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密笺窥破庙堂机
陈策说到这里,见着自家娘子眼波流转,思绪万千,隐隐是品出了她提及此事所为何了?
不禁悠悠一笑:“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猜想娘子你这是在替元青探风吧?”
伏厌疾见他猜到了,笑着点头,“正是了。所以相公以为,我们家元青有几分成算?”
这倒是把陈策给难住了,即便如今朝堂不稳,可杜月棠这个临安公主却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所以即便是杜月棠自己欢喜,又能如何?到底还是要看上头的意思,一个公主的婚姻,有时候对皇朝来说,是一件筹码,是一桩生意。
但见娘子满怀期待看着自己,又不忍给他泼凉水,措辞半响,只道:“元青与她,也当得起是年少相识,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机会的,何况元青又是个上进努力的,机会就更多了。”
然却想,什么年少相识,又作得了什么数?还有一句话叫做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杜月棠若将来要是真能做主自己的婚姻之事,又打算选相识之人,那有谁能比得过一同长大的秦霄呢?
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元青怕是要排得远远的了。
本想提醒娘子几句,叫他劝一劝元青,这哪里是能肖想的,守着一桩不大可能有结果的因缘,简直是白白浪费光阴。
可一看娘子听得自己这话后喜笑颜开的,起身高高兴兴说要给自己煲汤,陈策那劝说的话又默默吞了回去。
想着也罢也罢,得叫元青自己去撞了南墙才好,不然自己这里说什么都是无用,还反惹媳妇不高兴,影响夫妻间的感情。
他倒是通透得很,奈何远在并州的伏云西还在苦等堂姐的消息。
而杜月棠和秦霄七七三人回了家里,院子里那一茬菜叫两头大肥猪吃得七七八八了,又要捡一些去喂鸡喂鱼,地里空荡荡的,老药师带着阿蛮正在挖地。
见了杜月棠犹如见救星,“你来了正好,地里都空了,我们也不知要如何下种,问了水笙,只会说不会做,可愁死个人了。”
杜月棠看着他们两个把自己的那专门堆好的土垄挖散,心疼不已,“是啊,我来得正好,再不来回头不知要费多少力?”一面赶紧指着两人,挖地不要推平,土垄间的小道也不用翻。
这里少不得说阿蛮,毕竟她在家里也好一段时间了,不会做总看过吧?还有云水笙那头,一个个不中用。
说了一回,想起正经事情来,给阿蛮找了张地图来,叫她拿着,收拾着包袱,给些银两带着,去蜀州接人。
阿蛮一听自己被委以重任,心情大好,拍着胸脯给杜月棠保证,一定将那栾月梨母子两人安全护送回凭何,然后快马加鞭,当日就出城去了。
接下来两日,杜月棠将前后院子里都种了白菜,再有几排葱蒜芫荽,便没有弄其他的花样了。
等不得开春,她就要提前回十柳村部署,好等明年种红薯和玉米,所以这城里暂时不常住,种了其余的,他们不会打理,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倒不如直接全部种白菜,回头还能喂猪。
然这日杜月棠和七七水笙三人上街去买菜,忽听得人说宋国换了皇帝,一开始还以为,是宋国太子傅云洌登基了。
谁知回了家,却听得从王家那头回来的秦霄说:“他没得那九五之尊的命,成婚那日遇刺,宋国皇帝直接身死,听说堂都没拜,撑了四五日,终究还是没醒来。”
杜月棠一听这个话,想起扔下数十万兵马不管,带着五千铁骑回都城抢亲的孟月轻,忍不住道:“宋国太子和杜月柔没拜成堂,那这孟月轻不得高兴一场?”
“是啊,如今你这个嫡姐成了孟夫人,他自然是高兴的,不但如此,如今宋国兵马大半都握在他手里。”秦霄颔首。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就这样一个恋爱脑,置军命于不顾,以私爱乱军机,甚至可以说是因情误国了。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听命臣服于他?
很是叫杜月棠无语。又想着既然傅云洌这个太子都死了,那做皇帝的是谁?当下连忙问秦霄:“那现下宋国谁当政?”
“那郑家想来是和孟月轻达成了什么协议,孟月轻同郑太师一起扶持了八皇子傅云琮,这小皇帝不过七岁而已,自然不通晓什么朝政,如今他母亲郑太后垂帘在后,郑太师这个外祖父在堂前,倒也是极快稳住了朝堂。至于那孟月轻,也封了镇国大将军,鸣鼓收兵,已是放弃了继续攻打湘州。”秦霄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毕竟如此一来,梅素平那里就轻松了许多。
杜月棠想起这个郑太师,此前从宋国路过的时候,也听人提过,一直是不同意攻打湘州的,他属于保守派,意先封国门休息养生。
于是便问:“可晓得如今宋国是如何打算?”
“孟月轻拿了兵权在手里,又有你嫡姐在怀,还不用打仗,自是不插手朝堂之事。所以现在的宋国,反而远比此前不知要好上多少。我从阿衡那里听得,如今郑太师招抚流民,归乡者还田地房屋,甚至分发耕牛农具。又开仓放粮,劝诫世族捐粮赈灾,禁止豪强哄抬粮价,为此还斩了不少人杀鸡儆猴。反正如今看来,他所行的倒都是安邦定国之策。”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情,杜月棠想起那时候在宋国的经历,也觉得这郑太师此举大善。
但这还没结束,一个月的功夫没到,就听得清辉公主病逝了,死得过于忽然,她膝下也没儿女,更无兄弟姐妹在了,顿时群龙无首,她那个最宠爱的皇夫明太清便带领着文武百官,投了大乾。
如今远在燕州的三皇子夏侯临渊已带着兵马去往清辉公主的几个州府。
她还在高兴,现在是不是除了北方的蛮人之外,就只剩下百越的梅将军在打仗,秦霄就给她带了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秦霄回来时,一脸神秘兮兮的,拉着她进了房间,关了门窗。
杜月棠一见这光景,只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你这是做什么?”
“我方才晓得了个天大的秘密。”秦霄说着,还侧耳朝外仔细听,生怕错过有临近的脚步声。确认没有后,这才朝杜月棠靠近,压低声音问她,“你还记得那年晚照姐被骗么?”
李晚照被骗?杜月棠细细想来,只有第一次去北外城,被那些假西域商人骗,买了一堆假药。杜月棠甚至还记得,那时候台上有个绝色的舞姬跳舞,把大家迷得晕头转向的。
可后来抓到了人,却说是个男的。
当时也是叫杜月棠吃了一惊。
于是点着头,“嗯,还记得,咱们也是那年认识的且末。”可惜且末已身死了。
这时又听秦霄问:“那你还记得那个台上跳舞的西域舞姬么?”
“自然记得,那么多人,硬是没有一个认出他是男的人。”不过杜月棠有些惋惜,没见过男装是什么样子的,更不晓得卸妆了,和水笙哪个更好看?
两人皆是男生女相。
疑惑地看朝秦霄:“你怎么提起他?你莫要和说,这清辉公主的死,和她有关系?”
秦霄闻言一怔,眼里满是震惊,“阿棠你怎么知道?”
杜月棠也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她就是胡说八道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可还记得,那会儿这人被抓住了,十三哥说没几日就被人带走,从此就杳无音信。你根本想不到,当时带走他的,就是梅素平,还把人给送到了清辉公主那里,更是成了清辉公主最为宠爱的皇夫,当下也是他带着清辉公主的势力,降了咱们大乾。”秦霄其实都不大好意思再去王家了,每次王衡之都要喊他去书房一起看书。
那书房又是王大人共用的,那些个密信就这样放在案上,虽说加密了,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此不忘告诫杜月棠:“这些事情,我虽是从阿衡家看到的,可阿衡他并不知晓。”
还没从这震撼消息中反应过来的杜月棠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你……你偷看王叔的信了?”
“哪个稀得偷看?他们太自以为是了,以为用了韵书,就能瞒过人,这种绝密信就随便放,还真是以为大隐隐于市。”秦霄说着,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很是头疼道:“十柳村那边的房子,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我自己读书就行了。要不在这城里,阿衡总是约我,我一直拒也不好,去了吧,就安排在他家书房里,总让我看着这些,我又不能随便往外说,随便一条泄漏出去,都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是不说,憋在心里又难受得紧。
杜月棠却是好奇,“什么韵书,我怎么没听过?”
“你自然没听过,那是一套密码字验,比如一个秋字,旁人看了就是秋,可其实意思为急需粮草。”因此那一首看起来不是很顺畅的诗句,其实是一封可能足有两三页的密信。
他这么一说,杜月棠反应了过来,感情是属于密码啊。不过也诧异,怀疑地望着他,“你不要和我说,你们县学里还教这些。”
“自然是没有,我都是看书推出来的。”秦霄想都没想就脱口回着。
他这样果断,倒是打消了杜月棠的疑虑,毕竟这种密码,就算是军中,也是那核心人员才能知晓吧?
只是杜月棠虽然没在怀疑秦霄,却又反应过来一件事情,“这不对啊,王叔不过是一个小小平河县的县令,这些个消息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案桌上?”
何况现在王老爷子彻底退出了朝堂,王衡之的父亲又非嫡系子弟。
秦霄还真没往这上面想,一听杜月棠的话,顿时也反应了过来,“是啊,他一个芝麻官,居然这种机密都知道,而且我现在想来,总觉得很多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杜月棠望着他。
“废太子的事情,陛下是可以失望,可以对其他皇子心生防备,但也不至于让他一夕之间变化如此之大,还有梅大人兄弟两个,本就是陛下的心腹之臣,不可能只因和三皇子有些来往就受了牵连……三皇子带着部署幕僚看似被发配到了燕州,可如今他带去的这些人,正好顺利接了清辉公主的数个州府。”秦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不敢再多说下去了。
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于是赶紧收住了话头,也忙叮嘱杜月棠,“阿棠,方才的事情,咱就当从来没说,也不知。”
杜月棠隐隐摸着了些什么,但又没完全透,秦霄说的这些,连带着自己的试验田被毁,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先是前朝太子死了,宋国开始蠢蠢欲动,连带着和大乾结盟的清辉公主都撕毁盟约,反而与宋国结盟,然后宋国换了个小皇帝,清辉公主死了。
然后大乾不费吹灰之力,连带着燕州一下得了六个州府。
而自己因为试验田没有了,也一下安全了。
她不敢在细想,只连点头,“是了,君心深不可测,这些哪里是咱们能去揣测的。”一时觉得这县城里,不安全了。
只朝秦霄问:“你武功好,可察觉有人盯着咱们没有?”
秦霄摇头,“这倒是没有。”
“那就好。”杜月棠长松一口气,“一会儿雨停了,我去问问石板姜,咱们院子怎样了?不行的话先回十柳村。”那里四面环山,比较有安全感。
这样商议好,去问过了石板姜,只说三五日就能搬过去,还问了要不要席面?
杜月棠生怕麻烦,给拒绝了。
只是这一去,往后是极少来城里了,便去花甲子牌坊和姚顺娘他们说一声。
不出意料,杜十三肯定不在家里,后来杜月棠听得姚顺娘提了一嘴,说是牢里刚关进来没多久的一个犯人,病死了。
听说才几岁呢!大家可怜他,一帮狱卒还凑了些钱,给买了一副小棺材,让义庄那头帮忙安排,找个地方葬了。
正因着这个事情,杜十三今天才没在家里。
杜月棠一听,心想莫不是那草生?
只是也没有多想,她那样偏执,活着其实是受罪,死了反而是解脱。
从花甲子牌坊回来,杜月棠也准备收拾行李回十柳村去,老药师也要一并去,水笙也想去,家里便没了人,那两头猪和下蛋鸡怎么办才好?
杜月棠正发着愁,扶风来了,拖家带口地出现在杜月棠面前,“求小姐给收留。”
“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一下如此落魄?”杜月棠看到他的时候,都有些不敢相信,原本算得上是潇洒俊逸的他,一身疲惫之态,两鬓间竟然还生出了几缕白发来,身后跟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如今正担忧又紧张地望着自己。
秦霄被王衡之叫走了,老药师在河房那里收他的虫子,七七和水笙也瞠目结舌地打量着扶风和他身后的女子。
扶风拉着身后的女子,一起给杜月棠跪下,“我岳家遭难,我不愿意舍弃娘子,父母便也放弃了我,如今属下无家可归,求小姐收留我夫妻二人。”明明,婚事是他们安排的,自己也听从他们的意思成了婚。
只是所谓的百年好合随着岳家遭难,家中也要自己立即休妻。
然一样的庶出,他和妻子如今已是有了感情,何况妻子腹中又有了自己的骨肉,自己怎可做那等负心之人?
杜月棠看着他身旁大着肚子的女人,赶紧让七七去扶起来,一面也劝着扶风,“你快些起来,你本就是皇后娘娘给我的人,如今回来就好好住下,谈何收留?”
这话让扶风一愣,旋即眼眶泛红,毕竟当时他们都没等小姐回来,就都回了家去。
用扶风的话说,算得上是叛逃,他是没有脸面再见杜月棠的。
只是如今哪一条路都走不通,又只能厚着脸皮回来。
当下听了杜月棠的话,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拦也拦不住。
见劝不动他,杜月棠便将目光落到他妻子身上,“你娘子身怀六甲,我看你们也是一路车马劳顿,先带她去休息,再找个大夫来看看。”眼下这天气已经转凉了,两人衣裳单薄,杜月棠也是担心扶风的媳妇出事。
听得事关娘子,扶风这才起身,但还是忍不住问杜月棠:“小姐您不怪我们么?”
“怪你们作甚?放宽心吧,我还谢你们,到最后才走的。”许多事情,杜月棠自己尚且还不能做主呢!更何况是他们。而且说白了一帮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当时自己这个主子不在,孝道压身不说,还有被要挟回去的。
这话一说,扶风心里更觉亏欠。“以后,我这条命便是小姐的。”
杜月棠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想得美,我要你的命作甚?你死了我还要给你养妻儿。”一面抬手催促他,“去吧,家里现在人少,你既是夫妻两个,去后院鱼塘边那,单独的一套屋子给你们住。”
水笙和七七赶紧去帮忙收拾。
老药师闻声而来,听得是杜月棠从前的护卫来了,还拖家带口的,当即笑道:“你这个运气是好,我看你比小徒弟福运还要好,这正愁着没人看房子,就有人来了。”
“是啊。”而且扶风轻功还好,往后送信什么的,也比旁人快。
有了人看房子,负责这头,杜月棠安安心心继续收拾行李,毕竟这一次要搬回去住,要带的行李就更多了。
正在屋子里忙着,不觉间暮色也来了,期间七七来回过一次话,说扶风夫妻已经安顿下来,他娘子除了营养不良,没有什么大碍。
然后便去和厨房和水笙搭手。
这会儿听得又有人来,杜月棠头都没回,就问:“天都黑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外头吃晚饭呢。”
来人正是秦霄,看着已经收了七八个箱笼堆在屋子里的杜月棠,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当真和搬家无异了。”
杜月棠回头看了看,“其实也没多少,主要马上冬天了,咱山里更冷,我带的厚褥子棉衣都多。”一面催着秦霄:“你也快些去收拾,我也不知你都要带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杜月棠觉得秦霄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嗯,是要收,只是我不能同你回十柳村了,我要去湘州。”秦霄应着,声音轻飘飘的。
可是这话却重重的,一下砸在杜月棠头上,“你去湘州作甚?”
“读书,明年我要参加春闱,若是顺利,继续秋闱。”秦霄回着,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杜月棠,“梅大人给的,先生替我找好了,是程清河老先生。”
杜月棠拿着信,只觉得这一个个消息太多,一时间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只怔怔地望着秦霄,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就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我得住书院里。”秦霄无奈笑着,但那心里却是莫名雀跃,毕竟当初杜叙出远门,杜月棠也没说要跟着他去。
果然,在杜月棠心里,自己比杜叙重要。
而杜月棠听得这话,好不失望,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可现在都冬天了,咱们县城好多学堂都放假了。”
“那边不放假,而且我要备考。”过年是有几天的假,可是这一来一去,时间都不够,所以秦霄自然不能回来了。
本来他还想观望几年再去参加科举,毕竟现在朝堂环境十分不好,可是看到王大人案上的那些密信后,他就开始在怀疑,如今又得了梅素平的信,字里行间,都在笃定明年的秋闱之重要。
再有,伏云西已是一方县令,吃着朝廷的公粮,而自己一无所成。
现在梅素平连先生都给自己找了一个,还是当世大儒文豪,这很符合自己所预想中的师父。
可见当时途径湘州时,自己一句玩笑话,他是真放在了心上。那时候不过是和他说,既他近水楼台,那便帮自己找个像样的先生。
杜月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可又觉得秦霄说得对,明年秋闱,那他过了年就要考一场,时间很赶,的确没得浪费的。
不过又想,春闱他要回临安参考,其实还能在见面的,而且梅素平找的还是当世大儒,错过这个村就没得这个店了,自己不该拦着秦霄。
这时候又听秦霄说:“我要去花甲子牌坊一趟,我把元歌一起带过去。”
湘州的书院,不好考,尤其是外州府的人,所以杜月棠连忙问:“真的?可是有名额?”若是柴元歌跟着一起去,两人能相互照顾着,自己也能放心些。
再有,这对柴元歌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