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黄沙欲覆行路人
接下来的两日,杜月棠在万宝会上又淘到了些玉米种子,不同于自己从且末手里得来的那颗糯玉米种。
这个品种的玉米不甜不糯,煮来吃远不如那糯玉米香甜软糯,但是这个品种的玉米磨出来的玉米粉,更合适做主食,或是直接拿玉米做酿酒材料。
要是再足够多,用来养猪就更好了。
而且数量有三百多斤,也是从黄皮肤的苏族人从遥远的海对面带来的。
自不必多说,那必定是美洲了,毕竟苏族人也是美洲一个古老种族。
除此之外,还买了些常见的草本调料种子。
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只她一个人的,就有七百多斤,全委托给了十方钱庄押送,收货目的暂且在平河县十柳村。
苏折风和云水笙也醒来了,到底是被灌了那么久的药,身体还是很虚弱,一个虽有武功底子在身上,但奈何肋骨没养好,一个则是本就身体柔弱的。
“小姐,我真错了,只是后面真是被逼无奈的。”苏折风知道自己不该逞强,但后面的确是没得办法,不敢回大乾。
“谁逼的你?”杜月棠这会儿得闲了,自是开始与他秋后算账。
云水笙瘦得可怜,一双眼睛更是楚楚可怜了。这会儿见着苏折风身上束着绑带,矫正他的肋骨,说话的时候费劲,便替他开口解释:“我们还未到西北尚州就后悔了,原本是打算到小姐你在禹州的牡丹园休整一回,不想刚折身回来就听得太子谋反,麦冬家受牵连,满门抄斩,如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太子谋反?”杜月棠他们自打到了永夜后,就再也没有夏知的消息了,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可能在火山那里的时候走岔了路,所以才和夏知断了联系。
所以自然是根本不清楚后来中原的事情了。
现在忽然听得云水笙说太子谋反,到底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秦霄更是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我们大乾的太子?”
苏折风捂着胸口,艰难地回着:“不然还有哪个。”
这才建国没多久?样样都百业待兴,还竭尽全力开了一场科举,看着明明一切都再朝好的方向发展,怎么这太子就想不通,要谋反呢?
何况他有什么脸面谋反?当初因着军粮一事,明明他才是幕后主使,皇帝因他是嫡长子,都饶过了一回,后来还册封为太子。
杜月棠想不通,“他都做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或许她到底是现代灵魂穿越而来,哪怕在这里生活多年,也有些许被时代同化,思维可能也逐渐再朝着这个时代而变化,但在杜月棠看来,这由始至终,做皇帝并非是位高权重,而是责任。
为这一份责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算了。连多跟一个后宫的女人睡几晚,都要被弹劾,半点自由都没有。
皇帝,狗都不做。
可本土的人不是这样想的啊。莫说是哪个做太子的不想做皇帝,就是个皇亲国戚,也有颗梦想哪日荣登大宝的心。
“怎么会满足?他若是满足,那时候就不会在三皇子的军粮上做手脚了。”秦霄心下也十分担忧,连忙追问着苏折风二人,“可知太子后来如何?”千万别叫他这样的人登上大位。
不然,这大乾不得二世而亡么?
苏折风摇头,云水笙回着:“后面我们就不知道了,听得麦冬家被去满门抄斩后,心里实在害怕,就着急忙慌往尚州方向跑,也是这样才一时没留神,叫落进了那些土匪的陷阱里。”
杜月棠一听,心想他们这三个人都算是各自有些本事在身上,若是分开的话还能小有成就,只是聚在一起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正是应了那一句:分则强,聚则弱。
不过这样说来,他们后来被拐卖,倒也不能全怪他们了,都是慌乱之下才出的差错。
不禁叹了一句,“这样说来,现在麦冬反而成了逃犯,是万万不能回大乾了。”毕竟那太子什么样子,自己也是有所了解的,他这种人造反,一千年都不会有人给他平反。
只是可惜,白白牵连了这许多人。
而有因这太子造反一事,实在担心,虽说这种上面大人物的事情,和他们小老百姓没关系,但杜月棠得了这消息后,始终觉得心里不安。
抬头朝秦霄望过去,“要不,咱们尽快启程吧。”左右这万宝会也结束了,该买的也买了。
秦霄颔首,他何尝不是和杜月棠一样,担心家里面,“那我去问一问老药师,他们师徒可是要同咱们一起回去?”
这样说好,杜月棠带着七七准备干粮。
至于苏折风他们两个这里,虽是虚弱,但现在总归是能自力更生。
就是老药师那里听得杜月棠他们忽然决定要回去,有些惋惜。
小徒弟见师父没答应,有些不解:“师父你想什么?这里虽好玩,但你也说了,不是咱们的家乡,往后遇着了事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老药师是不舍,街上多热闹啊!小姑娘们多好看啊,还愿意跳舞给自己看,一个子儿不用花。“你说这样的好地方,他们怎么就不多待一阵呢?”
“我哪里晓得?不过师父你可想清楚了,纵使咱们两个往后能跟着其他商队一起回中原,但那些人有没有霄哥的本事另说,能不能像是霄哥他们这样对咱们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小徒弟更关忧的还是生死问题,就怕到时候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人家一抬脚就跑了,根本不管他们师徒的死活。
这个话是提醒了老药师,“你说的对,那咱还是跟他们走吧。”
于是秦霄前脚刚走,后脚这师徒俩就追来,说要和他们一起走。
秦霄莫名其妙,“那刚才还想什么?”虽如此,还是赶紧叫他们准备。
师徒两个也不用准备什么干粮,他们准备好路上可能需要用的药就成了。
所以也算是各司其职,翌日一早和主人家退了房,又另外买了几只骆驼,还是由着老骆驼在前头领路,也不用人专门来驱赶,便悠悠扬扬出了月亮大城。
从月亮城到洛兰城这一路,十分顺利,且路上还热闹不已,有不少和他们一般启程回家的队伍,所以路上也很是安全。
只是还没到洛兰城,这小徒弟就慌起来,找老药师要了许多药来,把自己涂得黑漆漆的,好似个干瘦营养不良的昆仑奴一样。
进了城,仍旧去老地方扎营。
介于这个城池男女地位与别处刚好反过来,所以这一次秦霄留在了营地里,杜月棠和七七,根据云水笙他们两个提供的消息去找麦冬。
麦冬是因在城里救了难产的女子,才叫人相中高价买走的。
后来又转辗到了毗伽的府里,这毗伽是洛兰王的亲妹妹,算得上是这洛兰的王爷了,可谓是位高权重。
杜月棠和七七想要通过正常途径进去,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后来是七七进去将人给带出来的。
他大约是在这里养了好一阵子,整个人看着是有些人样的。
就是看到杜月棠的一瞬间,那眼泪立即就喷涌而出,“小姐,求你带我走吧,我宁愿回大乾一起被砍头,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杜月棠的记忆里,这麦冬虽然性子温顺,但也不至于哭哭啼啼的吧?这是被云水笙给传染了?而且她看着这穿戴不挺好的嘛,金银玉石一样不缺,显然在这王府里过得应该是不错的。
七七摸着鼻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朝痛声大哭的麦冬道:“现在还出不了城,最起码得天亮,我若是把你带走,那王府里肯定会发现,要不你再坚持坚持,等快天亮的时候,我来带你就直接出城去。”
麦冬想反对,可是又清楚地明白七七的话是对的,现在自己若是不见了,府里发现了必定会全城搜查,到时候平白牵连大家,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于是只能含泪咬牙点头,“那你千万要来接我。”
七七也顾不上和杜月棠多说什么,“小姐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先把他送回去了再来和你细说。”
话音刚落,没等杜月棠多问一句,两个人都不见了,好叫杜月棠有些莫名其妙。
幸好没等了没多会儿,七七就回来了,杜月棠立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不是要强的性子,但今日怎哭得如此难过?”
七七拉着她,离了这王府外的小巷,才压低声音小声道:“小姐你就想吧,换作是你被这里的哪个大老爷抢回去,日日宠幸,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事实上,没等她这话全说完,杜月棠就惊呆了,实在不知道该是同情麦冬还是安慰麦冬。
“傻眼了吧,所以小姐你以为我开玩笑,就他现在受宠的程度,晚些要是叫这毗伽发现他不在府上,咱们肯定要遭殃!”七七其实也还没平复下这大为震撼的心情。
反正她这会儿是十分理解小徒弟对洛兰城的恐惧心情了。
杜月棠还是有些缓不过来,这个世界有些太癫狂了,“她若喜欢中原男子,我看城里中原男子就不少,比麦冬清秀英俊的大有人在,如何就这样宠爱麦冬?”
不过感觉用宠爱这个词来形容 ,似乎对不住麦冬。
毕竟麦冬是非自愿的。
“这个小姐你就不懂了吧,那麦冬会医术,还会接生,何况才买回去的新宠,现在正在兴头上,毗伽肯定是十分爱重。”七七这会儿觉得男人女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女人有了权力原来也是一样要三妻四妾,强取豪夺的。
所以,自己只是喜欢看漂亮些的水笙已经很君子了。
杜月棠叹了口气,“这个事情,你回去不要说。一来我怕吓着小徒弟,他胆子小。二来这事关麦冬的隐私。”
七七答应得很爽快,“小姐放心,我是会设身处地的,他这会儿就和咱们中原女子失了名节一样,我自然会替他保守秘密的。”
只是这一路上杜月棠的心情都复杂不已,回去后还要想办法敷衍大家。
好在众人都没多问,而且得知明早天一亮就立即出城,所以都早早歇下。
不过夜里仍旧是没睡好,还是有男子半夜被抢的,洛兰的护卫来看了,一见是外邦人被抢,也搪塞不多管。
这般一闹,下半夜大家都没睡好,小徒弟更是兢兢战战的,天一蒙蒙亮,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催促着,“咱们快走吧,一顿不吃不要紧。”
杜月棠想着早点走也好,这洛兰对于男人来说,的确实在是不安全,毕竟麦冬那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苏折风纵使是没人瞧得上,但云水笙太符合洛兰城女人们的审美主流了。
所以那天蒙蒙亮就出了城。
一直离城将近五里开外,处于紧张状态中的小徒弟才算是冷静下来,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顿时惊叫起来,“七七姐呢?”
“自然是去接麦冬了。”苏折风提醒着他。
小徒弟这才反应过来,从这里路过,可不就是为了找那个麦冬嘛,这才松了口气,“那咱们要等他们么?”
“自然等,往前再走一段路,在那边的胡杨林休息。”杜月棠说着,让老药师先去探路。
按理,这种在前面开路打探的事情一贯是秦霄来做,但现在七七不在,杜月棠得留秦霄在身边以防万一,所以只能让老药师辛苦几分。
老药师骂骂咧咧去,回来高高兴兴,身上挂了好几条新鲜抓的蛇,活蹦乱跳的,“那边安全。”
杜月棠忙拉着骆驼离他远些,“你赶紧收起来,此处除了你,没有人会觉得它们可爱。”
“你们不懂欣赏,而且这东西盘在身上多凉爽。我已经决定了,暂时先养着,等回到中原再处理。”老药师笑呵呵的,手臂上和腿上都挂着就算了,脖子上也要来一条,甚至觉得头上也差一条,计划着一会儿歇息的时候,再到处找一找。
也不要大的,七八两重的就够了。
于是乎,大家都离他远远的,就连小徒弟也退避三舍。
等到了胡杨林里休息,大家正好在这里吃些干粮垫肚子。
也没等多久,七七就带着麦冬回来了。
只是现在的麦冬状态可不大好,老药师看热闹一般聚过来,瞧了一眼就忍不住皱眉头,“唉哟,小兄弟你可不能仗着年纪就不知节制。”
杜月棠赶紧瞪了他一眼。
那是麦冬不想节制么?他根本就没有这个主动权。
老药师当然不知道麦冬如今是被一个年过五旬的女王爷买回去做了妾,所以叫杜月棠瞪,有些不解:“我哪里说错了?你看他那眼底乌青一片,我看底子都伤了。”
本来被折磨了一宿,就精神气全无的麦冬现在就生不如死,让老药师这一说,绝望地捂着脸大哭起来,“我不想活了。”
“你可别,我辛辛苦苦冒着不要命的风险,把你从里面救出来,你现在却要寻死觅活的。”七七立即叫起来,但她肯定不会安慰人,所以还继续说:“你就当是被狗咬一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麦冬哭得伤心欲绝,“你看谁家的狗日夜咬人?”
果然,太过于伤心,人都糊涂了,什么都往外说。
杜月棠看着大家一脸都懂的表情,暗自扶额,心说这可不怪自己,是他自爆的。
小徒弟最先反应过来,惊慌地催促大家,“都别歇了,快走吧,要是追来了可咋办。”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看麦冬一回,只觉得他看着明明比苏折风和云水笙都有肉的样子,可看着可比他们两个憔悴许多。
老药师也颇为震撼,实在没想到这个麦冬会是如此遭遇,如今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一面爬上骆驼,一面赶紧给麦冬赔罪,“后生你不要哭了,是我老头子嘴上不把门,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吧。或者回头我给你配点培元固本的药。”
“你可快把嘴巴闭上吧,他自己就是大夫,哪里用得上你那三脚猫的医术?”七七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即问着麦冬,“你能自己骑么?”
麦冬倒是想自己骑,奈何两条腿酸软无力,但总和七七一个女子同骑也不妥,而且现在他实在不想挨着女人半分,哪怕知道七七并不会对自己如何。
于是只朝苏折风投递过去祈求的目光。
苏折风对麦冬的遭遇大为震撼,也很同情,顾不上自己的肋骨,十分仗义道:“我带你。”
“你带个头,你那肋骨还要不要了?叫我徒儿带。”老药师当即就喊了小徒弟来。
这样安排好,队伍立即启程。
只是经此事一闹,老药师这用来给头降温的蛇也没抓到。
而且才到晌午,腿上那两条蛇趁着他不注意,热得实在没法子,偷偷跑了。
于是便有了后来拴蛇一说。
很快,洛兰城彻底被甩在了后面,只是麦冬的心身都受了大伤,整日萎靡不振的,有时候甚至自言自语,“怨我,都怨我,要不是我,阿折和水笙就不会被我连累。要不是我仗着会些医术,非得要救人,哪里会落这样的下场,怨我,怨我,都怨我。”
他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趴在骆驼上,时不时地自言自语,然后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看得人担心不已。
“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你去劝劝吧。”杜月棠与秦霄说。
然这种遭遇,秦霄实在是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成,我劝不来人,你是知道的。”
杜月棠发愁,又看朝七七。
七七立即咧嘴一笑,“我怕我一劝,他更不想活了。”
云水笙和苏折风生怕杜月棠叫他们两个,连忙摇头,“小姐,我们都劝过了。”没什么效果不说,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
甚至现在,他都不与人同骑了,自己就这样用个绳子把自己绑在骆驼背上。
看着也是可怜。
老药师却是一脸的跃跃欲试,“我老头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让我去劝呗。”
骑着骆驼在他旁边的小徒弟连忙伸手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师父你别说话。”如果他们记错的话,本来人没这么难过的,都是怪师父。
老药师挣扎着,“孽徒,你方才去解手,回来都没洗手。”
“师父,咱这是在沙漠里,哪里讲究这许多。”小徒弟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着。
杜月棠一看这光景,这师徒两个在正经事情上,是一件干不成的,只能自己拍着骆驼,朝着麦冬靠近些。
实在怕再不开解,他人真要疯了。
只是还没等她靠近,老药师忽然叫起来,举起手臂,“都停下。”
众人一愣,很是不解,七七原本要怼他两句,却见他此刻脸色异常严肃,不由得也皱起眉头来。
老药师翻身下马,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罐子来,一条马陆一样的虫子从中钻出,然后速度飞快地朝前跑去。
大家不知这是何意,不了解他的苏折风和云水笙更是被他身上忽然掏出的这虫子吓了一回。
倒是忧郁寡欢的麦冬瞪圆了眼睛,“这是古籍里记载的问风虫?”
“什么问风虫?”杜月棠侧头朝他望去。
“我在一本古籍里看过,此虫行如山间马陆,若有疾风,便不安。”麦冬说着,脸上终于有了些正常的表情,担心道:“一般,让这种虫子不安的,只能是海上的飓风,和沙漠里的黑风。而黑风之下,必定会有沙尘暴。”
此话一出,苏折风顿时紧张地环顾着四周,除了些灌丛,没有一点可避风的地风,“那咱们死定了。”一面焦急地问着云水笙,“水笙,咱们被那些人贩子带来这西域,也遇到了两回沙尘暴,你知道怎么躲过去的么?”
云水笙摇着头,“我当时也在昏迷中。”哪里会知道?只是出于本能,到处找那背风的沙丘。
秦霄和杜月棠也到处在找,可是此处却十分平坦,实在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倒是他们的来时路上,有一处沙丘,应该能挡一些,不至于让他们被沙尘暴卷走的沙子埋了。
倘若被沙尘暴直接卷走,那就是命了。
于是不等老药师的问风虫回来,就赶紧叫着大家,“掉头,立刻往回走。”
老药师这会儿也急得一头的汗,“完了,这狗东西自己逃了。”早知道就不放出来了,不过也侧面证明了这一次的沙尘暴,怕是不小。
于是比谁都积极,立即翻身上骆驼,“大家都快些。”又提醒着,“让骆驼自己跑,它们比咱们更清楚这沙漠里,哪里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