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新年请龙灯去晦
要说这村里人肯服马大牛接班,并非是因为他有老马村长这个德高望重的爹,也非他有个做县尉的姐夫,归根结底,是马大牛自身确有本事,处事懂得变通,从不死守死理。
就拿叫陈木柳去向家讨说法这件事来说,换作旁人,别说未必肯安排人手暗中随同照应,多半还要出面阻拦,只觉此举莽撞,有损乡里名声。
可马大牛却不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脸面,只信奉管用便是硬道理。
于是向家婆媳几人刚踏进家门,气还没喘匀,打扮得浓妆艳抹的陈木柳便冷不丁出现在向家大门口。
别说向家婆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整个向家上下皆为之震动,到底是把向家这一伙人给压制住了。
而杜月棠家这头,也在准备过年事宜,才腊月十五的时候,水笙天不亮就把七七几个喊起来磨豆浆,做了许多豆腐,除却在外的筛子里冻了些豆腐,另还炸了不少,又捣碎那新鲜的豆腐搓豆腐丸子。
这两日又有各样的熏肉腊肠忙着上烟火,便将汪家几个年轻媳妇和姑娘喊来一起帮忙。
家里过年的烟火气是足了,杜月棠却还要回一趟县里,一来是顺便大年三十将杜十三一家三口接回来,二来正月她也不打算进城,所以各家的年礼,这年前要送完。
到这个时候,不免是又怀念起秦霄来,“秦霄若是在,我不知要少跑多少家。”她是昨天下午过来,就带了七七。
好在各家要送什么,上次来就样样都订好了,这些天各家铺子里也陆续给送来,扶风夫妻两个也都一一分装好,给她省了许多事情。
但要去走动的人家实在不少,那些来往亲近的,她便带着七七亲自去,余下的让扶风送去。
所以她说这话,七七有些不高兴,只想这秦霄都去湘州那么远的地方了,居然还能叫小姐惦记着。“那扶风不也是在送嘛,一天好几家,未必比秦霄在慢。”
杜月棠扶了扶额,“这哪里是快慢的意思。”眼见着车里的节礼,“希望今日能把大姑父家这边走完,明日去王大人家里一趟,下午江叔家,余下的让扶风慢慢送吧。对了,水笙那边,不是说他二哥来县里卖饼嘛,到时候就叫他一并带回去算了。”
话说李尺英家,儿子和他们住一起,但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
李晚照成婚,杜月棠还没赶上,从西域回来,她都有孕了。
七七听着她的安排,提醒着:“金家那边不去么?我听得扶风说,他家的年礼已经送过来了。”
“得空就去一趟,没空就算了,反正他们今年要回村里过年,回头多的是时间能碰面。”马香秀家肯定不能忘记,在村子里还要多仰仗马大牛呢!“对了,千万要记着,今年村子里过年,小孩子们多,压岁钱小包要先准备好。”当然,也分亲疏近远,所以杜月棠才要七七提醒她。
村里没怎么来往的小孩儿,若真上门来拜年,就给个一两个铜板,熟人家那里,小银果子要塞一两个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小姐我看你要不再让文青帮忙找个可靠的老管家吧,不然你大小事情都要自己来操劳,真真是劳心劳力的。”七七翻开小本子,赶紧拿木炭给记上,这一听要让自己提醒的事情太多,她也快记不住了。
杜月棠也想,奈何这种有本事的人,都是人家从底层提拔,慢慢培养的,哪里好找?不过问一问也成,“行,要是得空,你去问一问文青,叫他帮忙留意些。”
自不多说,杜月棠这腊月二十八和二十九忙得团团转的。
没想到二十九这下午,文青居然上门毛遂自荐。
杜月棠有些诧异,问七七:“你不是都和我在一处么?”什么时候还得空去找文青了。
“不是有扶风嘛。”七七心说自己又不傻,有人使唤干嘛自己跑?
杜月棠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只是依旧有些意外文青会来自己这里谋事,“你在牙行做得也算安稳,上次听闻东家还许了你总管的名头。”
文青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过是空名头罢了。纵然唤我一声掌柜,月俸半分未增,手上的活计反倒愈发繁重。我家中数口孩儿要养,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钱,要这些虚浮体面又有何用?” 若非杜月棠时常有些私活托他打理,只靠牙行那点薪俸,家中日子着实窘迫。
七七从前在牙行待过,知晓他所言非虚,便带着几分揶揄笑道:“我从前便心中纳闷,那牙行东家莫非于你有救命大恩,才叫你这般尽心竭力?”
面对她的打趣,文青也不恼,反倒一笑:“救命之恩谈不上。只是当年我科举屡试不中,四处谋求生计,处处碰壁,唯有那牙行肯收留我。” 便是念着这份情分,他才在牙行一待许多年。
只是如今老东家过世,新东家接手,东家夫人娘家一众亲戚纷纷安插进来,不做实事,却白白支取薪俸。家中孩儿嗷嗷待哺,处境愈发窘迫。
故而一听说杜月棠要聘用管事,他便立刻赶来自荐。
这些年在牙行周旋,各色人等他都打过交道。杜月棠为人宽厚好相处,府中家事简单干净,不像别的大户人家,后院纠葛一地,叫人疲于应付。
见杜月棠沉默不语,文青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连忙开口:“小姐,你我也算旧识。若是肯聘我,府中内外杂事我皆可料理,另外你名下那些田地屋舍,也可一并交由我打理。”
杜月棠并未回话,倒不是斟酌文青是否合适,而是心中悬着一桩心事,明日便是大年三十,阿蛮那边依旧杳无音信,她心底压着几分焦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听见文青略带忐忑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那你便留下。只是往后你免不了要两头奔走,你当真应付得来?我记得你家中尚有幼子,若是要在十柳村一连待上十日半月,只留尊夫人一人在家,可照料得过来?”
方才还满心忐忑的文青,听见她应允下来,顿时满脸喜色:“这不算难事,家中大些的孩子,可以帮着照看弟妹。”
寻常百姓人家本就是这般光景,大孩拉扯小孩,若是凡事都要靠父母,地里活计无人料理,生计又该如何维持。
杜月棠见他并无顾虑,此事便就此敲定,过完正月十五,文青便正式上工。
当场写下聘用文书,文青拿着契约,满心欢喜归家而去。
管事一事总算落定,可年底诸事千头万绪,大半决断都要杜月棠拿主意,再加上迟迟得不到阿蛮的消息,心中忧急交加,夜里竟发起热来。
虽说如今练剑不如初学之时勤勉,但平日也时常锻炼,杜月棠素来身体康健,极少头疼脑热。此番骤然发热,把身边众人都慌了神。
扶风半夜连夜出去请大夫,七七守在榻前熬药侍疾,满心懊悔:“都怪我,下午小姐神色便有些不对,安静失神,我只当是思虑事情,竟没料到是操劳过度累坏了身子。”
杜月棠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累病倒的一天,好在翌日早上醒来,热就退了,只是浑身没劲儿,嘴里尝不出个咸淡来。
杜十三夫妻两个听得,带着狗儿过来,看到她苍白的脸颊,心疼不已,“你如今病着了,也不必管什么过年不过年的?咱们就在这里过了,省得你东奔西跑的,反而越发拖累了你的身体。”
七七也在一头劝着,“是啊小姐,回了村子里,抓药看病,比不得这城里方便。老药师一个半吊子,你要是指望老药师,叫他给你配一副要命的还差不多。”
杜月棠这会儿也不想挪了,但家里那边,水笙他们为了这一次过年,准备了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呢!自己这若不回去,岂不是白忙活了?
于是便道:“也没有什么大碍,就养个几天便好了。”
可无论如何,杜十三那里不肯松口,如今谁也不听她的,她也只能暂时先躺在床上。
那厢七七还打发了人带信回十柳村,然后给杜十三夫妻两个写了置办年货清单,只叫他们今日去采买。
然今日已是年三十,许多铺子里都关了门,好在早前扶风夫妻两个也备了些,以至于他们这个年没有那么清冷。
又因杜月棠在病中,吃过了年夜饭,便早早歇下了。
翌日精神头好了些,但因城里众人都以为她是回十柳村过年了,所以便也没人上门来,只有狗儿来拜年,杜月棠这里给赏了两个金果子,叫他好生读书。
中午后,大夫上门来问诊,说是已经没什么大碍,吃完余下的那一贴药就好了,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只是杜月棠一早上都没看到姚顺娘,少不得是要问狗儿,“你娘呢?”那会儿狗儿来给自己磕头拜年,也不见她的身影。
狗儿神情一时慌张起来,似在瞒着杜月棠是一般,吞吞吐吐的,“我娘,我娘她去给几户相熟的人家拜年去了。”
“是么?”杜月棠看着紧张得一双眼珠子乱转的狗儿,“你也欺负姑姑,是不是看着姑姑病着了,所以也蒙骗起姑姑来?老实告诉我,你娘哪里去了?”
狗儿肩膀一垮,“娘说姑姑必定是中了邪气,才在大年三十病倒了,这样不好,从去年病到今年,不吉利。所以听得我们那头的人说,城外有寺庙里求许什么愿都灵验,今儿天一亮就出城去,想烧第一根香。”
杜月棠听得姚顺娘去给自己求菩萨保佑,心里到底是感动的,但又有些无奈,忍不住责备起来,“你娘单纯,你和你爹难道吃干饭的?叫她白白跑这一趟。且不说庙里到底灵不灵的,但这第一炷香,哪里轮得到平头老百姓来烧。”
狗儿也很无奈,“劝了的,不然她半夜里就爬起来,准备去城门口等着呢!还是我爹好说歹说的,才留她天亮出门。”
自不用多说,姚顺娘这一次去,第一炷香肯定是没烧着的,还因为人挤人的,鞋子都给人挤掉了一只,她脑子又比不得寻常人,那只脚竟就这么光着,只穿了一双袜子。
下午天都黑蒙蒙了,杜月棠下午吃了药醒来,问了她还没回来,七七说杜十三下午就去找了,杜月棠一听心里越发担心,又让扶风跟着去找。
后来是杜十三在街角遇着人,怀里还抱着冻得又干又硬的贡品。
一见了杜十三,满脸喜悦地迎过去,献宝一般将怀里的干点心递给他,“他爹,这是我从庙里求来的供品,听说吃了能保佑人百病全消,你快拿去给阿棠吃。”
待回家来,杜月棠听得,起身来瞧,但见她一只脚冻得通红,好叫杜月棠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少不得责备他们父子两个,“往后不许她一个人跑这样远去。再说我只是个寻常的头疼脑热,又不是要死了,犯不着都守在我身边。”
狗儿也心疼他娘,两眼红通通的后悔。
只有姚顺娘跟个没事人一样,仍旧高高兴兴的。
时光一转,到了正月初三,杜月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商议着一同回十柳村去。
想来今日也是个好日子,阿蛮的信送来了,信是腊月二十七寄出来的,说再有个五六天就到。
那也就意味着今日可能回来,好叫杜月棠和杜十三都欢喜不已,决定再等一日。
没想到中午饭才吃过,阿蛮就领着人来了。
自不多说,栾月梨和杜月棠杜十三兄妹几个久别重逢,如何欢喜,又说他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最后还是在这县里休息了一日,正月初四才回十柳村。
回了村子里,小孩子们多,小团儿还有小徒弟这个老熟人带着,适应力也强,很快就和同龄的孩子们玩在了一处,还带着狗儿也融入其中。
正月初九,村子里凑份子从王家集请来的龙灯表演下午就要过来,孩子们最是欢喜,也不怕冷,早早就候在渡口边上。
大人们更是好不风光骄傲的,以往都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的,到王家集去瞧个新鲜,如今自己村子也能请得起龙灯表演了,只恨不得将在别村的三亲六戚都喊来看个新鲜。
事实上也如此,中午就有许多小船从四处聚集而来,各家亲戚来了不少,整个村子都热热闹闹的,一片新年气象。
一开始说好了龙灯从村头耍到村尾再绕回去,然而有人家听得说是青龙神进门,招财又去邪祟,于是又另外花银子请龙灯进门去耍一圈。
现在村里人家几乎都有余钱在手,如此一来,这去邪祟保平安反而成了重中之重,很是舍得在上头花钱。
导致等在家门口的杜月棠他们只听得锣鼓喧天声响彻不停,却迟迟不见龙灯耍过来,两个小孩子等得心焦,小徒弟便提议去看看。
于是他扛起狗儿,平措抱着小团,又邀着黑子父子两个,一同朝着锣鼓声寻去。
过了会儿,杜十三姚顺娘不放心,生怕这人挤人的,那爆竹声又一直响个不停,还听得七七和水笙说小徒弟最是不靠谱,于是赶紧和姚顺娘寻去。
少顷,姚顺娘急匆匆地跑回来,和杜月棠说道:“阿棠,是各家都请了龙灯进门,当家的说你才病了一场,更要请龙灯进来耍一耍,喊你们安排好香案烛火。”
杜月棠应了,和栾月梨一同去准备,又同七七和水笙吩咐道:“村里将近百来户人家,到我们家这里,怕是已经很晚了。大家晚饭也吃得早,你们备着些炭火,晚些咱们烤点东西做夜宵吃。”
七七和水笙连忙应了,各样肉肠鱼虾全都找了竹签串起来,蔬菜豆腐丸子也少不了,还煮了些银耳羹。
果然,等着龙灯终于快到的时候,陈木柳家也请了进门去,毕竟她家事情也不少,全村里就最该请龙灯。
等她家舞完了,终于到杜月棠家,然后还有下面的朱家。
可这哪怕他们在村尾上,也还不算结束,从朱家那边绕回去,沿着大水井的路,还有不少人家呢!
杜月棠见着扶着藜蒿杖的老马村长也跟在队伍后面,老药师也在其中,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便上去喊:“我这头烤了些吃食,你们年纪大了,也不必家家都跟着去,到我这里歇一歇吧。”
老马村长摆着手给拒绝了,脸上没半点的疲惫,全是被灯火照出来的精神,“不用不用,趁着现在身子骨好,能跟着多转就转一转,你们小辈玩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理会我们这些老家伙。何况你大牛叔也让人在郑和尚那庵里备了酒菜,等着耍完了龙灯,我们一同去那头吃。”
杜月棠没想到,马大牛他们早都安排了,老人们又还在兴致上,也就没再劝。
连老药师都只回来瞧了一眼,见着吃烧烤,“给我留两条鱼,等我晚些来吃。”说罢,便匆匆朝着大队人马追了去。
如此,杜月棠他们只能关着门在院子里烤。
平措自己拿了个火盆和大家分开吃,毕竟这饮食文化上还是有些区别的,他那火架子上面多为雪山上很难吃到的蔬菜和一些牛羊肉。
至于鱼肉他是一点不肯碰的,连带着虾也不吃。
小徒弟觉得他简直是错过了无数人间美味,尤其是这虾蘸着这蒜蓉浆汁,那叫一个人间美味。所以拿着一串鱼凑到平措身旁,“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吃鱼?难道真像是外面传言那样,因为水葬的缘故么?”
他们这些人,除了水笙和杜十三一家三口之外,都是去过雪山的人。
所以听得小徒弟的话,自然明白何为水葬?
直白一些,便是让秃鹫啃其尸骨血肉,而且还会有专门的弟子砍成数块。
水葬也是一个道理,将尸骨肉块扔进水里,供鱼吃罢了。
平措皱着眉头,不喜小徒弟这个问题,“你这样很是不礼貌。”但也没有多生气,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和这个是无关的,我们不吃鱼,是因为信仰,减少杀生的次数。”
“那你这满架子的牛羊肉怎么说?”小徒弟指了指他架子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烤串。
“这是不一样的,同样是一条生命,鱼可能还不够一个人一餐,但是一头牛,同样是一条命,却可以让很多人吃饱,甚至是吃很久。当然,这是我们佛家弟子不吃鱼的缘故,也有些雪山上的教派们,认为水里的一切动物,不管大小,皆是鲁神的化身。”因为水葬原因而不吃鱼的,平措暂时还没有发现。
他这解释得也算是相当清楚了,大家也算是明白,他们不吃鱼,多半都是因为信仰的缘故。
只是让小徒弟提了天葬一事,亲眼见过赤杰那族中一位长辈水葬的栾月梨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一条鱼了。
可见当时这水葬观礼,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是太过于深刻了些。
甚至连银耳羹都吃不下了,一个人坐在屋子的火桶里,见杜月棠进来,忍不住和她埋怨着:“真是的,好胃口都没得了,扫兴得很。”
杜月棠递给她一袋子冬瓜糖,“我看你是没吃多少,这个尝一尝。”
栾月梨接了手里来,只见是冬瓜条,外头裹着一层糖霜,但并不是很白,当即就猜测出来,“是自己做的吧?”
“嗯,我地里自己种的,水笙舍不得,做了许多冬瓜糖,吃也吃不完,回头十三哥他们回去,给他们多装一些。”水笙太勤快了,什么都会做,不会的自己提了一嘴,描述一下,他竟然也能还原个七八层,比如那炸鸡,他硬是给做了出来。
就这等居家好手,往后要真被哪个富家小姐给拐了去,便享不到这样的福了。
可七七这里,也没个什么动静,就光盯着人家的脸看,也是叫杜月棠颇为着急。
正想着,就听得栾月梨说:“那你怎么不说给我带?”
“赶紧打消你那些不现实的想法,好好和我待在这村里就是了。不过你这一张脸,若是要去村口玩耍,也千万要记得戴好帏帽。咱们村里的人倒也还好说,我就怕路过的船夫有那不熟的,瞧见了你,传出去怕是不得安生。”便是杜月棠如今,只要出了院门,也是随时帏帽不离身。
提起这一张脸,以前栾月梨是很自豪的,可是这些年的经历,也叫她越发明白当年姨娘瞧自己时候,为何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们这样的身份,还真是不配有这样好看的容颜。
害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