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乌诺是个靠谱的,翌日将他姐夫鱼占领了过来。
原本这鱼占的名字只叫作鱼,占在他们百越人的文化里,是擅炊之意,故而后来他学了厨艺,又得魁大王嘉赏,便得了这个新名字,此后大家便这样唤他。
后来梅将军来此,重新登记了户籍,他也叫这个名字。
今日来杜月棠这里,也不怯场,除了自己最擅长的竹筒饭与河鲜海鲜烹饪,还做了中原人的鱼香肉丝和红烧肉。
其他都很好,大家都十分喜欢,唯独这红烧肉有些臊味没掩住。
然这也不怪他,此处的百姓们虽也养猪,但与养那牛羊一般,都是圈在一处山林里散养着,也无骟猪的意识。
听得梅将军那军中有人提过骟猪,只是叫这些本地的百越人给强烈反对,认为此事有伤天和,人怎么可能剥夺了公猪的生育能力呢?
因此杜月棠吃着这红烧肉,决定近来都先不吃猪肉了,不然真真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吐了吧又实在糟蹋粮食,别人想吃还吃不起。
至于骟猪一事,还需得从长计议,百越人养的猪不骟,那往后等这边汉人多了,养了骟过的猪出栏,届时他们吃上了这没有臊味的猪,想来也不会再叫人专门去动员,他们自己就会主动要骟猪。
而当下院子里既然厨子有了,打扫院落和浆洗衣裳的,杜月棠也找了两个婆子来,一个叫花,一个叫三叶,都是勤快麻利的。
如此一来,栾月梨他们也能腾出时间来,专门去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石灰要烧,鳄鱼要除,可经济也不能落下来。
所以栾月梨做的头一件事情,是规划衙门这周边的街道经济。
杜月棠则下午就开始领了百来个白羽军,又叫乌诺贴了告示,不过两日就招了三百多个本地人来,管一日三餐,每日给五文的工钱。
听着工钱是少,然本地物价偏低,所以这五文已经比上临安那些地方的二十文了。
手下有了人,方解石又是县城的,窑一建好,石头放进去,烧了两天,再焖三日,几窑石灰便出来了。
这期间秦霄也带着余下的羽林军,将那用口哨训练鳄鱼攻击的幕后主使也抓了回来,竟是个山中小部落,风灾之时侥幸躲了过去。
本来打算趁着魁大王这城中受灾来抢夺,谁知道晚了一步,让梅大将军先来九云道,面对那数万大军,不敢挑衅只能退回山林里去。
苟且偷生多日后,终于等得梅大将军走了,只留下几千的水军在这九云道的海边,于是又重新起了夺九云道的心思。
正好手下有擅长驯兽之人,还真将这鳄鱼训得有模有样的,故而听得秦霄他们的队伍不过两百多号,也就觉得没必要让手下的人出手,只需要让这鳄鱼进城来伤人,到时候自己再弄些流言蜚语,说是神灵不满他们臣服汉人降下的天罚,自然就不用自己动手,这些城里的无知百姓们就会把这汉人官员赶走。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秦霄不是那书里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个难得一见的武林高手,叫这魈部落出师不捷,第一晚上这负责驯鳄鱼的阿甲就被抓住了。
又以此为线索,秦霄只带着八十个羽林军,连夜摸进魈部落,擒贼先擒王,降者不杀,如今已将魈部落的人迁回城里来,让苏折风负责安顿事宜。
这些天一直忙此事,如今终于得个喘气的功夫,正巧杜月棠也要准备开窑取石灰,见了他得空自然来问:“我听得说那会用哨子召唤鳄鱼的人你留下来了,既如此我这石灰也马上出窑,你叫他把这些藏在水沟的鳄鱼都召集到那小塘里去。”
便可用石灰方便围杀了。
秦霄这些天忙得脚后跟打脑壳,忽听得她石灰都烧出来了,惊了一下,“这么快。”一面也点着头,“我让他在城周边检查可有鳄鱼的踪迹,约莫中午就会回来复命。”
杜月棠闻言,“那正巧,那时候石灰也出窑,下午就能围杀鳄鱼。”一面又与他问:“那魈王的部落能在山里藏这么久,又不曾换其他位置,久居一地还没让梅大将军发现,可见此处地理环境的得天独厚的宝地。”
自打秦霄抓到这驯鳄鱼的阿甲之后,审问了半日,就得了魈部落的消息,但因在山林里,还要穿过那满是毒瘴的老林,故而准备了一日方启程去。
一来一去消耗在路上就有三四天,收服他们倒是简单。
如今听得杜月棠问,只笑道:“正是,他们部落所住的那一片山林,有许多天然石碳,正是这样,他们就地取材,也不用砍柴烧火,故而即便梅大将军派人在附近山林里搜寻,也没发现过他们的踪迹。”
倘若是砍柴烧火,不管是砍柴留下痕迹,还是烧火时候的烟熏缭绕,都会有所暴露。
但他们用的是石碳,无烟,自然是有效隐藏了部落踪迹。
杜月棠虽然不是专门学历史的,但在她的记忆里,这岭南一片,还真没听说过哪里有煤。
当下听秦霄一说,激动得几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当真是石碳?你没认错?”
“我如何能认错?我如今还想,这些石碳要如何从山里运送出来,届时你要烧石灰蚝灰,用这石碳远比烧木材要好不知多少,省时又省力。”她如此心急,秦霄不由失笑,又有些心疼她,“你也别太操心,我才是地方县父母,他们要过得如何,应当是我的责任。”
杜月棠却满心满眼都是煤,“果然老话说的好,这要致富先修路,想要用上煤,还得是修一条车道来。”她也是心急,当下拉着秦霄就去他书房找地图,“从那魈部落过来,有多少座山?又是否有老路?若是有现成的老路,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以此为基础,咱只需要扩宽垫厚就好了。”
秦霄见她如今积极上心,无奈地按了按眉头,“你瞧图上没有用,这些图并不完善,也瞧不出山。而且这去往魈部落的路,有几处峭壁,只能一人行走。”
这话让杜月棠的心一下凉了半截,煤明明就在那里,却是运不出来,用骡马去专门驮,成本又太高,远不如烧木材划算。
不由得叹了口气,“那暂时只能想一想了。”在原来的路上扩宽不现实,那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山凿石,以现在的九云道,不管是人和银,都没有。
所以拿什么修?看来只能先放一放了。
正沮丧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姐!”
“是七七!”杜月棠大喜,当即撇下秦霄迎出去。
算起时间,他们的队伍都来这九云道六七天了,七七他们也应该收到消息赶过来。
果然,杜月棠从书房中出来,果然见到了七七满头细汗飞奔而来,一身风尘仆仆,只是下一瞬看到七七有些臃肿的身体,惊讶无比,“七七你怎胖了许多?”
这话刚说完,就见七七面露绯红,倒是紧随杜月棠出来的秦霄没好气的敲了敲杜月棠的头,“你是忙糊涂了?你要不要先看看她最胖的是哪里?何况你忘了,她已经成婚了。”
杜月棠眼帘一垂,眼珠子落到七七的肚子上,却是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
七七伸手抚了抚肚子,眼神温柔了几分,“其实才四个月而已,不过大约是双胎,所以肚子瞧着比旁人大些。”
杜月棠再一次惊住,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想着她刚才风风火火跑来,吓得不轻,急忙扶着她:“既如此,你怎不慢些?而且从你们那里过来这样远?你这是昼夜不眠赶回来的吧?”想到此,更慌了 ,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
这特么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赶紧伸护住她的肚子,“你胆子也忒大了些。”水笙怎么也不管一管?
秦霄见她这样为七七担惊受怕的样子,自己都没享受过这份爱护,不免是有些酸酸的,“她武功和身体底子都好,别说现在才四个月,就是快生了你喊她去杀人都无妨。”
只是可惜这话却引来杜月棠一个白眼,“怎的?她底子好,就该大着肚子去给你做牛做马?”这还不够,狠狠瞪了秦霄一眼,“渣男!”一点都不会共情女人怀孕的难处。
秦霄忽然被骂,有点冤枉,怎么就把自己定义成了渣男?自己也就是想让她别那么担心七七,七七可不是普通孕妇。
然他更了解杜月棠的秉性,这会儿解释怕等于火上浇油,所以先闭上嘴。
就是看着一旁冲自己得意笑的七七,心里一肚子的窝火。
正欲甩袖离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回晃了过来,登时也同杜月棠方才见到七七时一般满脸的惊讶:“小徒弟?你怎么?”按理,自己送的信,顺利的话,这会儿应该也才到十柳村没多久,他怎会在这里?
小徒弟挠着头,嘿嘿笑着:“萧哥,师父东西多,放在哪里好?”
“你师父也来了?”秦霄大喜,也顾不上问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只是高兴得朝已经带着七七进了书房的杜月棠喊道:“阿棠,老药师他们师徒来了,你那些石灰暂时不用来杀鳄鱼,可先用来给城中百姓取用。”
人生真是大起又大落,方才看到七七还觉得倒霉,叫阿棠误会了自己,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然眼下小徒弟的出现,又叫秦霄觉得何为柳暗花明又一村。
杜月棠迫切地烧石灰,一来是因为鳄鱼要杀,二来是城中百姓的卫生问题,虽然可以规劝管束,然而许多地方还是需要有石灰来消杀。
因此听得秦霄的话,又从房中出来,果然见到小徒弟,只开心笑起来,“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来,你师父呢?这一次带了多少药?”
“都带了,带不上的,也让扶风大哥帮忙安排,在十方钱庄办理了托运,想来要不了多久也能送到。”听说那府城西钥也有十方钱庄。
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杜月棠欢喜不已,赶紧催促秦霄:“你还愣着作甚?快去找老药师拿药去,我这也马上喊乌诺安排城里人来领石灰。”说罢,只回头朝七七道:“你先去后堂,那里有两个婆子,你叫她们帮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先好好休息,我忙完了,晚上找你。”
七七摇头,“休息什么?我好着呢!你如今这样忙,我同你去,还能帮些忙。”
“那哪里成?”杜月棠看了看她那好似旁人六个月的肚子,坚决摇头。
小徒弟这也才看到大着肚子的七七,也满是震惊,惊呼叫起来:“想不到水笙哥瞧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这么厉害。”
只是话才说完,就叫秦霄踹了一脚,“说的什么胡话,方才不是说你师父东西多没地方安顿么?走,我领你们去。”说着,一面扭头和杜月棠说道:“咱们这后门去,有条小街,正对面那院子是空的,也宽敞,有独立水井和田,回头拿了房契来,给他们师徒住如何?”
“可。”杜月棠颔首,“我一会儿喊乌诺拿银子去过户籍。”又少不得问小徒弟他们如何来的?
小徒弟只说杜月棠他们走后几日,他师父的屋子里进了耗子,耗子又引了野猫进去,虫子全打翻沾染地气没了,师父心里难过,索性带他收拾行李追来。
路上运气好,遇着了梅素平梅大人,还在船上见到了麦冬。
秦霄和杜月棠起先就晓得,乾帝会将梅素平调来商州,却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还和老药师他们遇上。
自不多说,虽才来了他们三人,然老药师手里的药就能抵得过千百人,又有那被秦霄收服的阿甲吹响哨子,把那些鳄鱼都引到小塘中,不过半日的功夫,满塘的鳄鱼就都断了气。
五脏从肚子里坏,三日后骨头也化了个七七八八,抓起鳄鱼尾巴站在高处一抖,满肚子的骨肉如面汤一样从鳄鱼嘴里哗啦啦流淌出来。
如此一副除了头骨之外,完好保存的鳄鱼皮就得了。
只是那腹中腐物实在臭气熏天,第一次被派去取鳄鱼皮的二十多个白羽军,毫无防备,就被臭晕了七个。
末了还让老药师捧腹大笑,“叫你们不听老人言,分明和你们说了,记得捂住口鼻,还不当回事,这会晓得厉害了吧。”
被臭晕醒来的几个白羽军无力还嘴,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鳄鱼都会有条件反射性的眩晕感。
后来还是杜月棠觉得这样耽误正经事,把人安排到海边去负责管理烧蚝灰,才好些的。
而城里各家领了石灰去,撒在茅房和臭水沟里,虽一开始味道呛鼻不好闻,但几日后,也是成效显著,黑乎乎的水也清亮了许多。
杜月棠又大力普及饮用水一定要先烧开等卫生问题,城中去往巫医那里抓药治拉肚子的人也大大减少。
再有老药师的药一日里不知要杀多少鳄鱼,秦霄也在城中建立了个制皮坊,专门负责处理这些鳄鱼皮。
如此一来,解决了一部分百姓的生计问题。
但想要让本地所有百姓们不再迁移,有稳定的生计留在城中,还是难。
人有,材料有,却是最缺技术员。
比如本地家具简单,几乎只有普通的桌凳床,甚至许多百姓家里,睡的还是吊床,或是直接铺上一张席子,吃饭也是席地而坐。
蛇虫鼠蚁又防不胜防,故而杜月棠觉得柜子也是重中之重,不能叫他们继续让锅碗瓢盆暴露在外,可让他们吃饭前再洗一遍,都觉得麻烦。
让若有柜子就好了,可本地人不会打柜子……
正所谓瞌睡来有枕头,杜月棠正焦灼着,如何从洛州那些地方找几个工匠过来,就有解差带着两百号流放犯来此。
还都个个擅长各样的手艺。
这倒是巧,叫杜月棠不觉想起秦霄此前说,他姐姐们会帮忙安排匠人过来,便想该不会是这些所谓的流放犯吧?
当即去找秦霄问,果然如此。
一时只觉得他这些姐姐的厉害,给自家弟弟安排人手,又要避开乾帝的眼睛,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以流放犯的身份发配来此。
而且还不是那种常见的流放犯,这些匠人只要在此立功,就能脱罪恢复身份。
此刻杜月棠看着那明黄圣旨上真真切切写着,忍不住感慨,“要不是这玉玺印,我都要怀疑,这圣旨是不是你姐姐她们作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