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五红六月落冰雹
果然,在这沙漠里,骆驼才是真正的冒险者和旅行家。
任由那头老骆驼所带着去找的避风沙丘,远比杜月棠和秦霄打算原路找回去的那里安全许多。
货物骆驼人,全都紧紧聚成一团,那沙尘暴过去后,大家只挨了一层薄薄的沙子,竟然没有一点的损失。
但便是如此,这沙漠里大家是一分都不想再多停留了,说是危机四伏都算是保守的。
老药师还一直在为他那条跑了的问风虫唉声叹气,最后还是秦霄找杜月棠要了两百两的银票给他,他才把那嘴闭上,然后立即换了张热情的嘴脸,“哎呀,何必这样客气呢!不过下次还有这种好事,继续叫老头子我。”
秦霄给了他个白眼,回头只和杜月棠吐槽,“穷人的便宜果然是占不得一分。”
杜月棠忍不住笑,“他只管念叨他的,你不听便是了。不过花两百两银子来买个清净,的确是有些贵了。”
秦霄点着头,“所以我打算让大家和我平摊。”见杜月棠脸上的笑容僵住,忙道:“你肯定不算,我去找他们几个。”
七七听得了,第一个就骂秦霄不要脸。
为着这银子的事情,接下来的路上倒是热闹得很,只觉没几日,便顺利到了摩云城。
这里如今算得上是元家的大本营了,所以杜月棠他们才进城,找了客栈住下,那元耀祖就急匆匆找来了。
“呀,阿祖如今是发达了,听得说城里如今有个亲王,想来就是你吧?”七七见他一脸着急忙慌的,觉得做了亲王都不稳重。
元耀祖稳重不了一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七七姐,秦兄和杜姑娘呢?”
七七这才正视起他来,见他表情虽是紧张急促,但好像真是有要紧事情,方正色道:“你随我来。”当下引他到了后院里。
这是一家小客栈,在月亮城的时候,感受过了短租的快乐,所以如今杜月棠他们便找这样的小客栈,直接包下来。
而这后院里,杜月棠和秦霄正在商议接下来的行程问题,走是肯定不打算走土噃那条路了,但是却要去永夜那小镇子上接她二十四姐和小团。
忽然见七七带着神色紧张的元耀祖过来,有些意外,“原本还想晚些去找你的。”
元耀祖大步跨过来,一屁股在旁边的空位坐下,开门见山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打听消息?”他想着,如果他们知道现在中原的消息,应该不可能这样冷静自若的。
杜月棠颔首,“怎么?是出什么事情了?”难道他是要说大乾废太子一事?
说起来,这也是杜月棠他们当前最想要知道的事情,也不知这废太子的事,对大乾影响究竟如何?
“是真出大事了。”元耀祖回着,也顾不上先说他家和西周白帝城换人的事情,只连忙道:“你们大乾的太子谋反,叫皇帝不知杀了多少人呢!除此之外,三皇子也被调去了燕州。燕州出事,你们多半也不晓得,蛮人打下来了……”
他这一连说了好几个消息,杜月棠几人都没反应过来,此刻一个个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元耀祖见此,就更着急了,只赶紧从去年北上雪灾一事说起,从前朝废太子死,到他那三个州府被瓜分,蛮人北下而来,清辉公主求救,大乾三皇子北上燕州支援,紧接着大乾太子又谋反,致使大乾朝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乾皇帝更是忽然将与三皇子交好之人都调离偏远之地。
然后清辉公主撕毁与大乾的盟约,反而与宋国交好,如今还跟着宋国一起攻打大乾湘州一带。
庞大的消息量,哪怕他一样样按照时间线细说而来,但还是叫大家有些缓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杜月棠才满脸焦急道:“如此说来,眼下湘州是梅大人独立支撑?”
元耀祖颔首:“你们大乾擅长行军的将才们,大都是同三殿下一起出生入死的,眼下不是被贬就是同他在燕州一带,不得擅自离守。现在梅将军被调去打百越,剩下能用的,又都在各方镇守。”
现在的梅县令正是孤立无援中。
“陛下疯了吧。”这种大不敬的话,秦霄脱口就出,甚至是语含震怒。
元耀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如今就是想问,也不知对你们是否有影响。我琢磨着,你们大乾的皇帝,多半是被他那大儿子谋反吓着了,而你们那三皇子,我们远在这西周,都知晓他的能力本事。常言又说得好,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这权力的事情,就是亲儿子也不行。”
这一点他是感同身受了,他们西周几次动乱,可不都是因为窝里横嘛。
如今只忧心忡忡地望着沉默不语的几人,“你们倒是吱一声,莫要这样吓唬我。”杜月棠他们既然也被人追杀,很显然不是寻常人。
七七这像是才回神,担忧地望朝杜月棠,“我就怕小姐你在落霞坞的心血,会因此被毁了。”那被刺杀,有家回不得,又算个什么事儿?
杜月棠何尝不担心?如今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尤其是这梅大人也算得上是对他们照拂有加了,如今被困湘州,也不知现在如何?
长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想到,这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大乾竟会出现这样大的变故。”应该早在月亮城,得知麦冬家被牵连的时候,就该明白,这太子谋反所带来的后患该多大才对。
更要命的是,这谋反一事,只怕真如同元耀祖所言那般,让才坐上这帝位宝座的夏侯荆元初心难保。
果然权力迷人眼,明明他还是赵王的时候,是个极好的人,仁爱公正。
可现在,却连亲儿子都生了防备心,甚至为此,不惜弃江山和百姓不顾。
毕竟他作为一国之主,不可能不明白如今梅大人没有一兵一卒,根本就守不住湘州。只是对比起来,他更维护自己的权力,此刻根本就不愿意将手里的权力一星半点,哪怕可能湘州会丢,会因此死许多人。
这些在他的权力之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元耀祖见大家的心情都如此沉重,也颇为难受,但还是不得不开口问:“你们怎样打算?是要继续回大乾么?”
“肯定是要回的。”杜月棠点头,家里亲人都在那里,只是要重新规划一回了。一面又朝元耀祖打听了些事情。
只是可惜,这摩云城始终在西域,离中原还是太远了,他们想要知道如今湘州和大乾的消息,还是得快些启程,等到了西北宋军的地盘,想来打探消息就容易许多了。
末了,也没忘询问元耀祖,他家中之事。
听得说他父亲还活着,如今他姐姐已经派人去寻了,便也是宽慰了几句。
他们家虽在白帝城没了根据地,但好歹还有这富饶的摩云城。
而如今得知了现在大乾的危机,杜月棠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虽是改变不了什么,但亲人在那里,如今自然是归心似箭。
故而也没在摩云城里多待,当晚就备齐全了粮草,决定直接从摩云城走西北那一条线了。
永夜是暂时没空绕过去,所以只能找元耀祖帮忙送信去给二十四姐,另外安排人送她回大乾。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让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哪怕这样的安排,有些对不起二十四姐,说好去接她的,如今却毁了约。
杜月棠也没有办法了。
只是让杜月棠意外的是,老药师竟然还打算继续跟着他们走。
于是还是原来的队伍,很快便踏上了和来时不一样的路途。
这一条路走的是西北,前朝的时候商队们常走的老路,所以路上即便也是危险重重,但远比杜月棠他们之前走的那一条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沿途除了遇到些匪贼,几乎没有什么危险,总的来说这条道上的沙漠比较温和。
大约是半个月的功夫,便到了宋国地界。
如今的宋国,其实目前为止,也只有四个州府而已,只不过这四个州府,除去杜月棠有牡丹园的禹州之外,只单峡州的面积,就得两个并州那样大,另外还有晋州和尚州。
如果一定要将地图和自己那个时代的地图来对比,这四个州府并不比西北五省小多少。
而到了这边境上,杜月棠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宋国流匪横行,如今还在和大乾打仗,所以多地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民饿殍。
杜月棠他们早早就将骆驼卖掉,货物几乎都给了十方钱庄,一个个破衣褴褛,拄着棍子,很容易就混进了流民里。
而且又才从西域回来,那高原一趟下来,人看着都沧桑显老了几分,如今又故作这一番装扮,怎么也无法叫人联想到他们的身份。
老药师对如今这丐帮长老一样的装束最满意了,尤其是身上挂满了的袋子里,可以明目张胆地装着他的各个宝贝儿。
一行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很合理的逃难队伍。
杜月棠和秦霄计划,从晋州穿过禹州,便能到湘州,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湘州是否还算得上是大乾的国土。
只要到了那边,就能直接上马,快马加鞭赶回平河县了。
然才从这晋州城出去,便听闻得这宋国太子要娶妃之事,太子妃也不是别人,正是杜月柔。
这十分合理,毕竟她是这本书里的女主,只是杜月棠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一路走来,到处遇到的不是拿着碗讨饭的难免,就是提着棍棒刀枪朝他们打劫的土匪流民。
村不成村,民不像民,人也快不像人了。
这宋国的皇帝很显然由始至终都没打算在西北这片土地上扎根落叶,所以对这里的百姓自然是不上心,天干地旱,朝廷也不曾受理,只一味地把身体强壮的男人强征入伍,从来都一心想要打下富饶的江南。
老百姓们没有依靠,钱财粮食根本就保不住,四处流浪是家常便饭。而恶人也没有律例的约束,那山头上随处可见都是土匪窝。
现在这一带还干旱了半年,以至于杜月棠他们目前为止,打听到的唯一消息,就只是杜月柔要做太子妃的事情。
至于湘州的消息,一字不曾有。
也难怪了,这几年大家宁愿绕路去土噃那样危险的地方翻山越岭,也尽量避开这西北。
“连续走了几天的路,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杜月棠看着大家都是一身的疲劳,而且这天又闷热得很,听着人说这里干旱了许久,现在这天阴沉沉的,狂风骤起,说不准也是快要下雨了。
想到这里,扭头问老药师,“您老不是说宝贝多么?能不能有那可以判断下雨的虫子?”
“自然是有的。”老药师捂紧了袋子,“不过不用专门放出来给你们瞧了,我已经感受到了它在袋子里的不安,我看今天这大雨怕是不小,咱们得早些找个地方避雨。”
这话大家如今自然不疑心他了,毕竟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还真有着各种人没有的本事。
所以如今都纷纷朝这四周望过去,可光秃秃的山上,除了砂石和黄土,根本就没有南方那种能遮风挡雨的洞穴。
一眼几乎是能将那山上能有几株野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本就受风沙侵扰,现在又闹旱灾,情况并不比西域那些沙漠戈壁里好多少。
秦霄抬头朝山上望去,“这一路走来,村子里几乎都荒了,没有人居住,自看不到这烟火,咱根本就找不到土窑在哪里,我上山去看看吧。”
杜月棠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见他走了,小徒弟疑惑地看朝苏折风,“苏大哥,你不是常说你是标准的西北汉子么?那我怎么看着你也不熟呢?”
苏折风尴尬一笑,“我的确是实打实的西北人,但我家不在这晋州,我们那头也不住土窑,和别处一样,也是在地面修建院子楼房的。”
所以真不怪他,现在他也是两眼黑,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哪里有土窑可落脚。
倘若没有干旱的话,还能根据这道路两旁的庄稼果树来判断何处有村落,可问题这里都不知干旱了多久,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瞧着荒山和田地,是没有一点区别。
“还是无用。”老药师嘀咕了一句,扭头和杜月棠说:“你就是花冤枉钱,还买他两次。”然后指着看起来比姑娘家娇弱的云水笙,“还不如他呢!他还会给咱们缝补衣裳,能做一手好饭菜。”
他虽说是压低了声音,但大家都不是聋子,苏折风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老头儿,你别忘记了,这一路上的包袱谁背得最多?往日里柴火粗活,哪样不是我在做?”
是了,他还是挺拼的,肋骨还在恢复中,哪怕有麦冬这个大夫整日在他耳朵边叮嘱,他还是见事就赶紧上。
没办法啊,一路上大家都有擅长的事情,唯独自己,武功不如七七和自家公子,医术又不会,煮饭也不行,可不就是只能做点粗活了。
就这样了,还要被老药师给嫌弃。
杜月棠怕又吵起来,赶紧给劝住:“别吵了,若是真下雨,要烧些水,若是没有下,还是老规矩,挖坑铺油纸布用竹筒接。”此处干旱,他们这一路上没有遇到正经的水源,即便是有,也都被污染了,到处是尸体,根本就不敢饮用。
所以杜月棠采取了夜间挖上些许的小浅坑,在上面铺上桐油布,油布中间按下去,看着像是个倒锥形,里面放着一只竹筒,夜里低温下可凝水。
这样积少成多,早上也是每只竹筒里能收到不少,勉强能续得上日常饮用煮饭。
当然,这个水肯定是不能直接喝的,也是要大火烧开。
大家应着,都只盼望着来一场雨也好。
很快,秦霄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枯黄的野菜,指着前面东北方向走,“那里我看着,兴许此前是有人家的。”好几个地坑,应该是他们的院落。
得了他这个话,大家只朝着所指方向去。
果然越是朝这边走,便能瞧见这里有些庄稼地的迹象,干裂的地缝里,还能看到些粟米干枯的根须。
再往前走,半死不活的枣树,顺着这枣树旁边的土阶下去,也就看到了不知荒了多久的土窑,院子里长时间没人住,没得了人气,那从前夯实的黄土都垮到了院子里来,也没人清理,与一堆落叶杂物混在一起。
一看这光景,老药师有些担心,抬手拦住大家,“你们先别着急,此处长久荒芜,院子里都垮了,里面的土窑还不知如何呢?若是贸然进去,要是垮塌了可怎么办?”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杜月棠点着头,先将包袱放在院子里空旷安全的地方,“也是,天下乱了这么些年,这西北就没安定过,这院子里又如此荒芜,怕是几年没人住了。”
老药师这会儿已经解下个布袋子,竟然从里抓了一把蚂蚁一样的小虫子,朝着左边的各个门洞里钻进去,“常年无人居住,纵使能判断出没有塌方的危险,但恐还有蛇虫鼠蚁在里头安家,或是有瘴气也说不准,待会儿先弄几个火把慢慢进去。”
又叮嘱叫捂住口鼻。
而他那些小虫子,片刻就回来了,自己纷纷爬到袋子里去。
众人见他不说话,眼见着天越来越暗,小徒弟先催问起来,“师父,怎么样?里面能住人么?”
老药师觉得自己的活儿已经完了,找个土墩子坐下,“能,你们先弄火把。”虫子没有什么反应,可以排除瘴气和毒虫的危险,现在要看里面是否有塌方。
那厢,苏折风已经在这院子里现成的柴火堆里抱了些柴火来,点上后,他与麦冬随着秦霄便进去。
里头并无塌方迹象,看样子应该断断续续是有人住的,只是这院子里没人清理,多半是为了迷惑路人的眼睛。
不然这样收拾干净的土窑,土匪山贼们从上面见了,立即就能判断出底下有人,肯定会冲进来。
现在确定安全无虞,众人纷纷进去,烧火煮饭。
这里的土灶尚且还好,灶火里的烟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倒也不似白日那般心惊胆颤的。
只是大家饭还没吃上,一阵剧烈震天雷从头上响起来,杜月棠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头顶的泥土好像晃动了一下。
但举着棍子去敲了敲,又十分牢固,没有半点松垮。
正当时,听得坐在窑洞门口的老药师嗷嗷地叫起来,“我的天菩萨哟,这都快五红六月了,咋个下起了冰雹来?”一边嚎一边朝着里面喊,“你们几个不要愣着了,这人家里不是留了缸么?快出来等着,一会儿这冰雹停了,赶紧捡些干净的冰雹进去。”
如此,也就不用专门集水了。
杜月棠也闻声出来,只是瞧见那最小也是鹅蛋规格的冰雹,吓得不轻,难怪她刚才觉得这房顶在动,感情上头全是这样大的冰雹在砸。
一时也颇为不安。
还没说什么,苏折风就叫起来,“好大的冰雹啊,该不会把这土窑砸垮吧?”
“你个乌鸦嘴,可千万不要胡说。”老药师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他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小子,知不知道一语成谶,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样的瞎话可不兴……”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轰隆的一声巨响,对面土窑便一下垮塌下来,大半个院子瞬间就被上面滑落下来的泥土给填满了。
一行人顿时呆若木鸡,苏折风更是一脸的恐惧和慌张。
杜月棠也傻了眼,“这……”她想叫大家快出来,别在这土窑里了,万一这边也垮了,如何是好?
可叫大家去空地里站着,这话她也说不出来,那样一大团冰雹砸下来,虽不可能像是民间所言,被冰雹砸中了脑袋,脑子里会生脓,但肯定会给砸得头破血流的。
她也没法了,急得看朝众人,“怎么办?”
慌乱之中,秦霄一脚朝那房门踹去,“快拿上包袱,我们先到院子里避一避。”
他一拆门,众人立即就反应过来,他是打算拿这破门板来阻挡冰雹,所以那麦冬也赶紧去拆另外一扇门。
于是一群人蹲在那院坝里,落魄又可怜,头顶着的两扇破门,头上的门板砸得邦邦响,也不知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