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杜月棠摆摆手,“别说什么做牛做马,有没有来世还另说。”又见她想叫两孩子出去,大抵是另外有话单独和自己交代。
那可不行。
忙给拦住:“他们是你亲生的骨肉,你有什么话是他们听不得的?”别到时候这兄妹两个将来一口咬死自己从她这里得了什么宝贝,那就说不清楚了。
眼下是后悔的,就不该想着老马村长来喊,考虑到他们柴家这次遭难有一部分是因为村子的缘故就来的。
可是看到柴元歌的相貌后,又觉得没来错,这和杜叙也太像了,今日理清楚也好,省得改日村里人不知情,当阿叙是他们柴家的孩子,平白惹些闲话风波。
柴夫人被她一拦,叹了口气,“也罢。”随即指使着女儿柴湘玉,“玉儿,你去把娘的妆匣子取来,里头的夹层打开,娘这些年攒的体己都在里头。”
柴湘玉哽咽着去抱了妆匣子来,里头就几支朴素银簪,看着十分简陋,只不过待柴湘玉将那夹层打开,里面竟有七八张十方钱庄的票子。
这十方钱庄杜月棠听秦霄说过,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做大东家,江山易主百来次,这钱庄仍旧屹立不倒,甚至还有开国皇帝管他们钱庄借钱招兵买马的。
实在是神奇得很。
也正是这样,乱世之中,就这十方钱庄最为可靠了。
即便你是前朝存进去的银钱,新朝也能换取。
杜月棠瞟了一眼,两张五百两的面额,余下的都是一百两。
有点少,感觉算起来不如自己偷存的黄金多。
但在这乡下安居是足矣了。
柴元歌也没想到她娘居然存了这么些个私房,如今也满脸诧异。
柴夫人偷偷打量杜月棠,见她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反而松了口气,看来她也不贪图自己这些私房。
但心底也清楚,虽说是姐妹,可今日头一次见面,还不是一个娘胎的,哪里来的感情?
“这是我所有的家私了,你都收起来,五百两算是你的报酬,余下还有一千一,将来他们两个大了,你一人给他们五百五。”
只是杜月棠没接,这钱她想要,但烫手,不能就这样拿。
因此摇着头,“说起年纪,你两个孩子比我都要大,儿子也算是沉稳,你让他收起来就是,我左不过是占了个辈分而已。”万一运气不好,丢了回头自己还要补给他们。
柴夫人万万没有想到,杜月棠小小年纪,怎就油盐不进的,“那你把那五百两拿了。”她不拿,自己也没法安心闭眼。
柴湘玉拿着那些票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娘执意要给,这个小姨母又不肯收,如今只求助地看朝她哥哥。
柴元歌也没得主意。
“我方才也说了,不见得就在十柳村留下。”杜月棠还是这话。
柴夫人急得不行,“我又不要你养他们,他们到底有爹在,纵使真到了我所担心的那一步,也没有要搬出去把家业腾出来给别人的道理。我只是后悔,自己过得苦,就把他们养得金尊玉贵又单纯,只求将来人生大事上,拿不定主意了,你千万要提点一两句,仅此而已。”
她是一退再退,这个小妹妹怎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自己都要死了,只求她这一件事情,为何就不能全了自己的心?
杜家的血脉,果然都是这般冷血无情的么?
然柴夫人在心里埋怨杜月棠,却没反省自身,何尝不是在道德绑架?只眼看杜月棠聪明能干,便想将比杜月棠年纪还要大的两个儿女托付给她。
也许作为母亲,站在柴夫人自己的立场上是没得错,尽所能给两个孩子的未来提供保障,以他们兄妹俩为先为主,至于旁人的感受如何,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反过来杜月棠这边,多少有些感觉心头不爽快,她本来同情柴夫人,也感激他们家因村子的事情遭难。
所以她来了这一趟。
可是村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是个外来人口,能在柴夫人临死前来,已经可以说算是她有良心了。
就是没想到柴夫人看她年纪小,就想甩给她两个拖油瓶。
这是行不通的,且不说她没有那个义务。纵然真是柴大老爷也没了,也轮不到她来,反正她年纪就摆在这里,她不同意,谁也不能按着她的头答应。
而拿着钱的柴湘玉听了这话,连忙抽了一张五百两面额的票子塞杜月棠手里,“您就收着吧,我们往后不麻烦您。”
柴元歌也连忙附和,“您就收了吧,求求您了。”他当然也和母亲所希望的那样,这个小姨母能对他们伸出些援手,可如今看来,她心硬如铁,只怕这五百两就算是拿了,也不能拿小事情来麻烦她。
不然早早将这五百两的情义磨完了,真遇到事情可如何是好?
而杜月棠听到柴夫人亲口说,只要她帮忙提些意见,主意是兄妹两个拿,方收了银子在手里。
也不打算多待了,生怕柴夫人絮絮叨叨,再说顺着竿子向上爬,提什么无理要求。
而且再说下去,更怕把自己对她的那点可怜同情都消磨没了。
带着杜叙便走了。
房间一时只剩下母子三个。
柴夫人趁着还有些精神,继续交代两个孩子,“别怪娘糊涂,上赶着给人送钱。实在是你爹为人太善良心软,咱们家再怎么穷,也远比村里的人家要殷实,外头人心险恶,要是真朝你爹装可怜博同情,一来二去的,还不是把你爹哄得团团转。”
又看着儿子,“元歌,你是做哥哥的,以后娘不在了,千万照顾好你妹妹,将来她的郎君,你千万要瞧好了,还有你将来娶媳妇,不求生得如何美若天仙,只要贤惠。”
说到这里,又交代自己的枕头里,另外还藏了七八千的银票,兄妹两个也顾不上吃惊了,急忙听她的话给藏起来,将来分了,不能叫他们爹知晓。
两个孩子其实是不大愿意听自家母亲一直恶意揣测爹的,但又清楚地晓得,母亲是为了他们好,连忙点头。
柴夫人不放心,又叫他们指天发誓等等。
柴元歌生怕母亲再说什么胡话,忙找了借口,说跑去送送杜月棠他们。
其实他不走,柴夫人也要想法子将他打发出去的。
如今看着女儿,口吻尤为认真,“娘的好玉儿,娘有一件事情,你千万要记在心里。”
柴湘玉含泪点头,“母亲您只管说,女儿什么都听你的。”
“你千万要记着,这世间信谁也不能信男人,纵使是你将来真遇到了一个与你心意相通之人,也千万要留个心眼,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他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娘是怎么惨死的,所以哪怕老爷对自己的确不错,但仍旧时时刻刻警醒。
而且她马上就要死了,如何能确定将来女儿能有自己这样的好运气呢?
“还有,千万要听杜月棠的,她虽心冷了些,可娘感觉得出来,她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往后替你拿主意,必然以你为先。”柴夫人越说,越是觉得可怕,她现在担心自己走后老爷续弦,更担心将来儿子为了利益,把湘玉这个妹妹嫁出去。
生为女人,真是苦啊!真苦!
柴湘玉早就哭得一塌糊涂了,哪里管她说什么,嘴里胡乱应着。
而杜月棠姐弟从柴家出来,便见秦霄等在这里。
秦霄始终不放心,和老马村长打了招呼就来了。
只不过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唉声叹气的,顿时紧张起来,“是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杜叙气呼呼抢在前头开口:“怎么不要紧?我阿姐一看人家哭,心就软。这倒好,往后柴大老爷不续弦还好,娶个后娘回来,看你怎么好?”
难不成还真能替那兄妹两个把他们后娘解决了不成?
最后那句,是对杜月棠说的。
说完,就自己朝着村子里跑去了,不理会杜月棠。
“这?”秦霄看着负气跑掉的杜叙,又回头看朝杜月棠,“你别和我说,那柴夫人朝你托孤了?”
杜月棠露出个苦笑,“那不至于。”不过话锋一转,有些底气不足,“但她是说了些事情。”
秦霄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点理解一向好脾气的杜叙为什么生气了,他自己都有点生气,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真像是阿叙那般,应下了?”
杜月棠点着头。
然后秦霄直接给气笑了,“不是,杜月棠小爷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能耐?人说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你就敢答应?”
一面气急败坏地从头到脚指着她,“你再看看你多大,人家又多大,你是好大的脸,还想照顾两个比你大的人?”
他真的生气!自己和杜月棠姐弟俩现在住一起,那是因为他们一路死里逃生,有过命的交情。
可柴家那俩算什么?就因为身体里有那么一丁点闻都闻不到的血缘关系么?
妈的,什么破血缘关系,早知道那天晚上给抓什么逃奴,把他柴家搬空了才好呢!
杜月棠见他气得不行,连忙拉住他的手,温声安抚:“没有那么严重,我跟她说了,以后也不见得就在十柳村留下了。这天下如此动荡,说不得哪天咱们就走了,到时候还管他个东南西北风。”
秦霄被她一拉,人倒是冷静了不少。
只是一抬头,看到和杜叙很是相似的一张脸就站在门缝里正盯着往外看,反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脱口就骂:“吓死老子了,你站在那里作甚?”
“不是,你怎么又摆起你这一套来了?”杜月棠已经许久没听着他满口脏话了。
一面回头朝大门里瞧,看到是柴元歌,只挥着手,“回去陪着你娘吧。”然后拉着秦霄赶紧往村里去。“你和他发什么火?”
秦霄不解气,“怎么,这就护上了?”
“你可行行好吧,人家老娘马上就要归天,心里正是难过。何况你想想,他们夫妻俩也是为十柳村做了不少好事情的,最起码人家这一次为了安抚军营里来的牧卒,折了大半家业进去。”说到这里,杜月棠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虽是身有沉疴旧疾,但若不是因为这次的祸端,叫刁奴伤了,怎可是现在这光景?”
秦霄得了这话,是没再继续骂,但仍旧是不高兴,“你这样子要不得,你那狗爹这个歹竹出你们姐弟两根好笋,简直就是你们杜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你还指望别的还能有好?”
“再有,你今天答应这个,明天再遇到一个可怜的,你那么多兄弟姐妹,你是要把自己累死不是?”何况还有杜月柔那样的大毒瘤。
“哎呀,你放心了,我又不是傻的,何况他们不缺吃少穿,哪里用得上我?真到了柴大老爷续弦那一步,若是后娘真不好,也不要我做什么,就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话而已。”所以杜月棠现在想开了,倒也没有那么多担忧了。
一面摸出那五百两银票来,“你看,这几句话也不是白说的,她付了钱。”拿钱办事而已,至于亲情那种莫须有的东西,不提也罢。
秦霄一看银子,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倒不是高兴有钱了,而是知道杜月棠还没那么傻,“算你有几分脑子。”
“这话说的,我如何没脑子了?何况别说是现在这种光景了,就是太平岁月,我们这样的底层老百姓,怜悯心能有,但多余的善良只会让咱们死得更快。”说罢叹了口气,望着远处那两座山梁,黄黄绿绿一片,“你看那山多美,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说完拉着抬头去看山的秦霄回家去。
不过到家里没见着杜叙,倒是陈猎户得知他们去了柴家,又晓得柴夫人不好了,有些惋惜,“她这个样子了,也说不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山里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去不得了。”
人挺好的,若真没了,到时候丧事肯定要起搭把手帮忙。
秦霄现在也没心思去了,就怕自己一去,杜月棠又大包大揽的答应柴夫人什么非分要求。
就算有钱也不好使。
此刻只恶狠狠地想,这柴夫人赶紧断气吧。
一面点着头,“是了,进山的事情再说吧。”
不去打猎了,陈猎户带着女儿们把屋旁那一片香橼树林里的香橼摘来处理了。
杜月棠则去赵三婆家找阿叙,他和阿良要好,应是在那边。
见他们父女四个开始摘香橼,有些诧异,“不是多留几日更好嘛。”
陈木柳站在木梯上摘果子,听得她问,一脸无奈,用手指了指坡上柴家那边,“我爹说怕撞一起了,倒不如先摘回来,若是好卖就整个卖,不好卖我们姐妹三个在家切片烘烤,回头卖给外地的香料商人。”
只不过想到外头要打仗,担心不已,“也不知今年外地的香料商人还来不来?若是不来,白瞎忙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月棠这才去找杜叙,只说回来帮忙。
她到赵三婆家这边,哪里有什么影子?
问了隔壁,才听说赵三婆去地里烧荒堆肥,他们俩就去郑和尚的庵里玩耍去了。
杜月棠也就懒得再管,既然还能玩,显然气是消了的,便去给陈家帮忙。
秦霄也来搭手。
转眼暮色来了,天又飘起了小雨。
“滴星了冻手得很,咱赶紧回去烤烤火,明天背一箩去王家集看看。”陈猎户见着就剩下几个小的挂在树枝上,也许还能长一长呢。
当下催促着大家收工。
这边的乡里,管下小雨做滴星,杜月棠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以为是有流星,还诧异大白天的他们怎么看得见?
仰着头在天上找了半会儿,倒是闹了一回笑话。
此刻搓着冻红的手,和秦霄从林子里出来,“你去喊阿叙吧,我去省得又藏起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赵三婆家了。”
她便先回家煮饭去。
陈家倒是留饭了,但是隔壁邻舍,一点小忙罢了。
再说哪家的粮食都是有数的,断然没有在人家吃饭的道理。
她回了家,砌了点腊肉丁来跟着韭黄炒,煮了汤烫了些豌豆苗,等着他们俩回来吃饭。
都是杜叙爱吃的,尤其是那一口嫩嫩的豌豆尖。
在他们西南,这口豌豆尖儿是冬日必备的,也是从来掐尖吃,留着长豌豆荚子吃的很少,又或许说和这边的品种不一样。
这边几乎不吃豌豆苗,秋日种下,只等来年开春后开花结豌豆荚子。
果然,杜叙到底是个小孩子,回来瞧见自己爱吃的,一高兴也就不和她生气了。
隔日秦霄陪着陈猎户去王家集卖香橼,村里好几户人家昨天听得他们家摘,也匆匆忙忙将门前屋后的香橼给摘了,一行人赶个伙,浩浩荡荡朝着王家集去。
至于坡上的柴家,杜月棠听说昨晚半夜,柴大老爷就买了棺材回来,应该是好木头,七八个青壮年一起抬上去的。
过了午饭,刚去阿良家玩耍的杜叙一脸兴奋跑回来,直奔马棚翻找自己的小箩。
“阿姐,咱们快去咱家竹林挖笋去,刚才我看到别家都已经挖到了冬笋。”说话间,已经背起小竹篓,伸手去拿小锄头。
杜月棠也是十分惊喜,“这么快就出笋了。”二话不说,也忙拿了锄头袋子。
这片竹林倒是买得巧了,到手就砍了竹竿盖房子,现在又出笋。
也就是年岁不好,外面动乱,不然这冬笋也是能卖得起价钱的,算得上一门进项。
只不过姐弟两个高高兴兴去,到了那竹林里,没有丝毫经验的他们看着满地的干枯竹叶两眼懵。
“阿姐,咱家竹子是不是坏了?怎么没看到笋?”阿叙一脸担忧。
好在杜月棠虽然没有实践过挖冬笋,但理论知识是有的。
放下锄头,先是仰头观看竹叶,“这冬笋叫冬笋,自然是因为还没到春天就被咱们挖了,所以是不可能冒头的,都在地里躲着呢! 你只管挑着这些看起来壮实的竹子,竹叶清翠浓密,然后在你选中的竹竿四周刨,看到竹鞭就顺着找,肯定能找着。”
至于像是视频里那种肉眼可见,被冬笋顶开的裂缝是没有的。
她现在十分怀疑那些能把泥土顶出裂缝,让人能一眼找到冬笋踪迹的博主,必然早早就给这些竹子施过肥了。
不然怎么可能天天挖都能有那样好的笋窝?一条竹鞭上竟然冬笋又大又肥,七八个以上。
杜叙行动能力也是强,听了后就开始认真挑竹子,选中后便竹子四周刨地,果然发现一根竹鞭。
又顺着竹鞭挖,真看到了冬笋。
杜月棠见可行,也赶紧行动起来。
只不过这竹林此前终究是无人管理的野竹林,所以冬笋不是很多,即便是有个头也不大。
但姐弟俩还是很高兴。
开了张,姐弟俩一个下午,手臂都挖酸了,差不多将整片竹林刨开了一半,总共得了二三十斤的冬笋。
大的有一斤半左右那样,小的六七两。
其实还是不错了。
高高兴兴背着回家去,大的那个杜叙就抱在胸前,准备进村炫耀。
可惜不巧了,今天挖笋的人太多,他们家这笋子个头在别家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人家那大的,两三斤重呢!
不过即便如此,杜叙还是很开心,回了家就剥笋,杜月棠将灶膛点燃,烧上一锅热水后,也来一起剥。
等姐弟俩将冬笋焯水,杜月棠又扒拉了许多炭出来,准备晚上烘笋干。
另外留了一个切片,晚上和腊肉一起蒸。
其实用他们西南话来说,这就是咸肉;而他们西南的腊肉,这边管叫熏肉。
而这所谓的腊肉和新鲜的冬笋蒸出来,就是一道名菜,问政竹笋。
只是这名字,是自己前世那个世界的罢了,毕竟现在这是书中世界,与现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可即便是书中世界,对杜月棠来说,不管是她或是杜叙秦霄,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会痛会笑。
甚至那一草一木都是真的。
姐弟俩正满怀期待等着秦霄回来吃晚饭,谁知人是等来了,却同时还等来了一个噩耗。
她看秦霄皱着眉回来,还以为是香橼没卖掉,开口宽慰:“想是天冷了,不好卖也是正常的。”
秦霄才摇着头解释,“不是的,是王家集去往县里的船全被征走了。”
船没了,纵然有人愿意收这些香橼,但也没法带去县城,故而只能背回来。
这没什么大问题,可问题在于船没了,以后他们去县里,得走多少山路?
而且自打有了水路,谁还去绕路走?那山路多半已是荒废了。
杜月棠反应过来,有些惊慌,“这样说来,王家集连带着这七八个村子,这些日子都没法出去了?”她赶紧将家里的盐计算了一回,应是能吃到年后的。
方松了口气。
秦霄坐到烘烤笋干的炭火堆前,伸手去烤火,倒是有些庆幸,“没法出去也好,外头也不能进来。你是不知,听当铺的朝奉说,西南方向前一阵子下了很久的雨,雨还没停就发了疫病,那不想死的就往南方逃,好在这边设了关卡,但是品州夹在中间就惨了,也不知这次究竟死了多少人。”
其实当初逃出西南的时候,杜月棠就一直担心疫病,也时时留心着外面的消息。
本来过了这么久,都没什么动静,还以为这一劫难是躲过去了。
没想到,到底还是遭了瘟疫。
秦霄还在感慨,“幸亏我们没拖拖拉拉在品州,早早来了,不然如今难讲。”那瘟疫实在可怕,看不见摸不着,若是一头 狼还能拼一拼。
“哪里是运气好?要不是你,我和阿叙只怕如今还在山里打转转,或是已经葬身了野兽腹中。”杜月棠叹着气,越发觉得这想活下去,实在艰难得很。
不过也反应过来,“你去当铺作甚?”
“上次你不是叫我买棉花么?价钱太贵,没买上,今天便想去当铺里问一问。”秦霄回着。
“问了现在也拿不出银子来。”也没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不过杜月棠见他穿着单薄,心里也是着急,“左右炭火粮食都足够了,天冷了咱就少出去,等皮袄子做好了再讲。”
“嗯。”秦霄点了点头,似乎体温这会儿升上来了,才反应过来杜月棠灶上的锅里蒸着什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好香,今晚吃什么?”又伸手翻了炭架上盖着的簸箕,只见一筛子的冬笋。
一时满脸惊喜,“这就出笋了?”
“那可不,再有两三天,就是腊月了。”杜月棠也没有想到时间过得如此飞快。
她来这里的那会儿,刚好是五六月的光景。
一转眼,竟是快半年了。
真真是时光如流水匆匆去。
杜月棠见他烤得暖和了些,方喊杜叙准备吃饭。
三人正坐在炭堆旁,围着一张小木桌吃饭,外头就传来了声音。
竟是柴大老爷。
秦霄顿时有些不高兴,“他来做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就算是柴夫人没了,也不用他亲自来。
一面放下碗筷去开门。
秦霄和杜叙不放心,也跟着出去。
只见柴大老爷提着几样糕点礼盒站在篱笆外面,柴元歌跟在他身旁。
也不知柴夫人是如何与他说的,见了杜月棠便一脸愧疚地喊着:“他小姨,早前实在不知你们身份,如今夫人不好才告出实情来,莫要怪我这个做姐夫的才登门拜访。”
又解释不该晚上来拜访,但家里情况特殊,他不确定明早是否有时间,便现在斗胆过来。
杜月棠信他个鬼。
他从前是杜家的马奴,肯定见过杜县令那遭瘟的。那日在打谷场盯着杜叙看的时候,只怕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家中现在这光景,他还来拜访,已算是礼节周全了。
上前开门请他们进来,“也不知天下有这样的巧事,我们不曾见过,又不知彼此存在,偏偏逃来南方,又进了一个村子。”漂亮话杜月棠也会说。
一面问他们,“可吃了晚饭?可要一起用些?”
柴大老爷挂记家里,生怕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照顾不好夫人,也不打算多待,只是傍晚才从夫人口中得知,见了他们。
知晓是躲不过,便上门来。
从此就当是多一门亲戚走,想来也是不错的。
当即把东西放下,“不了,夫人那里离不开人,我得回去照料。”又让身后的柴元歌喊人,“叫你小姨母和小舅还有表舅。”
秦霄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等人走了,瞥了一眼那些糕点,“也是难为他。不过来一趟也好,算是过了明路,往后大家都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会因为看到阿叙的相貌就胡乱猜测了。”
杜叙最反感杜家的其他人,哪怕柴夫人并没有和他们在那县衙后院里住过,但仍旧不喜。
听得秦霄的话,十分不悦,甚至有种被他背叛了的感觉,“霄哥,你不会被几盒点心就给收买吧?”
秦霄见他怀疑自己,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说什么胡话,以后有皮子卖给他,我还要收他高价呢!”
“行了,继续吃饭,吃完睡觉,别浪费灯油。”多金贵的灯油啊,杜月棠心说若是没船,怕是过一阵子王家集的油铺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柴大老爷来这一趟,虽是晚上,但提着些礼物来,村里不少人都瞧见了,自少不得多嘴问几句。
于是乎,第二天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
只不过也有人暗地里诟病,说柴大老爷家之前不与他们认亲,现在柴夫人不行了,又忙着来认亲。
他们家又多富裕,杜月棠他们三个又过得如何艰难。
那时候也不搭把手,也不知现在什么居心。
总而言之,柴大老爷家在村里的积德行善的好名声,多少是有些受损了。
杜月棠可没心思去多管,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
而且村里香橼因为船只的事情卖不出去了,陈猎户家的又最多,还都几乎给摘了,现在一家四口忙着切片烘烤。
杜月棠少不得要抽空过去帮忙的。
又因为西南瘟疫,虽然不可能传到这边,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太不方便了,但也给杜月棠一个警钟,艾草这些常见可消毒的草药还是要多准备。
因此也是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哪里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
等忙了这几天,终于出了太阳,只是晚上也下霜了,夜里那个冷啊。
好在杜月棠从村子里换了两个瓦盆来,又请了村里会木工的打了两个火桶一个烤笼。
火桶虽还没用上,但这两个瓦盆如同及时雨一般。
夜里每个屋子里放上一盆炭,有这热气在,被子摸着不至于是冰凉凉的。
赵三婆那里紧赶慢赶的,也是将他们三人的皮袄子和皮帽子做好了,杜月棠拿了些肉干做酬谢。
赵三婆笑着收了,“我也不和你们客气了,只不过鞋子还要晚上几天。”
“本就应该收的,这还不知耽误了您多少时间呢!”杜月棠瞧着她那缝得密密的针脚,少说是三五年也是不会坏的。
而且考虑到他们在长身体,赵三婆特意做大了些,如今只衣角叠起,等过两年拔了个子,剪开线头就行。
拿了肉干,赵三婆也先回家去了。
只是有了皮袄子,秦霄又开始起意去山里打猎,跑去叫陈猎户。
说来也是惭愧,陈猎户断了一条手臂,又没武功,全靠着祖传那三拳两脚,本来就很难有大丰收,早前还有卞金花时不时来打秋风。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他三个姑娘都没有一件皮袄子。
如今看着秦霄身上穿着的皮袄子,实在羡慕,“也行,我看这么久了,小阿叙他们那个姐姐,大抵是挺过来了。”
正好早前就准备好打猎的物件,现在两人都有这个意思,当晚收拾着,第二天一早就进山里去了。
他不在家,外头又冷,几乎是没有什么事情,杜月棠便去陈家,帮着陈家三姐妹一起捻线。
陈招禾三姐妹打算自己织布,织布机都管包氏借来了。
只是杜月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连针线都做不好,却对这最讲究技术的捻线手到擒来。
这算得上是一道核心技术了。
她坐在火桶里,脚下放着炭盆,身上盖着一小块破旧床单盖着,整个身体都暖烘烘的。
膝上对着陈家姐妹早就劈好的麻丝,取个三五根在手里来,再从头到尾劈开正反互捻,逐渐接成一根长线。
陈木柳其实已经算是老手了,但看着杜月棠才学,就做得如此顺手。
眼下看她续线,居然粗细均匀无结,羡慕不已,“难不成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先前真是有罪,不该笑话你针线不行的。”
针线不行,但是捻线居然如此有天赋。
杜月棠自己都很出乎意料,又觉得这是个轻松的活计,也不需要动脑子,全凭着手指间的感觉就能把控好,“指不定往后还能靠这个吃饭呢!”
说起吃饭,陈招禾却是一脸的惆怅,“往年这个时候,王家集的东家们早来约茶工了,现在还没动静,只怕明年是不打算做茶了。到时候这十里八乡,多少人断了生路。”
她在这里帮忙,阿叙和一帮姐姐们玩不到一起,没待多会就去赵三婆家找阿良了。
小孩子们就是一团火,也不怕冷,村子里玩还不够,还一路跑到田坝里去玩。
眼见着已是傍晚,阿叙正准备喊着阿良和马小牛回村,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震天雷。
砰!砰!砰!
第一声的时候,三人还以为是哪里山崩地裂了,一帮小伙伴吓得脸都白了,全都挤成一团。
直至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也锁定了声音来源。
是柴家方向。
杜叙早前见过下面朱老头死的时候,他家也是放了三声炮。
说是叫报丧炮,好告知亲朋好友,家中有人去世。
可是这柴家的响动也太大了,竟然传得这么远。
他连忙出言安抚,“别怕,好像是柴家的报丧炮。”
阿良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朝着坡上柴家那里望过去,“可是,上次村里朱金宝他爷死的时候,炮声没这么大啊。”
马小牛却已经恢复过来,“你笨呀,朱金宝家没有钱,买不起真炮,是爆的枯竹子,当然没这真炮的声音大。”
说完又眨巴着眼睛看朝杜叙,“那不是你姐么?你要回去给她跪经么?”
“不用,她自己有儿子呢!我是娘家人,回头去烧香他们还要给我磕头见礼呢!”杜叙觉得做长辈也就这点好。
可是还没高兴片刻,就听马小牛又继续提问,“那过年他们给你拜年,你是不是也要给他们包压岁钱?”
杜叙脖子一缩,连连摇头,“我可没有钱。”然后喊着他们两个,“我们回去看看。”
阿良也充满了兴趣,“上次听我奶说,柴大老爷家有钱,办丧事肯定体面热闹,说不准还要请人来唱大戏呢!还有席面可以吃呢!”
听着有大戏可以看,马小牛也兴奋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他家瞧。”
可见,人的悲欢喜乐果然是不相通的。
柴家这边,一家三口因为柴夫人的撒手人寰哭得肝肠寸断的。
而这小孩子们,只满怀期待等他家办丧请戏班子,还想着吃席。
在陈家捻线的杜月棠,也被这震天雷惊了一下。
倒是陈招禾有些担忧地看着杜月棠。
她知道杜月棠姐弟和柴夫人的关系时,也是十分诧异的,但见杜月棠似不喜提,也就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柴家的事情了。
杜月棠被她一看,“你想什么?她那是迟早的事情。何况我认识她比你们都晚呢!叫我去哭,我是哭不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那柴家先来村子里的。
何况生死见多了,比她悲惨的,逃荒的时候没少见。
只是也少不得感慨,人的生命是真的脆弱,往后他们三个也要好好调理身体,不可再拼命劳作了,不然像是柴夫人一样,沉疴旧疾一堆,只叫人推一把就没了。
可见,有个好的身体底子是多么重要。
然话虽如此,杜月棠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去瞧瞧吧。”免得落人口实。
陈招禾也准备去帮忙,“这真不赶巧,我爹在家里等了这许多天,瞧着没音讯,还以为她是挺过来了,这才和你表哥放心进山的。哪里曾想这又忽然传来了噩耗,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