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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逃荒日常 第27章

小乔且中路 · 穿越小说 · 1018.73KB · 2026-10-19 21:10:10

第27章

  问起这个,秦霄就忍不住得意,“嗯,还真采纳了我的意见。民壮队里几个得闲的,赶着去山里了,在那边监督他们,自己盖个茅屋,叫他们开荒给咱们种粮食,以后留下够他们糊口的,剩余的算是村里的公中粮食,每家每户按照户头来分,不过始终是柴大老爷家的奴仆,他家拿大头。”

  “那打伤柴夫人的那个如何说?”那些是犯了偷盗叛主之罪,打发去做劳役能理解,这个伤人的,杜月棠觉得断然不能留着。

  “那个啊,柴大老爷今早把他头也打破了,割了舌头扔山里去自生自灭了。还别说,此举对于其余的刁奴,是有些震慑作用的,量他们以后也不敢乱来了。”可惜,秦霄觉得柴大老爷还是心善,应该扔山里的时候,再往对方肚子上捅一刀子才对。

  又说了会儿柴夫人的状况,便也是过了河,到了窑前,外面敷的黄泥已经凉透了,可见炭是烧好了的。

  开窑扒碳,难免又是弄得浑身脏兮兮。

  所以回到家杜月棠提议,“索性都脏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去陈叔家借梯子来,把厨房顶盖了吧?”

  秦霄做事本就是讲究速战速决的,听得她这话十分赞同,“我本想早和你们说,可想着你们这几日也累得够呛,想叫你们歇歇。”

  杜月棠摆摆手:“可别了,越歇越懒。”享福谁不想,可是灶房还没屋顶,想躺平也难啊。

  杜叙是没有意见的,而且早点盖好,往后厨房里的锅瓢碗盏就不用拿屋子里来了。

  不然每次做饭都要跑来跑去的,不知多麻烦呢。

  如此这般,秦霄立马去借楼梯,等他回来,杜月棠姐弟已经将炭放好了。

  而且这灶房盖了顶,炭火存放在这头,也不怕淋雨打湿了。

  考虑到他们人口少,灶房自然也不大,所以房顶采用的是前高后低,这样的话下雨便顺后流去。

  屋后挖了个小沟,和住人的那两间小屋连接,直至流到溪里去。

  三人才用绳子拉了几排竹竿夹好的芒草上去,陈猎户就过来帮忙了。

  有陈猎户这个大人在,哪怕他就一只手臂,也是快了许多,用了一天半就完工了。

  这期间,听说老马村长匆忙忙去了一趟县里,恐是担心他女婿偷摸来这里送信被连累。

  杜月棠也有些担心:“李班头帮了我们许多,如今若是被连累,不知可是会受刑?”

  “应是不会吧?不管怎么说,李班头也是县衙的人,那军营的来作威作福,不把县老爷放在眼里,如今若是还要为此惩处李班头,县老爷应该不会放任。”不然他这个县老爷还有个什么脸面?就这么任由一个外来人踩在自己的头上。

  所以秦霄觉得不必太担心的。

  转头就和陈猎户商量,进山一趟。

  其实陈猎户比他迫切地想要进山,但秦霄实在是太忙了,又有民壮队的事情耽搁,但眼下秦霄主动提起,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杜月棠知道他多半是想找个由头弄点钱买地,可见天气越来越冷,如今这个时节,多是怀孕母兽,若运气不好,遇着了也是白跑一趟。

  便劝着:“要不看看天吧,若是白日出太阳,晚上下霜也还好,白日里终是能暖和些,可这天阴沉沉冷飕飕的,去了山里雾气又大,还容易迷路。”

  白天黑夜都冷,没有一刻暖和的时候,不把人冻坏了才怪。

  陈猎户已起了心,哪里能听得进去,只看着秦霄,等他点头。

  秦霄果然不拿天气当一回事,当然也知道杜月棠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反而劝着杜月棠,“不妨事,我们就去三两天,若实在没收获就早回来。”

  又叮嘱,叫她将家里的皮子拿去找赵三婆做帽子马甲鞋子,不然真等天冷起来再做准备,是来不及的。

  杜月棠见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劝了,尽量给他多备些药。

  只是他们这虽是临时起意进山,但也不能空脚空手去。陈猎户有一把老弓,虽远不如当初杜月棠他们落在山洞里没拿的那一把,但总比没有的好。

  两人开始忙忙碌碌做箭。

  民壮队的见了,也开始砍那韧性好的竹子来做弓,自己做些简单的武器,正巧家里的女眷们也都在忙着做甲胄。

  大家忙得风风火火的,老马村长也从县里回来了。

  李班头果然如同秦霄所预想的那般,被要脸的县老爷给保了下来。

  女婿没什么问题,老马村长脚下生风,看什么都心情好,尤其是大家如此主动积极做武器,就更高兴了。

  除此之外,他还从县里替柴大老爷家找了个好郎中来。

  逃奴们虽然解决了,可是夫人躺在那里起不来,柴大老爷那眉眼间的愁容只越来越浓。

  好在一双儿女虽自小娇生惯养,但眼下家中遭逢如此变故,也是挽起袖子来,学做洗衣做饭。

  可两个孩子如此懂事,就越是让柴大老爷夫妻两个心里难过。

  此刻柴大老爷守在床前,一口一口给夫人喂药,“原本咱俩苦了半辈子,就不愿意他们过咱们那样的苦日子,可如今到底还是要叫他们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夫人啊,你说这不是就是命?咱一辈子的穷苦命,纵然辛苦攒下来这许多家业,都没得享福的命。”

  自打被刁奴打晕到如今,柴夫人已经躺在床上四五天了,腿不能动手不能抬,样样要人伺候着,这其中的痛苦自然不言而喻。

  她能感觉到,自己怕是也活到了头。

  听得老爷的话,忍不住哽咽起来,凄凄惨惨,“咱们两个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说为何就要落这般下场?”

  这一说,惹得柴大老爷也心灰意冷的,尤其是夫人倒下后,他发觉自己这身体越发不得行了。

  本不该告诉夫人,可两个孩子还小,他实在怕哪一日自己先闭眼去了。

  “夫人,咱们的钱起先雇镖局的人护咱们到这南方,已然花了不少。又修建这院子,各样石材木料人工的开销,加上买那些刁奴。”说起这些奴才的时候,柴大老爷表情有些狰狞,实在恨啊。

  他好心好意看他们可怜,听说一样是西南逃过来的,也算是同乡,愿意买了他们给口饭吃。

  谁曾想害得他险些家破人亡。

  “老爷,你这是……”柴夫人忽然有一种及其不好的预感,巴巴地望着他直掉眼泪。

  柴大老爷看得心疼,拿袖子给她粘了去,“你莫多想,只是如今遭了这一劫,我总算是明白了,任由我们能赚他个金山银山回来,若是无权,也是和那无根的浮萍一样。现在尚还有些家资,我想着往后也不买什么奴仆了,咱们自己在这院子里种些瓜果蔬菜,再养些鸡鸭鱼,自给自足。”

  柴夫人又如何不知做官的好处?就她那该下阿鼻地狱的亲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县父母,也是在一方为非作歹,正如同人家戏文里唱的土皇帝一般。

  于是眨眼应着,“都听你的。”

  柴大老爷见她没反对,继续说:“我便知道,你是和我最是心意相通。这余下的钱,我准备在十柳村置办些田产山林,往后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两个孩子还有些田产薄业过日子。另外我想在村里建个私塾,将来叫咱们元歌也读书去,我便不信这仗要打一辈子,天下要乱一百年。”

  “读书好,将来咱们元歌若是能读得好,便是做个秀才也好,我也不求他光耀明楣,但求得个秀才身份护着,不要让人抢了家业去。”但只是如此安排,柴夫人觉得不够。

  她这两个孩儿纯善,如今老爷忽然和自己说着些,仿若交代后事一般。十柳村的人固然都不错,但是人心难测,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这十柳村。

  若是老马村长还年轻,倒也可以赌一把,可如今老马村长也是一把年纪了。

  谁晓得他走了,十柳村又是个什么光景了。

  她想起了听得村里人对杜月棠的传言,这个妹妹不知道排行多少,虽然年纪小小,但当家做主一把手,比起自己这两个孩儿,不知要强多少倍。

  于是望朝柴大老爷,“老爷,如果我们真到了那一天,两个孩子就这样扔了,我是不能闭上口眼的,总要有个交托的地方才好。”

  “你是如何想的?”柴大老爷放下了药碗,见她有话要说,连忙扶起来,往她后背垫了个枕头,“你莫不是想?”

  柴夫人忽然哭起来,“我也不想麻烦她,说到底她也是个孩子,我明知她的身份了,也不曾照看一二,如今反而要来求她,世间的确是没得像是我这样脸皮厚的人了。然,咱们家的两个孩儿,若是没得个长辈看着,哪里能成?”

  她哭着,任由老爷给她擦着眼泪,“何况,我那个小弟弟,如今逐渐大了,总会有人发现与咱们元歌长得相似,是瞒不住的,倒不如趁着现在我还能说说话,请他们姐弟两个过来。”

  柴大老爷直叹气,实在是没脸,两个孩子和秦霄过得那般辛苦,如果说他们一直不知道,没伸手帮忙就算了。

  可后来明明知晓了,也没帮忙。

  柴夫人看出他的犹豫,“老爷,算是我求你了,你就去帮我请他们过来吧,到时候她不愿意,我也没得什么说的。可若是不请来见一面,我也不死心。”

  “夫人,你容我再想一想吧。”柴大老爷不敢马上答应,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尤其是这次家里的刁奴,人家也出了大力。

  却不知两夫妻说话,他们的儿子柴元歌在门外竟是听见了。

  那杜家姐弟他们没有正面见到过,但却十分了解,毕竟他们还有个厉害的表哥,是打猎的好手,连陈猎户这样的老猎户,都甘拜下风。

  自己头上的鹿皮帽,还是他卖的。

  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样两个年纪不如自己的小孩儿,居然是自己的长辈。

  还有爹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晓他们身体状况不佳,但也没有到托孤的时候。

  而且,是托给两个孩子?他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是也没去敲门了,更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找爹娘作甚的?

  只出了大门,一路下了坡,不觉间就到了村子里。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杜月棠家门口了。

  这里很好找,村西最边上这家。

  竹篱笆不高,辕门半开着,两个五岁大小的男娃儿在屋檐下弯小竹弓。

  有一个,就是自己的舅舅了。

  根本就不用他专门问,因为那张小脸抬起来的时候,果然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有点像是照镜子,又有点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柴元歌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赶紧朝着坡上的家里跑。

  杜月棠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才从灶房里出来的,她正调了些面糊糊,准备给秦霄烙饼带去山里吃的。

  然出来已不见了人影,倒是看到个虚影从陈家门口一闪,进了前面那香橼树林里,便彻底没了踪影。

  “刚才是谁来过了么?”杜月棠问屋檐下玩耍的杜叙和阿良。

  两人玩得正是入神,压根就不晓得,摇着头,“不知道啊?”

  杜月棠见问了也白问,懒得再管,也有可能是路过的,又担心灶上的饼糊了,忙进去。

  而这柴元歌跑回了家中,他爹娘已经商议好买田地置办山林之事。

  又恰好老马村长带了郎中来,见了柴大老爷脸色灰白,觉得他也不好,赶紧叫他伸手来,诊了一番,摸着下巴的山羊须松了口气,“没什大碍,不过是劳顿体虚,好生调养不是个什么大事。”

  得了这话,老马村长很是高兴,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让郎中快些给柴夫人也瞧一瞧。

  柴夫人也开心,只等郎中来把脉。

  然她这情况比不得柴大老爷那般轻松,需得叫郎中安静细细诊来。

  如此郎中在那里给柴夫人诊脉,柴大老爷就和老马村长到外头说话。

  他要置办田地,老马村长觉得甚好,也算是同他推心置腹:“我说话你也不要嫌不好听,纵使你有千百银在身上,可没得个官身,仍旧是平头老百姓,到底还是要靠着田产过日子的。本来我前些时日还想劝你,咱们十柳村多的是闲置地,奈何这世道不稳,往后什么因果都不知,我不敢劝,但现在看来,钱财也保不住,倒不如买地。”

  这穷乡僻廊,别人想抢,拿去也无用。

  柴大老爷并不觉得他这话难听,相反越加认定是老马村长实诚,没有说那些个缥缈虚无的话来哄骗自己。

  现在也是叹气连天,“我是悔不当初啊!万幸还算他们剩下一分良心,给我留了些安身立命的银钱,如今置办了田地山林后,我打算在村子里建个小学堂,供大家读书认字。”

  他便是吃亏在身份上了。

  但也没得法子,谁叫他出身家贫,给人家做马奴呢?

  这些年摸爬滚打,又有夫人教授,勉强认得几个字,能看懂契约合同,但还是不够用啊。

  “我也不指望我家孩子将来多出息,只愿往后村里要是真出了才能贤德,将来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莫要叫他们像是我一样,任人欺负了去。”柴大老爷说着,不免是想起那牧卒来家里时的光景,伤心起来,长袖掩面痛声哭起。

  他一哭,老马村长心里也难受,他自来是个菩萨心肠的老人家,赶紧劝慰着,“你这样的良善,将来孩子必然是飞黄腾达,莫要为一时之困就丧了志气。”

  他这头哭,那头的柴夫人,郎中也得了个结果来。

  柴夫人没多问,只消看郎中那再三皱起的眉头,心里就有了数,果然和自己所预想的一样。

  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见杜月棠。

  旁边服侍着的柴湘玉见郎中不言语,担心不已,但又怕母亲多想,故而留了下来说些话宽慰她。

  而郎中出了房,柴大老爷和老马村长已相互掺扶着出屋来。

  柴大老爷也擦干了眼泪,眼下只满怀期待望着郎中。

  郎中垂着眉,很是遗憾:“夫人身有沉疴,心多郁结,如今又添新伤,只怕是汤药也难以固本。”一面直摇头要走。

  心中只想是这样一趟,倒不来的好,平白无故跑这么远,又要送走一个。

  柴大老爷那才擦干净的眼泪顿时哗哗啦啦就往外流,纵使他急忙掩面,情绪也难挡,呜呜咽咽哭起来,好不悲苦。

  老马村长望着屋子里头,又是看着哭得伤心难过的柴大老爷,还着急送郎中。

  是自己千里迢迢将人请来,没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唉!真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样良善的人家,老天爷是怎么忍心的?”跺了跺脚,到底先去送郎中,走时安慰着柴大老爷,“你也看开些,儿女还要靠你呢。”

  说罢,急忙小跑追上去,送了郎中下坡,正好见到村庄儿郎,自己这里先垫付了出诊的费用,喊了儿郎送郎中去王家集坐船。

  又是再三给郎中告罪。

  郎中倒也不怪他,“你也是好心一片,哪个想得到,竟是油尽灯枯的光景呢!”于是拱手和他告辞,趁着时辰还早,忙去王家集赶船。

  老马村长瞧着郎中走远了,这才又匆匆跑回坡上。

  自不多说,柴大老爷家里已是哭成了一片。

  儿女知道柴夫人命不久矣,如何不伤心难过,那柴大老爷也是混混浊浊的,什么话也不讲了,就呆呆愣愣守在床前。

  反倒是柴夫人自己打起精神来宽慰他们父子三个,“看来都是命中自有的定数,老天爷既然要我去,我便去,只是你们父子三个要好好的。”

  话虽如此,可说着说着,她那眼泪又不住地往外流,尤其是看到一双年幼儿女,更是肝肠寸断的,终于是忍不住哭喊出声:“我的儿啊,为娘走了,你们往后可如何是好?”

  老马村长听着里头哭得难过,也不好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大老爷行尸走肉一般带着哭红了眼睛的儿女出来,泪眼朦胧地望着老马村长,“我家夫人请您老去说几句话。”

  老马村长不敢耽搁,急忙抬脚进去。

  没曾想刚进去,那瘫在床上的柴夫人居然挣扎着要下床来给他磕头。

  顿时将他吓得不轻,忙上前去按住她试图挪动的肩膀,“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

  “我有一个事情,想求村长您,您若是不肯,我便是死了,也难以瞑目。”柴夫人何尝不知她这是在逼迫老马村长,但是人都是自私的,如今都要死了,还顾那些个做什么?

  按理说,老爷身体没什么大碍,好生调养就没事了,自己该高兴。

  可是一想到孩子还小,老爷也还年轻,就高兴不起来。

  哪里有男人守得住的?过几年续了弦,新孩儿一生,哪里还有她两个孩子的容身之地?

  老马村长本就是菩萨心肠肚子里揣,听得她这样说,如何不允,“你只管说来,我若是能办,无论如何也给你去办好。”

  得了这话,柴夫人方心落了些,哽咽着说道:“实不相瞒,那村子里杜家姐弟,是我的弟弟妹妹,只是我出嫁得早,从未见过他们,也是我家老爷提起那小阿叙像极了儿子,我才晓得的。”

  她并不敢说细节,也不管此刻老马村长满脸的震撼和难以置信,趁着如今精神头还不错,继续说:“我和他们从未见过面,家中兄弟姊妹多,他们又未必知晓我。可如今我要走了,想见他们一面,求老马村长帮我把人带来。”

  “这有什么说的,你心放宽,我这马上就把他们喊来。”老马村长安抚着,果然一刻也不多待,急急下坡去,直往杜月棠家里。

  柴大老爷还并不知夫人已经越过他,托了老马村长去找杜月棠姐弟。

  只压着心里的万千苦楚,和儿女交代了几句,下村子里找了几个小年轻,一并与他去王家集帮忙,购置一副好棺木。

  他一买棺木,村里人多半也猜着了柴夫人可能不好了。

  想到那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过是几日的功夫,竟然就这般销香玉殒的,也是十分可怜他们。

  尤其是和他们做过邻居的黄老太,得了消息,喊着郑和尚急忙上去探望。

  而老马村长这边,到了杜月棠家里,只见秦霄也在,几人在院子里收拾竹篾,说说笑笑的。

  不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杜叙的身上,心想难怪看着这小杜叙,怪眼熟的,可不就是和柴大老爷的儿子有着七八分相似嘛。

  “老马村长,快屋子里来坐。”杜月棠看到踌躇在门外的老马村长,十分意外,连忙招呼。

  老马村长闻言,想起自己的来意,也是直接进了院子。

  大抵是想起柴夫人不好了,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和杜月棠说:“我从县里请了郎中来看柴夫人,说是好不了,连药都没开一帖。”

  这是杜月棠几人没想到的,都给吓得不行。“怎如此严重?”

  “是啊,哪个能想得到的呢?不过如今我来,是她托我一件事情,说是想见一见你们。”可话到嘴边,老马村长一想到柴夫人说得也是含糊不清,而且来村里这么久,从没关照过杜月棠姐弟,方才自己也是心软,一时没留意应下了。

  如今细细想来,只怕什么姐弟之间,没那么简单。

  “见我们?”杜月棠不确定地问?如果是见秦霄,倒也说得过去,和他家是有些生意来往,还是因为秦霄才发现逃奴们。

  于是指了指自己和弟弟。

  没想到老马村长真点头,“就是想见你们两个。”

  “为何见我们?”杜叙也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唉,这叫我如何说好呢?”老马村长实在为难,一副欲言又止。

  秦霄也是疑惑,“是啊,总要有个缘故。”不然她都快死的人了,无缘无故,为何要去见她?

  总不能因为她可怜,就要去吧?

  老马村长他们三人逼得实在没法,一跺脚,无奈道:“她说是你们的姐姐。”

  杜月棠没什么反应,倒是杜叙双目圆睁,“真的假的?”

  老马村长如何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是去或不去,给我个准话。”

  秦霄这次倒是没言语,但觉得可能八成是真的。毕竟杜月棠她那个狗官爹,儿女比皇帝老儿都要多呢!

  而杜月棠见老马村长还等着,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您老容我想想。”

  老马村长也不催她,“行,那我先家里去一趟,你好歹要给我回个话。”

  杜月棠这里应了,送他出去。

  待回过头来,只见秦霄环手抱胸,“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很意外,但又觉得是那样理所当然,毕竟我兄弟姐妹之多,夸张一些来讲,可能走错路都能遇到。”杜月棠甚至怀疑,这知道的几十个,是家里的,还有外头的呢!

  只是想着柴夫人的年纪,也拿不定主意,她到底是哪个?

  反正家里头这几十个,她也没全见过,尤其是这样年纪的,只怕早早就被那狗畜生爹送出去贿赂上官了。

  秦霄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也是忍俊不禁,“看来,我是白白担心你了。”又问她,“那去么?”

  “去吧,反正又不是正房的。”也就是和正房的不对付,尤其是那拿自己垫背的女主杜月柔。

  他们亲人相近,虽不知有几分亲缘在,但自己一个外人去,到底尴尬,所以秦霄便主动道:“那我去追老马村长,和他说一声,可别把老头急坏了。”

  他自去了,杜叙这才扯了扯杜月棠的袖子,“阿姐,咱真去啊?”小子有些排斥。

  “去看看吧,能碰到一起,也是个缘份。”杜月棠其实根本没有面上表现的那样镇定,其实心里还是很吃惊的。

  杜叙有些不愿意,“她家那样家大业大,既然早知道咱们是她的弟弟妹妹,为何要死了才想起咱们来?”

  到底是小孩子,没有那么多想法,心里有什么不满的,直接就说出来了。

  杜月棠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但她相当的理解柴夫人。

  所以只问杜叙:“如果咱们过得好好的,有家有业,忽然发现附近有咱们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你如何想?”

  杜叙几乎都没思考,就脱口回道:“当然是躲得远远的啊,谁知道是什么品性?阿良他奶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来打地洞,咱俩都像姨娘,可谁知道他们像哪个?若是像极了那人,害我们怎么办?”

  “那不就是了。你看,这就是人的本能啊,在那个家太苦了,所以哪怕在外头遇到兄弟姐妹,也不敢相认,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杜月棠也觉得讽刺极了,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家人。

  由此可见,那个家简直是和龙潭虎穴无异了。

  杜叙还是不理解,“那为什么现在又想到我们?”

  “因为她要死了,她是做娘的,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放不下心,所以只能病急乱投,赌一把。”杜月棠几乎已经可以想到,柴夫人喊他们去,如何只是简单的相认呢?

  必然是有事情要交代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杜月棠会拒绝,因为她和杜叙都是孩子,他们还需要别人照顾呢?

  但既然答应了,又不能不去。

  和杜叙简单收拾一番,也是上坡去了。

  门是半掩着的,偌大的一个院子没有陈木柳他们预想的那样富丽堂皇,也没有一点热闹,加上其他院子又还没完善,反而因只住着他们一家四口,显得萧条不已。

  正院那边有声音传来,除了哭声,竟还有郑和尚和黄老太的声音。

  杜月棠欲抬手敲门,房门忽然开了,一张和杜叙相差不了多少的脸就这样正正撞在眼前。

  当场就叫她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杜叙。

  杜叙比她还吃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很显然也没有想到,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和自己像。

  反倒是偷偷跑去看过他们的柴元歌冷静了不少,他侧开身,那声姨母和舅舅实在叫不出口,只干巴巴地用哭哑的嗓子请着他们进去。

  柴湘玉听着有人来了,好奇村里有谁会来看她母亲?

  扭头瞧来,先看到杜月棠,作为女孩子家,瞧见杜月棠那张漂亮的脸,难免是羡慕,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只是下一瞬目光一转,落到杜叙的脸上,一时满眼愕然,又不确定地看朝自家哥哥。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这杜叙是爹娘生的小儿子,自己还有个弟弟。

  郑和尚已经看到他们姐弟两个了,“你们也来了。”他是最早发现杜叙和柴元歌相貌相似的人。

  毕竟柴大老爷家租住在庵里,他经常看到柴元歌。

  后来虽然柴元歌搬来这上面住了,和牵马去自己庵里的杜叙刚好错开。

  自不用想,他们肯定是有话说的,便喊着黄老太,“我瞧这时辰,你该给大寸换药了,咱们先回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根本就不晓得外面什么时候,只以为来这里顾着说话,没留意到已经很晚了。

  也没有多想,只宽慰着柴夫人,“你好好养着,孩子们离不得你。”

  这才拄着拐杖和郑和尚走了。

  柴元歌不知如何面对杜月棠姐弟这小姨母和小舅舅,便主动去送。

  只有那柴湘玉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守在床前。

  柴夫人其实也是头一次见到他们姐弟俩,看到杜叙的时候,也忍不住感慨,“神奇啊,真真是外甥像舅,果然是不假。”

  杜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对柴夫人现在要见他们,是一肚子不乐意的,可心地善良的他此刻看着孱弱在床的柴夫人,又可怜起她来。

  觉得她像极了朱老头要死的时候,整个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灰扑扑。

  柴夫人又看朝杜月棠,几乎都不用想,“你们的娘,应该生得也很美吧。”

  杜月棠颔首。倘若没有那张好看的脸,兴许也就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柴夫人沉重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柴夫人才喊女儿,“你去看看,你哥回来了没,娘有话要说。”

  柴湘玉听她这样讲,有一种及其不好的预感,痛声叫着:“娘。”不愿意离开。

  “去吧。”柴夫人转着眼珠子,示意她快去。

  柴湘玉看了杜月棠姐弟一眼,越发好奇他们的身份,方才听母亲的话,已经确定了不是爹娘在外的儿女。

  倒像是,是他们的长辈。可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她出去了,柴夫人又继续打量杜月棠姐弟,“你们的娘,多半还没我的年纪吧?”

  叹了口气,也不管他们姐弟好不好奇?继续说道:“我外祖是个教书先生,只有我娘一个女儿,几个学生里,就那人家最贫,还有个病重的老母亲,我外祖可怜他,觉得他上进,不读书实在可惜,免了他的束脩。”

  这种故事,杜月棠听个开头就猜到了结尾。

  这个上进家贫的,估计就是杜狗官了,他们的亲爹了。

  果不其然,只听柴夫人继续说:“他小时候,苦日子也是有的,因着家里穷,被退了婚,我外祖父觉得他读书好,又只有我娘一个女儿,用心教他,女儿也嫁给了他,与他卖房卖地凑盘缠。”

  可是,他金榜题名头一件事情,是娶了高官的女儿,一封休书把发妻打发了。

  “我外祖父觉得自己有眼无珠,害了女儿终身,郁郁而终。外祖父没了,我娘两个没去处,只能寻他安顿,他留了我,却嫌弃我娘老。”

  她娘身无分文被赶出来,活活冻死在了一墙之隔的府衙后院墙根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柴夫人哭声悲鸣,竟没有发现一双儿女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爹娘从前的事情,如今听得自己的外祖是这样的负心之人,已是睚眦欲裂。

  而柴夫人还在继续说:“他留我,并非是有良心,那时候他除了另娶的正房妻子,已有了数位美妾,留我只因觉得我大了,又有几分美貌,可叫他拿去送给上官们,哄他们高兴,就能得好处。我自然察觉了他的心思,然然是不愿意的,试图逃,却叫他抓回去打骂。后来遇着了老爷,他是家中马奴,也时常叫管事打骂,我两人一同商议,终于是逃出了魔窟。”

  柴元歌姐弟里,从来不知爹娘少时过得这般辛苦艰难,一时都忍不住哭起来。

  也是他们哭,柴夫人才发现他们回来了,招手示意到跟前来,“我的儿,你们莫要哭了,娘这些年和你爹夫妻相和,又有些财运傍身,过得是不错的。”

  可不说还好,一说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柴夫人似也没有多少精力去安慰了,只将目光看朝一旁的杜月棠,“我这样富贵,却没有松手给你们一分一厘,如今要死了,却喊你们来跟前,你聪明,只怕已经猜到我的心思了。”

  杜月棠正想拒绝,没想到柴夫人先一步打断了她,“你不要拒绝我,我要死了,我活着的时候,和老爷恩爱,孩子们也是骨肉,没有不疼爱的道理。可如今我要先走一步,若是哪一日他身边得了个解语花,再有个一儿半女的,我这一双儿女该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可怜那一双手也抬不起来,只能巴巴任由孩子们扑在她身上哭喊:“娘不要死,爹也不会另娶的。”

  杜月棠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三,说不可怜他们是假的。

  而且柴夫人说的也是真的。

  柴大老爷身体是不好,但总归还活着,银钱也是有一些的,现在夫妻恩爱,自没有那多余的想法,可是往后呢?

  毕竟人心易变啊!

  所以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没有去恋爱脑地相信自己的男人将来会替自己守着,而是优先考虑两个孩子的利益,是个极其合格的母亲,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气。

  但,问题自己是个小孩子,纵使答应了她,也是办不到的。

  难不成自己还能拦着,以后不许柴大老爷续弦么?

  而且她也不想插手。

  且不说她和柴夫人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甚至连今日都是头一次见面。而那柴家姐弟是柴大老爷的孩子,到底是他们打着骨头连着筋,自己算是个什么回事?

  反正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和自信。

  于是即便可怜柴夫人,但还是咬牙拒绝了,“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也是那漂泊的浮萍,今日在这里,谁知道明日又在哪里呢?你的孩子们在这里有家有业也爹在,你能放心他们跟着我四处漂泊?还是觉得柴大老爷能把家一分为二,让我拿着一半带着他们走?更何况,老马村长他们是好人,有他们在,以后断然没有叫你孩子吃亏的道理。”

  走暂时是没想过要走,这里人很好,山水也好,杜月棠也是很喜欢的。

  只不过如今不得不这样说,以好断绝了柴夫人的想法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敢保证柴大老爷将来是否续弦,自己不能保证一直待十柳村,是一个道理。

  柴夫人到底是有个教书的外祖父,识文断字的脑子就是比寻常乡妇要好用,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也转得快。

  知道杜月棠这是托词,但也察觉出她不是彻底拒绝,因此也退了一步。

  “那你若是在这十柳村一日,他们真受了委屈,求你照看他们,若是做了错事,你也只管打骂。”柴夫人说着,示意两个孩子到眼前来。

  两个孩子哭得眼睛核桃一样肿,哭着喊她。

  柴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两个要听好,将来怎样也说不准,你们爹也还年轻,续弦是不可避免的。若是到了那时候,万事要听你们姨母的,她虽年纪比你们小,可身份摆在那里,拿不定主意的,就找她做主。”

  洪亮的声音一度让人怀疑,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健康的人。

  不管是杜月棠姐弟,还是柴元歌兄妹,都被惊着了,直愣愣看着她。

  她眼泪汪汪,同样盯着一对儿女,“你们答应我,如此我到了底下,也能闭眼闭口。快去给你们姨母和舅舅磕头。”

  不是,杜月棠张了张口,想说她也没答应,柴夫人怎么就逼着两个女儿下跪了。

  柴元歌兄妹俩也真是听他们娘的话,眼泪也顾不上擦,转身就朝着杜月棠姐弟俩磕头。

  杜叙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小脸慌张,吓得连连后腿。

  杜月棠见俯身跪在自己跟前的兄妹两个,知晓是躲不掉了,按住弟弟,“叫他们磕吧,左右是躲不过的。”

  床上的柴夫人得了她这一句话,终于露出个放心的笑容来,和杜月棠说道:“你放心,你肯答应,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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