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闲谈佳偶论阿棠
正在这时候,河上来了一艘小船,火急火燎的,还没等大家伙看清楚船上是什么人,就听得陈大舅哭天喊地的声音:“老天爷呐,咋就不肯给几个孩子活路。”
又是跪在船头拜:“十方啊,妹婿啊,坟也给你迁了,好棺材也给你置办了,金元宝银元宝没有少你的,你就安息,好好保佑孩子们。”
杜月棠知道十方是陈猎户的大名,所以陈大舅这是在求陈猎户?一面朝身侧的秦霄望过去,“你们是不是忘记通知木柳舅舅他们了?”不然当时在医馆里,一个陈木柳舅舅家那边的人都没看到,这会儿也才追来。
秦霄低声回着:“王家集石板姜他们也不熟,我也给忘记了,黑子那头怕是早吓昏了头,估摸也没想起来。”抬眼看了看船上抹眼泪的陈大舅,“大抵是听得人说了,所以赶紧来了,也是难为他一把年纪了。”
两人说话间,那船便到了码头前来,陈木柳大表嫂连忙迎过去,哭道:“爹啊,这事儿也怨咱。”
陈大舅只晓得陈木柳在家里吃了耗子药,虽捡回一条命来,但身体往后就坏了,一路上那个心焦,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耗子药是自己买的那一份。
如今听得大媳妇的话,吓得满脸白,声音都有些发抖:“铁裆他娘,你这话啥意思?”
铁裆娘还在哭,说话也不连贯,包氏便过来道:“木柳她大舅,你让铁裆娘拿回猫儿坎家里的耗子药,让草生拿了去,叫木柳给吃了。”
这话一说,陈大舅人顿时像是矮了一大截,“怎会如此?”当下猛地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一边扇一边后悔自责道:“作孽啊,是我作孽,我但凡自己请半天的工回去药耗子,也不会出这事儿了。”
众人见了,急忙去拦,但便是如此,陈大舅也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听他还在自责,又一番劝。
好不容易把他劝住了,他目光落到一头哭得摇摇欲坠的陈菱角身上,“菱角儿,都是大舅的错。”
陈菱角摇着头,“都是命,大舅,这都是命啊!”但凡不自以为是,觉得能教好草生,早些给她找个去处,如今哪里有这一档子的事情?
又看朝树根旁边的草生,四肢被人用麻绳捆着,应该特别不舒服,所以她那小脸上满是痛苦,又挂着泪,咋一看陈菱角心里更难受了。
草生瞧着是个好孩子的,怎么能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她这一看草生,陈大舅也望了过去,显然也是不敢相信会是草生做的,所以下意识开解道:“莫不是弄错了,她还这样小。”
只是话音刚落,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草生前两次打算如何害小兜儿的事,如今又偶然从陈大舅的孙子们口里听得耗子药,便哄了他们问了位置,偷偷拿出来。
“她是没打算给人留命的,一包耗子药全倒在饭菜里了,也就是亏得木柳这个做娘的,想先喂孩子,自己先尝了个咸淡。只一口啊,一口就险些要了木柳的命!木柳待她多好啊,便是有了小兜儿,但什么短缺过她,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还要花时间哄她玩儿。”
又有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恨不得一家子都是围着她转。
这些个话入了耳,陈大舅只觉得天旋地转,到底没能坚持住,昏了过去。
庵门口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众人扶的扶,倒水的倒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一帮孙孙和大媳妇又在一旁哭天喊地。
最后郑和尚那里狠狠给灌了大半壶茶进肚子里,孙赤脚又手忙脚乱地扎针,半盏茶后陈大舅才悠悠转醒过来,只是一双眼睛里浑浊不已,眼神也变得空洞洞的,嘴里只念着:“造孽!造孽!”
老马村长见这光景,只觉得本就夜深人静了的,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歇下了。
而且这里从前堆了许多溃兵尸体,江家月娘也是死在这里的,一时觉得阴森森。便让马大牛劝着大家都散了,各回各家去,陈大舅就先安排住在郑和尚这里。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讲。
陈大舅那里,铁裆娘要照看,所以杜月棠便和七七扶着陈菱角回家去。
眼见她也没个什么精神,家里还乱糟糟的,便和她打商量,“小兜儿我们给抱回去,让小徒弟今晚带着挤一挤,你也早些休息,你二姐那里还指望着你,莫要垮了身体。”
陈菱角好似被这些个事情敲得身软,精气神像是全无的样子,听到杜月棠的话后,也只呆呆地点头应着。
好叫杜月棠实在不放心,又让秦霄抱着小兜儿先回家,自己和七七陪着她在这里,看她睡下后才回去。
待她两个回来,柴元歌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显然小徒弟和苏折风带着小兜儿已经睡下了,秦霄拿了个吊床挂在廊下,今晚看样子就这样歇息了。
杜月棠见了,提议道:“郑和尚那里还有多余的厢房,要不你去那头睡。”
“不了,我去他那里,还不如到元青家呢。”秦霄回绝了,又道灶房里留了热水,喊她们也早些洗漱睡下。
只不过今儿出了这样的大事情,哪里还能睡好?杜月棠先洗漱,七七还未好,秦霄见她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个潇洒翻身从吊床上跳下来,“给我。”
“今天听大夫的意思,木柳姐往后是要一直吃药护养身体了。”杜月棠很自然地将擦头发的帕子递给他,在廊下的小板凳坐下。
秦霄走到她身后,“你也不是没有提醒过,是她不肯听,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如今倒好,大粪吃了,身体坏了,也不必哪个劝了。”倒也没有要幸灾乐祸的意思,只不过还是觉得,人过于善良了些,等于就是再给伤害自己的人递刀子。
但人大都是自大的,觉得自己可以,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高估了对方的道德品性。
“只是想来,还是觉得难过,许多事情明明都可以避免的。”这便是杜月棠最难以释怀之处了。
秦霄拾起她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怎么避免?该说的说了就成,再多管那就是插手他人因果,若如意还好,不好少不得回头又赖在你的头上。而且叫我说,歹竹出好笋的机率太低了,还不如赌坊里押大押小,最起码五五开,就是说你爹那么多儿女,才有几个好的?”
杜月棠听着他噼里啪啦的话,只觉得有时候他这张嘴是不饶人的。
不过也叫自己想起了当时在晋州遇到的那三兄妹,小的那两个可不就是和自己同根生的坏笋嘛。
但又想,其实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草生的变化,到底还是小兜儿的出生才引发的。
可还是那句老话,这个世界不能什么都围着她转,各人有各人的人生。
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大家所言,一切皆是命了。”
也逐渐深,杜月棠头发干了,也和七七去柴湘玉的房间里歇下。
溪对面那头,石板姜带着一帮伙计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睡觉,想是累了一天,一帮汉子鼾声如雷震天响,隔着这一条潺潺而流的溪水,杜月棠头听得真切,翻来覆去的,就更是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终是撑不住要睡着了,好像又听得小兜儿哭,连忙翻身起来。
七七叫她吵醒,赶紧掌灯,“小兜儿虽喜欢小徒弟,但头一次离开娘和旁人睡,闹是必然的。”
果然,小兜儿这一宿哭了几回,直至快天亮那会儿,才彻底睡熟了去,可怜那一双眼睛夜里找娘,哭得红肿。
而衙门听得了命案,还是县尉大人泰山家这村子的,一点不敢怠慢,连夜快船来此,所以杜月棠他们一起来,便听得石板姜他们这些人去被作为人证,叫捕头大人喊去庵里问话了。
杜月棠一听,连忙朝陈家去,却见房门关着。
学校放了秋假,孩子们不上学,朱老大家的朱金宝见了,便道:“姨,衙门的人来查案,把陈三姑也给叫了过去。”
如此,杜月棠便和七七过去庵里瞧。
村里出了下毒的命案,凶手还是个四岁的娃儿,如此惊骇,所以大都朝着那里涌过去。
话说草生这样的年纪,聪明得过分,叫七七说要是被那些人发现,带到那种地方,将来指不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才,而且心思又缜密。
当然,这个话她是不敢说出来的,不然岂不是要叫杜月棠怀疑自己从前什么来路的?
两人一并到庵门口,还是晚了些,这里已经挤不进去了,而且陈家其他舅舅也都赶来了,陈菱角她们的表哥们又多,往那里一站,黑压压一片。
而外头,村民们又开始说起草生爹娘的事情来,衙门的自然给听了去。
按理,草生该被流放,哪怕后来大赦天下了,但她来村里的时间不对,正常情况下,肯定是要追责,但衙门的人看在李县尉的头上,便没摆上明面来说,只将马大牛给拉到一头,低声提醒。
到底,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有着李尺英在,这当时给草生上户籍的事情,便没追究。
而马大牛听他们提醒,一个激灵也反应过来,给吓得不轻,忙出来大声责斥众人,不许再提草生的身世,只叮嘱都应当三缄其口。
话又说回来,若早想起这一茬,让人别总背地里提草生的身世,说她爹娘,也许她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因大赦天下后,大家便没当回事了,却全然忘记了,她被陈木柳带回村子那会儿,其实还是戴罪之身。
很快,里头就再三审问,这耗子药除了铁裆堂兄弟几个告诉草生之外,便无旁人知晓,草生又到底是个孩子,如今见众人个个都用那等眼神瞧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她,终于也是恶语出口。
杜月棠在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疼我?把我做小猫小狗来养罢了。送我去学堂又如何?不过是怕旁人说她们闲话,深怕被戳脊梁骨?何况你们别以为我小,就不知道一年那茶叶能赚多少钱?我娘是陈家的姑娘,还是长姐,她也有一份,那学堂的钱,我出得起。”
杜月棠听得她这清晰的吐字和那理所应当的语气,只觉得吓人。
有那一瞬间,甚至觉得这孩子莫不是小小的身体里,其实住着的是个成年人偏执的灵魂吧?
而七七更震惊了,她就说,这果然是个人才!错的永远是别人,自己享什么都是应得的。这样的人去做那一行,才不会心软,没有半点的心理负担。
不过旋即又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嘴巴子,这都想什么呢?不是该庆幸草生这样的人,没去那种地方,不然将来不得成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么?
又说杜月棠这里因草生的发言震撼惊骇,里头衙门的众人和陈家舅舅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个个都懊恼,当年真是该狠下心,该把妹婿的死挂在陈招禾身上才对,那样的话,大家都恨她,如此就不会容忍她的女儿到十柳村来做祸了。
但世间又没有什么后悔药卖,衙门里要将草生拿走,哪怕她还是个孩子,但命案在身上,还是残害至亲,这恐怕是要数罪并罚。
只是杜月棠后来听秦霄说,“数罪并罚又如何?也不至于会判她秋后处斩,而且年纪小,想来也是放在牢房里养着,若是真能长大,往后最多便是送去采石场那些地方劳役。”
小徒弟抱着时不时要娘的小兜儿,有些不服,“凭什么?她都害人了,只不过大家救得及时,才没出人命而已。”
“律例就是这样,那有什么办法?”秦霄是个读书人,大乾律例自然也再熟悉不过。
“要不找十三爷偷摸给她下包药?”苏折风跑来出馊主意。
不过话音刚落,就挨了杜月棠一记眼刀子,连忙吓得抱头:“小姐,我就是开玩笑的,您别当……”
可还是没挨过,七七和秦霄齐齐动手,“你个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的货,平日里只当你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说,如今却还想教唆他人犯法,打死你得了。”
苏折风后悔,他真的只是想着十三爷是牢头,所以个开玩笑而已,哪里真敢害十三爷背上人命官司?这会儿也不敢还手,只能双手抱头蹲下,心想下次一定管住这张破嘴,再也不乱说话了。
又说陈木柳,在王家集医馆养了五日,这些天里,有陈菱角和她舅舅家那头的嫂子舅母们轮换,黑子也回来两次,可怜小兜儿一直没见娘,日日哭。
终于,第六日黑子借杜月棠家的船去,把人给接了回来,她自家人庆贺她算是死里逃生,买了几串鞭炮迎她去晦,又给郑和尚庵里捐了几十个钱,往观音菩萨身上红盖面扯了些红布条来,给她拴在手腕上。
话说此处每逢着二六九这三个月份的十九,都有人扯三尺二的红布去求菩萨许愿,这些个红布庵里便给神像盖在头上。
即便是郑和尚这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小庵里,菩萨身上那红布也堆得厚厚一层了。
杜月棠去看她,小兜儿见了娘,已经不恼了,在她身旁乖巧地睡熟过去。
只是对比起她那粉雕玉琢的儿子,陈木柳整个人好似没了半条命一样,原本最是壮实的她,当年还励志要做女猎户,甚至还杀过人,可现在却瘦弱如薄纸,说话也是大喘气,看得杜月棠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却强扯出个笑容来,“都是该的,你说我外强内弱,一点都不作假。我狠不下心,如今草生这一包耗子药,也算是替我做了决定,让我和她之间得了个了断。”
想是一口气说了许多,她身体有些受不住,歇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也罢了,这样也好,身体上的痛楚,好过内心煎熬。就是对不住黑子和小兜儿,叫他们因为这事儿从此以后要叫我这个病痨拖累。”说起自家男人孩子,忍不住想哭。
杜月棠忙给她递了手绢去,“你这个性子,真叫秦霄说对了,左右都要挨这一下。也罢了,事已如此,你往后就好好养身体,再说吃药的钱,你地里能出,你又担心什么?”
话虽如此,可别人家把这笔钱吃好喝好住好,或是存下来给儿女。
可陈木柳往后,却要用来吃药,如此一来小兜儿这起点可不就一下短了全村的孩子们?
但这是陈木柳的选择,杜月棠真的只能说,有时候都是命啊。
陈木柳点了点头,“嗯。还有这次,又要谢你们,你家请来的姜大哥他们,及时发现我中了毒,救了我的命,你们又前后帮忙,还把才买来没用几次的好船给我用。待我过一阵子好些了,肯定亲自给你家船挂红去晦。”
杜月棠摆摆手,“别整这些个,白白浪费钱,我是不信的。”又想着小兜儿这一阵子白天黑夜的要娘,也没休息好,便起身告辞,“你也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让你男人或是菱角儿来叫。”
话说为着这案子,都在十柳村耽搁了好几日,算起来该安排人去蜀州准备接人了。
于是转头回家喊了秦霄和七七来商议,“我原本意属阿蛮,但又想她没有什么江湖经验,武功还不如你们两个,你们两要不商量一下,你们谁去?”
秦霄立即就给拒绝了,“阿衡才说,他祖父那里得了几篇好文章,要我去看看呢!”
读书这个好理由,杜月棠还真没法让他去。
于是转头看朝七七。
七七目光阴沉沉地瞪了秦霄一眼,趁着杜月棠没察觉飞快收回,“小姐要不还是阿蛮去吧,你总不能叫她一辈子不见世面,何况小团娘俩身边,不是还有平措在嘛。而且秦霄现在打算要认真读书了,那你身边也不能没人,阿蛮跟着我不放心。”
秦霄本来想让七七去,却没想到七七在瞪了自己后,居然又替自己说话,说自己要读书不能去,于是便将原本打好的腹稿吞回肚子,也暂时和七七统一阵营,“让阿蛮去吧,没什么问题的。”
杜月棠见他们两个难得这样和谐,一致推荐阿蛮,而且想了想,平措也是靠谱的,终于是点头,“那便这样吧。”
一面便准备收拾着,回县里去。
这次七七也要一同跟去,村里就留了苏折风和小徒弟。
石板姜他们那边,房子几乎已经完工,如今内里家具摆设,一应石板姜也在安排,现在院子里,已经给杜月棠种了几棵桂花树和果树,其余的的空地就按照她家萱草巷子那大院子里,挖好排水沟,引入旁边的小溪里,土垄边缘又砌了石板,一垅一垅的分好,整整齐齐的。
村中众人一开始都以为杜月棠这院子必定是要修得和县城里那大户人家的花园一般,又是假山瀑布,花园凉亭,没想到期待了这么久,竟然那院子里一块块的地,一时对她也佩服不已,都有这许多钱财了,身份地位也尊贵得很,却还要种地。
也难怪能培育出各样的好苗来,合该她受这个功德。
伏厌疾也去瞧了,回来和陈策说道:“阿棠妹妹真的了不起,她这样的身份地位了,还愿意将心思花费在这田地上,我瞧着这一点,倒是和我家元青志同道合,一心为百姓苍生。”
陈策根本不知道伏云西给杜月棠写信的事情,伏厌疾也没说,所以当然听不出她这弦外之音,正在看书的他只笑道:“我们几个当初总到她家,可不就正是因为志同道合的嘛。”
得了他这个话,伏厌疾真想说一声二愣子,只得直接开口问:“那你以为,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阿棠妹妹?”
陈策放下书,虽也不知自家媳妇怎么对这个事情上心起来,但想到杜月棠的见识和本事,也认真思虑起来,“她除了本事,还有身份,又生得这般倾国颜色,正常人瞧见,皆是眼前一亮,脚也迈不动,只是晓得她身份了,多为恭畏,任由是个青年才俊,也不敢再肖想,不然总觉得像是亵渎了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