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迁坟重葬说姻缘
晚些的时候,小徒弟抱着小兜儿回来,苏折风牵着草生在后头。
陈木柳哭了一个下午,如今见了儿子,忽回过神来,自己一个劲儿难过,孩子都没顾得上,如今看着还懵懵懂懂,却还给自己擦眼泪的小兜儿,“好孩子。”
杜月棠也趁机道:“陈叔的事情纵然叫人痛心,但你孩子还小,黑子也不在家里,你当是要多上心些。”
她大表嫂也在一头附和着。
而这会儿看热闹的,到了晚饭都散了差不多。
杜月棠他们也要回家去,陈策和郑和尚一并跟着过去。
一时间,陈家院子里,便只剩下她们自家人了,只不过她大表嫂把外甥们都带来了,一屋子里的娃娃崽崽,打打闹闹的,倒是热闹得很,笑声很快将下午的悲凉给冲散了不少。
杜月棠回头忘了一回,正巧看到陈木柳红着的眼睛正追随着孩子们的身影流动,心想果然还是孩子更能治愈人心。
这不,一看孩子,陈木柳那些伤心难过的事情,可不就暂时顾不着了嘛。
然后,这时候苏折风像是条泥鳅一般,滑到她身旁来,压低着声音说道:“小姐,徒弟带着小兜儿出去玩耍的时候,草生跟着去,公子不放心,叫我在后头。”
杜月棠顿时警觉心起,脚下步伐也顿住了,“是出了什么事?”
苏折风连忙摆手,“有我在,肯定不能出事的。”
所以,到底还是出了事呗。想到这里,杜月棠忍不住又扭头朝陈家院落望去,孩子们显然已经进了屋里去,笑声已渐消。“走,回去说。”
当即快步到了自家院落里,秦霄陈策郑和尚三人已经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坐下,不知在说什么。
杜月棠便直径把苏折风带到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后跟去的,那小姑娘不知我在,小徒弟抱着小兜儿,也不晓得我在后头,我瞧他暂时能带,就没冒头。”其实,苏折风当时就是想偷懒,所以此刻有些心虚。
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杜月棠的神色,见她没恼,便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在香橼树林后面玩耍,草生就要吃花红果,让小徒弟去摘,她看着小兜儿。”
花红果,又叫作林檎,有些像是海棠果和山楂,味道也有点像是苹果,不过比苹果要酸,村里有几棵。现在村里人家的果树多,山上还有葡萄,所以吃这花红果的便不多了,大都是摘来去核煮烂熬成果浆,然后铺在木板上,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便是柔韧酸甜的果丹皮。
王家集那边,就有专门做这个卖的人家,祖传的手艺,比村里人做的就是要好吃许多。
“然后呢?”杜月棠催着他。
“然后……”苏折风想起当时的场面,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眼底一抹寒意翻涌而起,“小徒弟果然老实,听了她要吃花红果,便去摘,谁料小徒弟刚转身,她就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说着,拿手比划着,“这样大的,笑盈盈地哄着小兜儿,说那是芝麻干饼,叫小兜儿给吞了。”
杜月棠被他这话惊吓得后微退了半步,眼里满是惊愕与寒心,“她怎能如此?”
“是啊,那些小石子儿棱角锋利,若是真让小兜儿给吞进去,不划破喉咙也要划伤肠胃的。那时候若无人在,小兜儿什么都不懂,只晓得她是姐姐,自肯听她的话,回头让人发现了,怕也觉得是小兜儿年纪小,不懂事,自己抓了不小心吞下去的,哪个会怀疑到她的头上去?”
最可恨的是,孩子是小徒弟带出去的,若真出了事情,小徒弟一片热心肠反而成了罪过。
好心带小兜儿玩耍,好心给草生摘花红果。
样样都成了错事。
那时候小徒弟也成了罪人,怕是一辈子都要活在这愧疚里。
杜月棠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呼吸也重了几分,眼里满是竭力克制着的怒意,“此事,小徒弟晓得么?”
“他晓得什么?那时候还在爬树给草生摘花红果呢!不过我走出来后,草生就慌里慌张地,一把将小兜儿手里拿着要递进嘴里的小石子拍了,还假模假样地训斥着小兜儿,说那是石子儿,不能吃。”苏折风一想到草生小小年纪,那神色切换得比自己一个大人都要快,还不露半点的紧张。
所以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可怕得很,连忙劝解着,“小姐,我是个粗枝大叶糊里糊涂的人,最是怕这样的笑面虎了,如今这草生尚且这样小,便能行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若是真再留下去,我怕小兜儿迟早要栽在她的手里,偏最后谁也没证据是她害的。”
最可恨的是,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却是半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
叫小兜儿说吧,他才学了几个简单的词,哪里能说得上来?何况年纪摆在那里,根本就不懂。
“我晓得了,这个事情你先不要往外说,等陈叔坟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再去同木柳姐细说。”杜月棠觉得也恐怖得很,更是难以置信,毕竟草生太小了,而且上次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还是,那时候其实自己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她?
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孩子越发恐怖了,难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世间就真有坏种一说?
苏折风应了,一面去灶房里拿热水,给秦霄他们几个泡茶。
杜月棠也暂时将这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朝着秦霄他们这里走来。
陈策见了她,赶紧道:“我的事情,先缓一缓,陈家这里要紧些。”如今他觉得太可怕了,难怪人家说出息了,都要讲祖坟冒青烟,可见这坟的事情果然不小。
郑和尚见他此番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亏得你还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这胆子也忒小了些,不过也不用慌张,你就在我庵旁住着,我那庵里许多菩萨供奉在那里,你这初一十五的,又是烧香磕头的,少不得是要保佑着你的。”
还别说,陈策一听这个话,心里果然觉得有了安全感,菩萨就在自己隔壁呢!顿时展眉笑起,“说来也是。”但还是自我辩解着:“我也不是怕。只是如今想来,【论语】述而篇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这个‘不’字,果然不是不信,而是不完全否认世间没有鬼怪。”
秦霄接了他的话:“应是如此,若是这个‘不’字是不信,那岂不和雍也篇的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相驳。”
不过话虽如此,秦霄才不信鬼神,倘是有鬼神,又有那没有转世的投胎祖宗,那幼时自己被拐,祖宗怎没有出来保护自己?让自己小小年纪,为了活下去,不知杀了多少人呢!
如今想起来,自己三岁到乌云台,四岁不到就杀了和自己同室的三人。
没办法,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也是乌云台不朽的道理。
“你们读书人,不要同我一个老和尚咬文嚼字了。”郑和尚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脑瓜仁嗡嗡的,比自己平日念经敷衍菩萨都要叫人觉得容易瞌睡,一面招手喊杜月棠坐下,“你也不要站着,怎么进了城里,也学着大户人家那姑娘不上桌的破规矩?”
杜月棠含笑坐下,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家里谁站着,也不可能是自己站着。看朝陈策,回着他方才的话,“那好,既是这样,那就等过了这几天。”
她这一说,大家的话题又绕到了陈策这因缘事上来,又提及伏云西在并州做官一事的艰难。
于是陈策不由得拍着秦霄的肩膀,“我看你其实命好呢!你没有参加大乾元年的科举,倒是躲开了如今这些个烦心的事情。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我便得了元青的信,他被派任去并州那弥陀县做个县令,其实还好,珙桐县那个神童才是叫人觉得可惜呢!”
说起珙桐县这个神童,他也是金榜题名了,杜月棠也颇为好奇,“他也做了官?”
“是啊,咱们这些小县城去的,家里在临安京又没得个大树好乘凉,翰林院那种地方自然是没有他的位置,也是被派遣出去了。”陈策说到这里,一脸替他惋惜,“也是可怜了,过于刚折,听说他上榜的时候,也是有临安京的大员瞧上了他,打算好生培养,可少年天才,总是有些傲气在身上,便给拒绝了。”
杜月棠听出来了,说是培养,其实是被榜下捉胥了。
所以哪怕他年纪尚小,身后没个什么背景,自然是逃不过的。而照着陈策这话,多半也是给拒绝了。
于是连忙问:“那现如今他在哪里就任?”果然是十二三岁的小县令了。
陈策眼底惋惜里又添了几分悲凉,苦笑着,“哪里有什么如今?他拒了那大员,自没有入翰林院的资格,后来得了个洛州靠近百越那头的小县城缺,只是人还没到,就病死在了路上。”
这话一说,郑和尚只在一头赶紧阿弥陀佛。
秦霄和杜月棠则都是满脸的惊愕,过后才纷纷叹息,天妒英才。
只是哪里又是什么天妒英才?若是没有榜下捉胥的事情,自然没有人从中阻扰,他那个名次,入翰林是顺理成章。
在临安京里做个小编修,自不会病死在去洛州的路上了。
“所以,我才说阿霄你没有继续考是对的。”陈策了解秦霄,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论他是怎样的人?反正那些要考的,他都能写得出来,又势必要拿第一,那到时候肯定会入了那些大人物们的眼。
他也和那珙桐县的小神童一样傲气,到时候拒绝了,免不得也是要落这样的下场,专门被打发去这些个贫瘠之地。
若不想入他人眼,拿个后面的排名,估摸秦霄也不愿意。
再有,现在做官的确不是好时机,太子谋反一案,影响太大了,现在大乾朝廷更没了元年时候的新气象,陈策想说句大不敬的话,甚至觉得是乌烟瘴气。
那有能力的三殿下被打发去往了燕州,无召不得回临安京,朝堂上得重用的,又都是那些溜须拍马之辈。
“可快别说了,这朝廷的事情,常言说隔墙有耳,阿棠丫头你们这里墙垣都没了,再说就要砍头了,咱们不讲不讲。”郑和尚阿弥陀佛念了半响,听得他们越说越远,赶紧给打断。
陈策也猛然回过神来,赶紧收住话题,懊恼自责道:“也是怨我,和元青他们书信来往,也不敢多说什么,如今见了阿霄,就忍不住想讲。”
如此这般,也是闲话起村中趣事。
两人在杜月棠家吃了晚饭,郑和尚还喝了六两酒,这才叫陈策扶着摇摇晃晃回去了。
杜月棠也方将苏折风今日瞧见那草生做恶的事情与之说。
秦霄一听,越发坚定,“早前说将她送走,我觉得恐是害人,还不如直接杀……”不过话还没说完,反应过来如今自己也是读书人,刚才还在和陈策说科举呢!
于是立即将话给吞回去,“我的意思,她这样子,不找个厉害的人家来压制着,去了那心善的好人家,岂不是把人家全家拿捏在手里头。”
杜月棠心说他这意思,是要以恶制恶么?那样可真行?怕是回头要将他们这些人都一并给恨了。
如此越发后悔,有时候心善结的未必是善果,如今反而惹了一身的骚。
可世事难料,那时候只瞧她可怜,是真真的可怜,一岁多了,营养不良,站都站不起来,也不会说话。
如何能想到,她能说会跳了,又是这般样子。
杜月棠最后叹了口气,满满的无奈:“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等陈叔的事情忙完了吧。”
隔日下午些,黑子得褚广山带着,运气也好,遇着了鸭头岩那边山里的高人,是个中年黄袍道长,看起来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眉眼间一派正气 。
显然他已经从黑子口里知晓了缘由,所以就直接让黑子在王家集买了些香火纸烛,还有一副新棺材,七床寿被。
回了村里来,去问了陈木柳一些梦境的细节,便又去坟上看。
众人闻讯而来,没遇着这道长,只见陈家院子里放着一副新棺材,便晓得肯定是要迁坟了,这不是小事情,许多人都腾出手过来帮忙。
马二爷过来主持,听得说是要重立新碑,便把陈策请来写字,“是该重新立新碑,如今木柳招了黑子做女婿,还有了小兜儿,到时候一并给写上。”
有人问那为何不写上草生这个外孙女?便听得马二爷悄悄说:“那是不成的,她爹家里犯了事情,行的大恶事情,哪里能上碑文?”说如果这样的话,那往后子孙后代去上坟,岂不是要连带着这种恶人一起烧香供奉不成?
杜月棠也不知此话真假,但这多少是有些连坐的意思,比自己那个世界的政审都要严格。
不过杜月棠心想这样也是好的,古代人都最看重身后事 ,不然的话,就不会有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老话了。
所以要是叫他们知道,犯了事情,往后刻上墓碑的机会都没有,那做坏事之前,必然会三思而后行。
也许,会起到些规劝作用呢!
很快,迁坟之事商议好,在马二爷的召集下,请了村里几个阳气重的大汉子,去山里把陈猎户的尸骨给取回来。
后来杜月棠也终于知道,那道长为何要叫买许多床寿被了。
听得村里跟着去开棺取尸骨的说,那尸骨还未完全化为白骨,上头黏着些筋腱,实在不好看,吓人得很,又叫水泡了,味道更不好,于是这些个寿被也就起到了作用。
其实按理说,陈猎户尸身当年被找到的时候,被水泡得变了形,但后来未来方便入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所以那尸骨反而保存得更久了。
不然这样的尸骨,应该比寻常的尸身要早化为白骨才是。
又说他尸骨取回来,重新入殓新官,新坟地也找了好位置,黑子一早就在村里买了几只大公鸡,一并带着,天微微亮,在那道长的带领下,重新入了土。
总共三天的时间,事情便是办妥了,道长只怕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并不是那种坑蒙拐骗之辈,所以还叫陈木柳姐妹俩,在郑和尚庵里给陈猎户念上七七四十九天的往生经。
陈木柳姐妹两个是不敢不从,当日送走了道长,就来找郑和尚。
这可把郑和尚给难倒了,“我这庵里,从来还没人做这么久的法事。”所以他也不会,从前都是点灯罢了。于是便去别的村子里,借了个小和尚来,自己管他的饭,回头再给他庵里六十斤香油,另外做一身新缁衣。
如此一来,陈猎户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杜月棠也抽了个时间,把草生哄骗小兜儿吞石头的事情和她说。
陈木柳听了,伤心是免不得的,“刻碑的事情,她心里也有了芥蒂,但我和菱角儿也是听人家道长的话。”其实陈木柳私底下心想,她爹这许多年还没去投胎转世,莫不是不满大姐的事情。
而草生这里,无形中叫她不满的事情积累得越来越多,一件小事情,也会因此无限被放大。
所以让陈木柳也察觉到,只要小兜儿在,和草生的关系就无法修复如从前。
可小兜儿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有舍弃他,留草生的道理。
便道:“等晚上菱角儿跪经回来,我和她商量商量。”
“嗯,你们好好商议。”杜月棠还要去金阳镇一趟,顺便回城里,找石板姜承包自己新院子的工程,因此要回去待几天。
七七便不打算和她回去了,小徒弟和苏折风也不想,只觉得这村里更好玩些,于是最后只有秦霄陪着七七回城,如此一来自家的船也没动,乘了个顺路的小船。
到了家里,已是晚上,故而是次日去找的石板姜。
石板姜一听她要修院子,哪怕是在乡里,但一想到是一桩大生意,也积极得很,都等不得杜月棠从金阳镇回来,就自己乘船去了十柳村。
而杜月棠这头,和秦霄先去了伏云西家中,伏夫人听得他们是帮那陈策问因缘,自是欢喜的,“陈策那孩子是好的,我听得说如今在十柳村开学馆是有模有样。”又想着前阵子回金阳镇,听着嫂子说侄女的红鸾星动。
于是越发觉得肯定就是这陈策了。
当日就迫不及待地领着杜月棠二人一同去金阳镇。
事情比杜月棠预想的顺利,伏家和伏厌疾都很满意。
那陈策得了消息,也是欢天喜地立即就找王衡之来帮忙,请了官媒提亲。
他一个读书人,当年却被征了去,回来断了一只手,毁了读书的前途,家中之人就觉得亏欠了他,如今他要成婚,也都十分尽心尽力。
他的婚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杜月棠家这头,也拆了个干净,暂时挤在柴元歌家那边。
而石板姜简直是十八般的本事在身上,什么也不要叫杜月棠他们操心,什么工人匠人他都能找来,缺什么也能找到门路给补齐全,所以房屋建造速度很快。
转眼间,秋收也来了,村里人都忙着割谷子,杜月棠家这里也暂时停工。
却见郑和尚借来的那小和尚竟然在给陈家割谷子,这一阵子她常在县里和村里两头跑,所以一时也惊住了,连忙问七七,“这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陈菱角整日去庵里跪经,他在一旁念,这是生出了感情来呗。”不过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七七也十分诧异。
“那他还做和尚么?”杜月棠想着若是要继续做和尚,陈菱角是到他老家住,还是一直留在这村里?而且他要是继续做和尚,那一年才有几天的假?生孩子都要掐着时间来,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七七笑道:“肯定不做了啊,他家兄弟七八个,少他一个不少,菱角儿在这村子里又有稳定进项。我还听小徒弟说,好像菱角儿也要给他聘礼,给迎来做上门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