镖,十分精致考究,就是不晓得是什么材料的,明明看起来很薄,但却很重,所以好多人只看不买,幸好胜在锋利。
两人这一转,直至过了午时,杜月棠忽然想起一个正经事来,“完了,忘记问他们两个,是如何来这月亮城的,而且麦冬不是和他们一起的么?”如今却只见他们两个被挂出来卖,那麦冬呢?
还是只有他们两个偷偷跑出来?
秦霄也把这一茬忘记了。
两人当下也顾不上继续在广场转了,赶紧回小院。
刚一进门,就见到七七一脸焦急地起身来,“你们不是就买个种子么?怎么逛到现在?”又见秦霄扛了个袋子回来,“里头也是宝石么?”久不归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那里面是红薯。”杜月棠回着,目光朝着屋子里探去,“他们两个呢?可有说如何来的月亮城?还有麦冬呢?”
七七听她终于问起麦冬,忍不住好笑,“回头麦冬若是知道,你们把他忘记了,这会儿才想起,不知要多难过呢。”
“所以,他也在?”杜月棠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在月亮城,途径洛兰的时候,遇着有人难产,他去帮忙,被洛兰人买走了。”七七回着,也正是晓得他在洛兰,所以只能干着急。
去将红薯放好的秦霄过来,正好听得这话,“这样说来,咱们回去时,还得从洛兰过了。”那可是小徒弟的噩梦之地。
七七颔首,“嗯。也亏得水笙他们饿得没了人样,不然我怀疑也未必能带到这边来卖。”
现在好歹知道麦冬的下落了,杜月棠倒也没那么着急了,朝着葡萄架下的秋千上坐去,“可问了他们,是怎么到西域来的?”
秦霄也走过去,在圆石桌前坐下,顺手给杜月棠倒了杯葡萄汁递过去,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
七七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不给我也倒一杯?”有些没好气的自己动手。
“你不是够得着么?”秦霄淡淡看了她一眼,“他们都睡了?”
七七喝了口葡萄汁,“睡了,见天叫人灌蒙汗药,没把脑子吃坏算他们运气好。那些人贩子也是黑心,一碗蒙汗药下肚子,叫他们睡个昏天暗地的,一日三餐都给省了。”
杜月棠大惊,心说果然是奸商。
所以这就是他们饿成现在这副枯瘦如柴样子的缘故么。
一面继续追问:“所以到底是怎么被抓的?”按理夏知安排人送他们回平河县,虽然大乾也有些漏网之鱼,但他们又不是寻常小孩子,怎么就被人拐卖了?
七七回着:“都是活该的,夏知的确安排人送他们回去,但正好遇着了麦冬家运送药材的商队,他们便同麦冬家那边的药商一起回,也正是如此,夏知以为是自己人,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没告知小姐你这头。”
可三个人不老实,半道就和商队分开。
“小折子自认是西北人,熟悉西北的路线,又不会半途被咱们发现,便自告奋勇带着他们两个从西北那边走,说保管能避开宋国的盘查。”
宋国的各城门关口他们是躲开了,却没躲过横行的匪盗。
所以三人在西北的时候就被强盗绑了,一路转卖,最后被西域这边的人买了,一路跟上商队,带到了月亮城来。
至于麦冬,就如同方才七七所言,途径洛兰城,因会给女子接生而被买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正好赶上了这万宝会,又饿成了这副鬼样子,所以第一天就被挂出来卖掉。
杜月棠听七七说完,觉得他们果然不值得任何同情,心里没点数,就这三脚猫的本事,还敢来西域。
也就是运气好,要是今日没听老药师的话,去瞧美人,怕是就这样错过,天晓得往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日子?
将他们三个骂了一回,见着天色也要暗下来了,广场那边多半也快要散场,杜月棠也不打算再去了。
等着晚些老药师回来了,还是请他过去给两人诊脉。
先给那云水笙诊的脉,老药师细细检查了一回,“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饿狠了,有些胃疾,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往后回了中原,找个可靠的正经大夫好生调养,三两年也就好了。”
秦霄环手抱胸,靠在那门边的墙上,“不必调养了,正好满足了他想吃软饭的条件。”
七七回头瞪了秦霄一眼,“他这是病,你还调侃。”
“色令智昏,有本事以后别偷拿我的钱。”秦霄冷哼一声。
“没见过你这样的,一件小事情你说八百年,再说我不是早就还你了么?”七七就烦他,总是旧事重提,此刻只后悔当初,心想倘若时光重来,自己再去他那里拿金珠子,还不如把这手砍了去。
杜月棠见两人又为这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起来,按了按太阳穴,“你俩差不多得了。”不过见云水笙还闭着眼,这么多人在屋子里吵闹,他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蒙汗药的效果这样好么?”后遗症如此之大,回来七七不是说他两个还吃了一顿饭。
怎么吃了饭,那蒙汗药的药效还能续上?
老药师听她这话,一脸嫌弃,“没见识了吧,什么神仙药能有如此大的效果?左不过就是长时间紧张,没好好休息,如今知晓安全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深度睡眠罢了。”
额,是这样么?杜月棠表示隔行如隔山,“那就好。”反正没留什么后遗症总是好的。
老药师这又移步到隔壁房间的苏折风身前,脉都没瞧,只消看一眼,就忍不住伸手朝着对方胸口按过去,“这小子此前受过伤,断了肋骨吧?”
杜月棠一听这个话,一下担心起来,“没长好?”
“长好才有鬼了,受了伤不好好休息,现在肋骨横七八竖,也是他命大,没戳到五脏上去。”老药师皱着眉头,一面隔着衣裳在苏折风身前摸,“不过这小子也是个狠人,和我学毒该多好。”
此刻杜月棠比较在乎的,还是能否矫正,于是连忙问:“可有什么办法,让肋骨长回原来的位置?”即便是没有伤到五脏,但肋骨若是偏了位置,不说以后还能不能保护内里五脏,就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必然隔三差五也会疼啊。
“能矫正,但也要时间。”不过这个老药师不擅长,所以还是依旧建议,“找个好的骨科大夫来,效果应该会更显著。”
七七道:“伤势没好,就偷偷跑,不长歪才怪。”
纵然是有麦冬这个大夫在,但后来被强盗打劫了,哪里还有条件调理护养?
不过也一下叫人想通了,除了云水笙,他们两个都有些功夫在身上,不至于如此落魄。
感情都是因为被苏折风这断肋给连累了。
杜月棠叹着气,“算了,好歹是能救的。”只是事实证明,他们的确不该偷偷跑来,果然除了添麻烦,没起到任何作用。
她也不是瞧不起弱小,可不能帮忙就算了,最起码不能拖累自己啊。
现在只有些发愁,看朝秦霄,“他们这个样子,我们还按照原来的路走,怕是不成了。”但是走西北这一条线,倒是不用面对恶劣的地理问题了,可要如何在宋国畅通无阻呢?
不说可能有追杀自己的人,还有这宋国的层层关卡如何过?
秦霄瞥了一眼自己那不称职的书童,“小折子不是自诩十分熟悉西北么,等他醒来了,问一问他那边到底都是什么情况,若实在不行,只能是走那边了。”
可惜了,十方钱庄可以押送货物,却不接送人的单子。
同样,押送的货物信笺,其实也有一定的要求,比如这诸国开战,情报就不能通过他们十方钱庄的网送。
他们不参与任何与政治有关的生意。
除了可借钱给对方招兵买马一事……
只是这代价太大,听说他们十方钱庄开业到如今,也就唯独有一个人还款成功而已,可想而知这借钱的要求是有多高了。
老药师见没自己什么事情,正欲出去,还不忘喊杜月棠他们几个,“街上有篝火,好些个人在那里跳舞,我看着热闹得很。咱们来都来了,还是要体验一回人家的风土民情。这两人反正也死不了,就叫他们自己在家里睡得了。”
杜月棠觉得老药师是会过日子的,何况苏折风和云水笙就是需要好好休息而已,也不是小孩子,而且这里相对也算是安全。
“您老说的对,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该享受的时候要享受,不然一路吃这许多的苦算什么?当下就高高兴兴去换衣裳。
要说这里的衣裙还是好啊,头纱面纱一戴,大部分女人都是如此,倒是极好地掩藏自己的身份。
换了衣裳出来,见七七还没动,“你不去么?”
七七有点犹豫,望了望云水笙所休息的屋子,“我怕咱们刚走,他们就醒来。要不我留下算了,你们在外也好玩得开心些。”
杜月棠还欲再劝,秦霄上来一把抓住杜月棠的手,“走吧,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就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你往后离她远点,不要被她倒霉的时候连累了。”
杜月棠当然看出七七是担心云水笙,愿意留下来,但大可不必啊!一个男人而已嘛,又跑不了的。实在不放心,请隔壁主人家帮忙瞧着些就成了。
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秦霄拽着出门去了。
不过秦霄说对了,心疼男人真倒霉一辈子。
一出门,满街的灯火辉煌,热闹不已,随处可见胡笳筚篥箜篌,各样风情的旋律混合在一处,男男女女,不分老少,都欢快地跳着舞。
老药师一脸的羡慕,“也就是这里离中原太远了,不然我老头真是喜欢。瞧瞧他们多会过日子,哪里像是咱们中原,莫说夜晚能这样热闹了,就是但凡有两个男女敢这样当街跳舞,唾沫星子都能给人淹死了。”
是了,这里没有中原的条条框框和束缚,大家的幸福感的确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