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艳妆赴死慑无赖
柴湘玉和小徒弟哪里能留意到这些?如今听得老药师一一分析,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对杜月棠崇拜不已。
杜月棠见他们两个那傻兮兮的样子,好笑道:“好了,也别大惊小怪。再有虽说是明年春耕才动工,可他们也不能一直住在咱们这院子里,正好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木材石料也还有多余的,就在大弯子给他们修个院子安顿。”
老药师颔首,“是这个道理,汪家二十多口人,暂时挤一挤还成,住的话不是长久之计。”不过有些替杜月棠担心,“近来入了冬,我听得大家田坝种的萝卜都被野猪拱了不少,你让他们住在大弯子里,怕是不安全。”
这一层杜月棠早就考虑到了,因此早前才起了去牵几条狗来养的心思,“巧了不是,才听褚家小舅提了,他们鸭头岩有养狗的人家,如今生了一窝,全是铁包金铁包银的四眉狗,家里是养不了这许多的,我已经和褚家小舅说好了,都一起留给我,一百五十文一条,不会短他们的。”
“那可是看家护院的好手,放到大弯子去养,是能叫人安心些。”老药师自己都想养一头,而且对比起村里这些养杂了的串串,就很是嫌弃:“你说你们这村子,也算得上是偏僻了,怎么跑来些不像样的,又生出一堆四不像来,见人都不会叫,猫也打不过,难怪山里的野猪这样横行霸道不将它们放眼里。”
话说杜月棠记得以前村里的好狗还是不少的,那时候村口但凡有一点动静,它们就能听到,立即朝着这村口的陌生气息围聚而来。
可现在那些狗都没了,听着陈木柳说,叫偷狗的迷晕去吃了狗肉,至于如今村子里现在这些猫都打不过的,是王家集那边富贵人家的名犬生的串儿,倒是遗传了小个头小矮脚,但却生得实在难看,大户人家嫌弃丑,自然是给扔了。
偏这些狗命大,活了下来,也不知怎么有几条跑到十柳村来,又生了几窝。
话说家里一下添了这些个人,自家这菜园子里的菜,消耗得叫那个快,不过三五日就吃去了不少。
见此,杜月棠连忙叫他们拿了种子,先去大弯子种些,好等开春了能在那头吃现成的。
这两日里,杜月棠也在村里雇了人,石料木材都给运送过去,汪家这一家子也是勤快人,男丁们跟着村里人一起盖房子,女眷们就在工地旁边搭个窝棚烧饭,倒是省去了不少时间。
期间杜月棠收得了秦霄一封信,先问了家里,又说他那边读书的事情。
五只品相极好的四眉犬也接了过来,汪老汉带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搬去了大弯子那边。
因不似杜月棠家这院子一样精巧细致,银钱人手材料也不短缺,腊月中旬的时候,房子就大体收拾好了,这厢只等杜月棠这次从县里给他们采买了铺盖锅瓢碗盏回来,在那头开火就能住下。
所以这几日里,杜月棠也忙得脚不沾地,直至腊月二十四这一天,汪家二十多口终于搬进了大弯子的新院子里。
一家子虽说在上个主人家,也是住在庄子上,但哪里有现在的待遇?从前一家二十八口,总共就八间屋子,这八间屋子隔了又隔的,好歹塞下了这么些个人进去,却是转个身都费劲。
如今他们老夫妻单独有自己的屋子,里头也不只是单一个睡觉的铺了,还有桌子板凳,柜子箱笼。
成了婚的三个儿子亦是如此,另外他们家的孩子也有地方住,既不用和他们做爹娘的挤在一起,也不用跟那年纪相仿的叔叔姑姑住一处。
因此这会儿汪老汉看着这宽敞的屋子和院落,老眼通红,“儿啊,你们往后可要记得小姐的恩情,不然咱家这一辈子,怕是还要继续挤在那耗子洞一样的格子间里。”
汪婆子也满脸老泪纵横,直至此刻就站在自己的新房间里,看着这一切崭新的家什,都觉得不真实,小心翼翼地摸去,“是啊,这样好的主家,上哪里寻去,你们往后都要听你爹的。不对,要听小姐的,好生干活,勤快些,不然如何对得起小姐给咱们的这好日子。”
一帮也沉浸在欢喜中的晚辈连连点头,就是那还在吃奶的,也跟着呜呜丫丫地叫。
各人分好了房间,汪婆子便带着媳妇和女儿们去厨房里开火煮饭,汪老汉也没闲着,带着壮劳力们砍树,打算到时候将这片地都全部围起来,省得到时候有野猪跑来,坏了小姐的庄稼。
这正忙着,就见小徒弟沿着从村里来的老路跑来,见他们就在这边上,满脸欣喜 ,挥着手喊:“汪伯,你们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多走路了。快,小姐从县里回来了,那头养着的两头大肥猪杀了,带了许多猪肉来,小姐让你们去两个人去拿。”
又想着杜月棠还给带了不少布匹,觉得自己背太累了,“把骡子牵过去吧。”
汪老汉听得杜月棠从县里回来了,高兴不已,正好小姐叫他们住上这样的好房子,该去谢恩的。
于是喊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去家里知会一声,余下的继续砍伐木头。
父子四人与小徒弟一同到了杜月棠家这头,一进院子,就赶紧去给厅里给杜月棠磕头谢恩。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也不早了,你们拿了东西快些回去,天黑了叫你们走夜路我也不放心。”杜月棠连忙让他们起来。
说着,指了指厅门边堆着的肉,“这肉还是要吃新鲜的,你们人多,正好今天乔迁,又是过小年,不要舍不得。还有鱼塘的鱼,你们家里孩子多,每月去抓个几条给孩子熬汤喝。”现在鱼塘里的鱼满为患,自己也不靠捞鱼挣钱了,倒不如吃了算。
这时七七抱着几匹布和棉花从外进来,“小姐还给你们准备了布和棉花,趁着这年前得空,缝一身新衣裳过年。”
汪老汉本听得着杜月棠给他们猪肉吃,还让去鱼塘里捞鱼,而且每月都可以,就已经是感动不已,如今又听得七七的话,‘咕咚’一声又跪了下来,不由分说就先磕了几个响头。“小姐您真是活菩萨,老奴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这临了还能遇到小姐这样的好人,叫老奴能享福。”
他几个儿子见了,也是老实,跟着他一样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个响头。
杜月棠觉得他们家哪里都好,就是随时随地磕头,心下也是无奈,看来以后喊他们来领东西,自己不必在跟前了,不然又要磕。
于是朝七七示意了一眼,“余下的你和他们说吧,我回房去歇会儿。”
汪老汉父子几个又连忙恭敬地送着,待瞧不见杜月棠身影了,这才朝七七围过去,“劳烦七七姑娘了。”
“不麻烦,东西有些多,你们怎么不牵骡子来?”环顾一周,也没见小徒弟的身影,七七便想莫不是他没提醒?“还有小姐说了,年后你们那边要养些鸡鸭和猪,你们要辛苦些,不过也不叫你们白忙活,你们想吃每月也能同鱼塘里的鱼一样按量取。另你们家孩童也不少,今日回去商议一下,若是有兴趣读书的,过了年就来村里的学堂读书。”
好事一件又一件。
从前他们在庄子上,种地养鸡鸭喂牲口,别说是鸡蛋能吃一口,就是鸡毛也不敢多拿一根,不然主家少不得一顿打。
可现在小姐不但每月给他们适量的鸡蛋,还要让他们家的孩子去读书……
这读书不但耽误了田里的活计,而且笔墨纸砚,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呢!他们虽也能拿月钱,但也要攒起来,给其他孩子们的婚事做打算。
所以激动惊喜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担忧。
七七见父子四个同一表情,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小姐既然松口让你们家孩子读书,肯定是会管,不要你们花一个子儿。”
“这……这如何使得?”汪老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此刻又想跪。
但被七七拦住了,“别跪了,小姐又不在跟前,她瞧不见。”
可汪家父子四个还是跪了,朝着杜月棠刚才走的方向跪。
七七一脸无奈,“行吧,你们想跪就跪,跪完了赶紧去把东西带回去,省得一会儿天黑了。”
父子四人又朝她谢,也不嫌东西多,欢天喜地扛着往大弯子家里去。
七七送了他们离去,关了大门,折回身来,见小徒弟从厨房那边的门洞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碟热气腾腾的糕点,显然才出锅的,“怎么不叫汪家牵骡子来?”
“我叫了,他们没回去,都在路边那山上砍木桩子,说是打算回头做栅栏,把这些地都围起来呢!”小徒弟见了她,连忙往她手里塞了个盘子,“你来了正好,给阿棠姐送去。”
七七见他手一得闲,就抓起糕点往嘴巴里塞,少不得嘀咕了一句饿死鬼投胎。
小徒弟听了也不恼,笑呵呵道:“能吃是福。”
七七没理会他,端着去找杜月棠。
屋子里,杜月棠在整理账本,这一次回去,和文青年前对了一次账目,房屋都住满了人,有外来的公子带着个小书童,想租她那河房住。
杜月棠有些动心,毕竟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县城里,那边只有扶风他们夫妻俩,前院就够他们收拾了,所以河房租出去其实也成,到时候里头的花草树木,还有人免费打理。
只是这样一来,和后院相连的门就要锁上了,租房的人以后只能走水路出门。
有些烦,虽然这种事情最后都是自己做主,但她还是习惯问秦霄一句。
“小姐怎么了?”七七见她愁眉苦脸的,还以为是为阿蛮没消息来担忧,便宽慰着:“上次不是说了,年前必定能回来的,这还好几天呢!小姐也不用太着急。”
杜月棠摇着头,“不是这个问题,是有人想租河房,我还没想好。这几日里,你们要辛苦些,房子收拾一下,过年我十三哥他们一家三口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十三嫂和狗儿要住到正月十五。”
七七应下,两人闲聊了几句,柴湘玉就来喊吃晚饭了。
正吃上,大门就被人拍响,七七去开门,但见黑子一脸焦灼,“向家来人闹,劳烦你帮我去请大牛叔来,这里我走不开,怕她们姐妹俩吃亏。”
七七自没拒绝,“你去吧,我就来。”
黑子急急朝她谢了一声:“劳烦了。”然后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七七也听到陈木柳家那边传来的吵闹声,只赶紧回头朝院子里喊:“小姐,向家来人闹了,我去瞧一眼。”
厅里吃饭的众人听着了,已是见怪不怪的,自打没谈拢条件,向家已来闹了几次,实在难缠得很。
小徒弟忍不住嘀咕着:“这都叫什么事儿,我看小兜儿他外祖父这坟,怕是仍旧没迁好,不然家里怎么总这么多的事情,不得安生。”
话音才落就被老药师敲了脑袋,“瞎说。”随即放下碗筷,“咱也去看看吧,姐妹两个也是可怜。”
是啊,人丁单薄实在太恐怖了,让那心怀不轨的人一盯上,仿若附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这让杜月棠不得不庆幸,他们当时逃难来此,运气是多么好了。当时不觉得,如今回头一看,路上全是贵人相助,不然现在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
可比起自己,陈家姐妹好像更像是传统意义上的炮灰,什么糟心事儿都落在了她家的头上。
于是一行人饭都没吃完,就出了门来,正巧遇着端着碗在扒饭的朱老大,也往陈家院子去,见到他们,满脸同情道:“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家子人。”
这向家不打人,也不破坏陈家院子,就是隔三差五来门口哭闹撒泼骂人,报官也不顶用,纯属就是一群无赖。
眼下那向春发的老娘和几个嫂子,就坐在陈木柳家门槛上哭嚎,哀怨婉转跟那哭丧的一个调调。
还别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听着实在叫人觉得不吉利。
陈木柳姐妹里都在和对方吵,一个个面红耳赤的,但这向家人就自顾哭自己的,根本不理会他们,又因为是一帮女人,黑子也不好动手。
免得像是上次一样讹人。
小徒弟赶紧进去抱被吓着的小兜儿,然后朝身旁来,“他们也忒软了,打一顿就是了,不下狠心,这次就算是喊了大牛叔来,给人赶走了,回头肯定还来。”
话是这样讲,要说起来当初这黑子还是个混混呢!但如今他有家有业,反而顾虑多了,不如当时做单身汉时候强硬。
不然但凡就像是小徒弟所说的,对付这样的无赖,就是要一次打服了给吓退,不然往后还来。
向家第二回 来闹的时候,陈木柳和杜月棠诉苦,杜月棠就和她说了,对付这种人,就是要拿出光脚不怕穿鞋的感觉出来。
偏陈木柳不敢,怕真动起手来,自家人少吃亏,还有个小兜儿小,到时候若叫向家的人伤了如何是好?
可现在她嗓子都说哑了,菱角儿也满脸苍白,摇摇欲坠的。于是她那目光落到向家婆媳一群人身上,忽然觉得累,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心下一绝望,看着杜月棠他们已经在帮忙驱赶拖拽着向家人往院子外面去,对方撒泼打滚的,反而开始讹起杜月棠他们来,忽然发了狠心,也不管这向家人了,转身钻进屋子里去。
众人不知她要作甚?只见没片刻的功夫,她穿着准备过年的新棉衣出来,头发上戴了绒花,甚至还涂上了口脂。
“二姐……”陈菱角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陈木柳忽然扬起涂抹得红红的嘴角朝她笑起来,“菱角儿,好好在家里。”还抬手给菱角儿擦了眼泪,然后走向黑子,“你是个好的,我这辈子嫁了你,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往后咱儿子,你千万要养大,逢年过节的,别忘记到我爹坟头上去烧香烧纸。”
说罢,也不管黑子是否反应过来,脚下生风一般,快步到向家人跟前,“你们想闹是吧?那就闹! 反正我也是一辈子的药罐子,这不能吃那不能碰,也没个什么意思了,我这就去你们向家门前吊死,变成了鬼一辈子缠着你们家的子子孙孙,叫你们家子孙永世不得好。”
说完,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精神,飞快地冲出人群,朝着村口去,那意思分明就是想自己划着船去向家。
柴湘玉反应过来,要去追,杜月棠却忙给拉住了,悄声道:“别。”能追,但别这么急。让陈木柳吓一吓着向家人也成,现在大家去追,向家怕是有恃无恐。
向家的人的确没把陈木柳的话当回事,还以为她故弄玄虚吓唬人,只是没想到这一院子的人,除了他们自家人,竟然没有一个去拦的。
向婆子想着刚才陈木柳的模样,换了新衣裳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只有他们自家人去追,生怕没追上,这陈木柳跑去家里吊死,赶紧爬起身来,喊着自己的几个儿媳妇,“还嚎什么?她都要去咱家门口上吊了。”然后赶紧追去。
于是,除了向家人,杜月棠他们也跟着去村口,半路得信儿的马大牛等人也急忙跑到村口。
也不知是不是陈木柳和陈菱角还有黑子说什么,反正两人现在没拉住她,她已经解了村里的小船,自己上了河面去。
“这是闹什么?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把人追回来啊!”马大牛也不知陈木柳是真心寻死,还是为了吓唬向家人。
一面又训斥着向婆子:“你就闹吧,回头人真出了事情,你就看那时候拿不拿你家下大狱去。”
可能要出人命了,所以扯到坐牢,向婆子心里也害怕起来,连忙求着马大牛,“你别说了,快些喊人去拦她,我们不闹了还不成嘛。”
马大牛一听这个话,冷笑道:“不闹?我看晚了!等着吃官司吧。”心想管他真假,陈木柳但凡早闹这一遭,哪里会让向家如此拿捏?
竟还妄图和他们家讲道理。
本来马大牛还拿不准陈木柳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这会儿见杜月棠那里不是很急,陈菱角只跪坐在渡口上哭,黑子虽已经去解船,但半天也没解开,心里就有了数。
于是又一番恐吓,只将向婆子脸都吓白了腿也软了,几个儿媳妇也是纸老虎,现在都跟着求,说往后再也不来闹了,什么都不要了。
但便是如此,还是拉扯了好一会儿,众人才‘费力’将陈木柳打晕带回来,抬到郑和尚庵里去。
见着她回来了,向婆子松了口气,也不怕夜半三更,带着几个媳妇赶紧上船,落荒而逃。
然今日是唬住了,谁知向家会不会又再来?所以马大牛赶紧将看热闹的众人打发掉,就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等着人都走差不多了,这才朝庵里去,但见陈木柳已经起来坐在床边了,见她哭,便道:“就和你说,对付这等无赖人家,不消同他们说什么道理,横着些反而有用。”
却不知,陈木柳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是真动了去死的念头,不过这会儿看着大家都关忧地围着自己,儿子又眼巴巴地望着,方平静了下来。
点头应着,“大牛叔你说的对,而且我得趁热打铁。”转头就对黑子说:“明儿我就去向家那边,他们闹我们几回,我就去闹他几回。”又看向杜月棠等人,愧疚不已,“和我做邻居,你们实在是倒霉。我对不住你们。”
“你往后强硬些。”倒也不倒霉,杜月棠就是有时候有些觉得无力,作为朋友她能帮的全帮了。但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柴湘玉的身上,自己能直接站在长辈的角度给一次解决了。
不过不对,杜月棠觉得自己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柴湘玉身上,而且还有大外甥呢!他怎么可能容忍妹妹被人骗被人欺负?
而陈木柳的话,黑子和菱角儿是不愿意的,怕她真出个好歹。马大牛却道:“是该去,我看一会儿就去,等她们前脚到家,你后脚就在他向家门口,看他们以后还闹不闹的。”
但肯定不能真叫陈木柳自己去,给安排着:“黑子你赶紧去穿身厚衣裳,我再叫两个人,你们一起把木柳送去,狠狠闹他一回。”
只有一次吓着了,才能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