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只是孩童们扭头瞧了他一眼,稍停了下,又继续玩自己的,全然没有把他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
他们哪里晓得读书是什么意思,反而觉得好玩,自己从家里带着凳子小桌出门,从前还没有这样的事情呢!
江先生见此光景,头一次做先生的他,也是束手无策。
这时候郑和尚闯了进来。
以往孩子们喜欢在村口玩耍,但也不像是今日这般,全都聚集一起,还不算那些大的在干活没来,就是七八岁以下的,也是有二三十个,吵得他头疼欲裂。
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条竹篾进来,狠狠往江先生身前那方桌上打去。
这声音村子里的孩子熟得很,以往那竹篾都是直接落到他们的腿上,于是一下就安静了,个个紧张地望着郑和尚。
郑和尚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也不说什么,只转头看朝同样被惊住的江先生,“先生你是长辈,还是他们的先生,当要敬着你。你也不必惯他们,村里的孩子皮实,有那不听话的,这竹篾直接招呼手板心就是,他们各家父母都是交代过了的,你不要害怕惹麻烦。”
他这话一说,下头的孩子们果然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江先生自然是看到了,见他们果然害怕,看来这竹篾是真有用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以后学堂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随意出入课堂,各人坐在各人的位置上……”
此话一出,那些孩子们果然是怕的,杜叙也在其中,和阿良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竹篾打掌心,可不是开玩笑的。
郑和尚见学堂安静了下来,功成身退,走的时候还不忘恐吓一帮孩子:“都给我老实些,我在前头还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仔细你们的皮子。”
如此,学堂第一天开堂,也算是顺利。
到了下午些就更让江先生省心了,因为杜月棠他们这些大的孩子都来了,更有明年就要出嫁的马香秀等人。
他们来了,人虽多了,但课堂比早上还要安静许多。
过了几日,江先生教他们念了三字经,也意外发现了可塑之才。
那秦霄自不必多说,过目不忘就算了,见识还广阔得很,而且昨日言谈之间,发现他处事老成就算,还十分缜密。
心底是有些羡慕的,想着倘若自己有他这样的心思,怎又会叫人陷害了,青云不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六岁的小童毛阿良,也是学得好,就是可惜了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祖母,将来怕是无力继续供他读书的。
不免是心生几分惋惜。
另还有一个叫柴元歌的,心觉这孩子想法有些偏激了,但后来听郑和尚说起他家的变故,觉得应是遭逢这些事情,才影响到孩子的心智,兴许自己好好教两年,也是个谦谦君子了。
这是男孩子里,女孩子里除了那小神农女杜月棠之外,也有两个小姑娘学得不错。
让江先生十分意外,小小的一个村庄里,居然有这么些个读书的好种子。
可惜了不知自己在这里能待几年?一时想到自己官场不顺,其实倒不如留下来好好教这些个孩子。
倘若以后赵王爷得了这天下,做个贤明君主,开了科举,他们有幸登科,于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这个念头一起,和那藤蔓一般疯长,让他真有了打算留在十柳村的想法,起了送信去老家让妻儿来此的打算。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三人读了书,田地里不免是有些顾不上了,更别说秦霄这里,更是没法抽空和陈猎户去山里。
可将陈猎户急得满嘴的泡,听得明日要沐休三天,赶紧来家里堵秦霄,“咱们进山一趟,抓一头狐狸来,我有门路出手,若是皮毛好,你们去上学了也不用担心地里的庄稼,那钱管够雇一两个小工。”
但杜月棠他们这忽然去上学,也是和村里人一样,笔墨纸砚一样没得,正打算趁着沐休去王家集买。
现在听得陈猎户有卖狐狸皮的好门路,秦霄也有些动心,和杜月棠商议,“不然你带着阿叙去就成,他喜欢画画,不妨给他多买些胭脂,再去染坊问一问,那里颜色多。”
人家说穷文富武,然杜月棠觉得,这画画才是烧钱的一条路,尤其是这个时代的颜色根本就不齐全,没有专门卖图画颜料的就算了,想要凑齐几个颜色,还要跑几个地方。
比如那药铺、染坊、书斋,甚至有的还要去买胭脂。
再没有的,只能自己煮制草木取色。
阿叙也是真心喜欢,因自己答应给他买胭脂来画画,这一阵子也是老老实实的学,然他天赋不在此,的确是为难他。
每日在那课堂上,他必然是忍不住犯困打盹被江先生点名责罚。
一个睡觉的他,一个释义总是引得江先生暴跳如雷的柴元歌。
简直已经要算是学堂里的两尊门神了。
但虽如此,杜叙这些日子也认识了不少字,三字经会背了,诗词也有好几篇,总是比自己在家里教成效要好。
果然还是得系统性的学习。
不过杜月棠已经不打算继续去了,字都认识,听了江先生这段时间的讲解,也能看得懂那些文言文,故而也就不用继续再去了。
其实像是她坚持了个把月的姑娘少,大部分都是学得了自己的名字后,就没再去学堂。
比如陈木柳就是。
到了现在,学堂里也就剩下她和马香秀。
马香秀是要嫁到城里去,男方家里有杂货铺,对方还是读书人,将来她郎君要继续读书,公婆上了年纪,杂货铺肯定要她来看管负责,只是会算账还不够,还要会看契约书。
所以如今也是认真在学。
但杜月棠还没来得及和秦霄说。
现在见秦霄要去山里,显然也是想雇短工,于是索性告诉他,“你不必这样辛苦,我还准备和你说,不去学堂了,这一阵子田埂上的黄花菜正好,我要多摘些回来,而且马上又要摘莲蓬。”
反正家里一大堆活计,地里地里粮食是一茬接一茬。
秦霄一听,“那我也不去了。”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做家里的活?自己去学堂里享福?
“你不去怎么成?”杜月棠和江先生一样,舍不得他这个读书的料子。而且心想既然是一家人,自己能为了让弟弟学画画到处找颜料,那也要尽力让秦霄读书。
何况就他这种重情重义的人,将来如果真读出了名堂来,自己也能沾些光。
那时候自己就能安心在这乡里置办田地,做个小地主婆,想想就美滋滋。
于是苦口婆心一番劝。
秦霄一直等她说完,这才反驳着:“江先生学问虽是有的,但你看他那些理想抱负,一点不实际。”
杜月棠当然晓得,毕竟这江先生一看,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如何做得了官?也难怪会得罪上峰了。
但她又不是让秦霄跟着江先生学为人处世,不过是跟着江先生多学些书本知识罢了。“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把基本的都学了,到时候我便不管你了,你要去王家集的书斋蹭书我也随你的意思,如何?”
话都说到这里了,秦霄也退一步,“那行吧,现在四书已读完,这五经差二,几天的事情而已,届时你可不要再反悔。”
杜月棠点头,但几乎能想到秦霄要退学,江先生该怎么的痛心,但也管不了,反正秦霄读过后,自己也能摸清其中的道理,听不听江先生的讲解,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反悔不反悔。”
但即便如此,秦霄还是决定和陈猎户去进山。
如此就没法跟着杜月棠去王家集,有些不放心。
现在她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梳起来也是像样子了,本来那脸就好看,若是叫人牙子瞧见,岂能放过?
于是去找柴元歌。
柴元歌正蹲在院子里,拿个树枝在地上画大字,见到他过溪来,有些惊讶,“不知表舅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我欲和陈叔进山,回头给你们带一只野兔子,你和你小姨一同去王家集。”他简言意骇的交代。
不是多大的事情,柴元歌自然答应了。
他要读书,要做官,做大官!即便是开不了科举,但等将来自己声明显赫,才名在外,若是传入赵王爷的耳朵里,到他麾下,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所以书本纸笔是要置办的,银钱他昨晚已经偷偷去山上取来了。
秦霄见他答应,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已经暗中观察着柴元歌许久了。
或许和江先生说的那般,行事有些狠辣偏执,但在对杜月棠这个小姨的事情上,倒是敬重的,没有一点歪心思。
此事自不多说,隔日一早,大家各走各的,该进山的进山,该去王家集的去王家集。
杜月棠与陈木柳还有柴家兄妹,一同去置办了所需之物,又去码头边上找陈招禾。
这次朱老幺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大大方方在这里帮忙。
杜月棠头一次来时,就发现他们两人之间不对劲,后来果然如此。
陈招禾的舅母发现后,立即就与陈猎户说了。
话说两家虽是邻舍,那朱老幺的人品自然是没得说,但他那两个嫂子实在难缠,这些年做工的钱,也一个铜板没留下来。
陈猎户既怕往后陈招禾受罪叫那两个女人欺负了去,又怕朱老幺和他爹朱老头一样是个吝啬鬼,一分钱要掰成十分来花,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没想到朱老幺居然跪在陈猎户面前,愿意入赘做倒插门,将来的孩子也都一并姓陈。
这么一说,果然让陈猎户动了心,最后王氏和周氏闹一番,最终也没留住,他是铁了心要做陈家的上门女婿。
两人这婚事就定了下来。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早前虽是邻居,也没见他们两个有什么来往,这出去奔前程了,反而结了缘。
又说早前秦霄说也要退学,果然过了没多久,他将那五经学完,也就不去了。
好叫江先生惋惜痛心,不过在这个时候,江先生意外发现每日都要被自己骂一遍的朽木杜叙,居然作得一手好画,惊得他目瞪口呆。
尤其是画那没骨花,气韵灵动,风骨天然,竟然直逼自己那个擅长画没骨花的友人。
一时激动得难以入眠,连夜写了信,连带着杜叙画的那一幅南瓜花,一并寄给友人去。
所以虽走了杜月棠和秦霄,但杜叙留了下来,还有个毛阿良,也叫江先生心有安慰。
这毛阿良虽说家中清贫,又无父母支撑,但他实在学得好,样样都对自己的胃口,江先生也喜欢这村中的平静生活。
再想到这些年因自己做官的事情,到处打典,家底都要耗完了,还要和妻儿分别,倒不如从此以后,专心教授学生,过些安稳生活。
于是第二天,又寄出一封信。
第三天就正式收了阿良为弟子,取了字作子厚,愿他将来德行深厚,有担当包容之心。
这是好事情,赵三婆赶紧就通知了阿良的舅舅们,不过两日,他舅舅们就带了许多礼物来拜谢江先生。
虽不是什么贵重礼物,皆是田间地头的土礼,但胜在一片心意。
不觉间,竟就到了秋收,今年十柳村的庄稼收成因有杜月棠,果然都有所增长,有些勤快的人家,一亩水田竟然有四百多斤稻谷。
这是前所未有的,可叫那户人家欢喜不已,杜月棠这小神农女的名声,也逐渐传开,竟是到了县里去。
只是杜月棠除了稻谷要收割,地里也有许多粮食忙着入仓,还要挖藕,自没去多管。
直至李班头急色匆匆前来,才知这风头太大,县老爷那里已经知晓了。
她和秦霄从地里被喊回家,发现除了老马村长和江先生之外,李班头也坐在这里,杜叙给他们倒了水,一脸的不安。
见了他二人回来,赶紧迎上,“阿姐,好像出事情了。”
这个时候该在上课,江先生不应该出现在此处,更何况他们三人脸色都不好,杜月棠心头也咯噔地跳起来,有些紧张地看朝李班头。
李班头叹气,“你是好心,叫大家今年得了大丰收,按理是好事情,尤其是你的这些办法,若是能彻底推广开来,老百姓们不说人人吃饱,但也不至于像是以往那般指望老天爷赏饭吃。”
这点江先生深以为然,他虽是才来了几个月,但也是一点点看着梯田里的稻谷慢慢抽穗成熟收割,“是啊,这是千秋的功劳,奉到王爷跟前去,少不得也是要给你个百千金银,可……”
说到这里,李班头有些愧疚又无奈,“我是没法子,县尊老爷现在知晓了小神农女的名声,他府上正好有和你一般年纪大小的女儿。”
那刘县尊是何等的精明?身边还有个会钻营的冯师爷,听得这名声,立即暗地里让人查,确定杜月棠这些法子果然是有用的后,两人立即就看出了这后面的卓越功勋,自是要收入囊中。
所以趁着这小神农女的名声现在还只在王家集一带流传,便喊了李班头来。
毕竟这小神农女是出自他泰山家的那村子,他熟人熟事,兴许好办些,若是对方识相就好说,若是不识相,也有的是法子。
而当下,李班头这个话一说,大家都是明白人,便是年纪最小的杜叙,也都听出来了。
那县老爷是要将他女儿把自家阿姐的功劳好名声取而代之。
这叫人如何不气,几乎都没想就脱口反驳,“凭什么?”
老马村长也是一脸的无奈,“是啊,凭什么?”
凭着人家是这平河县的土皇帝啊,一手遮天。
杜月棠苦笑,倒不是惋惜自己的功劳叫人取而代之了,毕竟她当初教大家又不是为了奔着功劳名声去的,就是希望大家辛苦一年,能多得些粮食罢了。
“大家都愁眉苦脸做什么,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她要这名声拿去就是了。”只要不要命一切都好办。
秦霄方才不言语,是已经想到了几十种方法如何让那刘县尊销声匿迹。
但没想到杜月棠就这样拱手让出了,“你……”
杜月棠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阿霄,一个名头而已。”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县令听着是七品芝麻官,上次来牧卒来了也不敢如何。
但那是对上对他的平级,可对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杜月棠太知道这县老爷的权力是有多大了。
比如她爹,青石县土皇帝,衙门后府远比皇帝后宫充沛。
他们还小,又无权无势。
虽说心有不甘,但眼下也只能如此,要做什么也得慢慢来谋划,而不是愣头青一样横冲直撞。
李班头没有想到杜月棠就这样答应了,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这样的名声真传到赵王爷的耳里,那是泼天的富贵,甚至万世流芳也说不准的。
老马村长只频频叹气,自责不已,“也是怨我,见大家欢喜,一时得意忘了形,就忘记了要管束好大家。”
这传出去了,哪里是什么好事情。
他是个极好的人,杜月棠如何愿意看到他把罪责揽到自己的头上去,连忙劝着:“老马爷爷,您说的什么胡话,此乃惠民之事,何况我又不求名声,只愿大家辛苦一年,不白忙碌才好。”
得了她这番话,江先生也十分难过:“你这个孩子,枉然你有这样的心胸,可奈何……”对于这官场之事,就越发失望了。
也是怨恨自己没个出息,白白做了几年的官,显贵的朋友数不出来一个,如今一点忙都帮不上。
一时之间,众人叹气或是愤怒的,倒是杜月棠这个当事人,看得开,反而转过来劝他们。
李班头要回去复命,没多待,趁着天色还早去王家集赶客船,杜月棠也将老马村长和江先生劝回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杜月棠看着他那眼里迸放出的浓烈杀意,吓得不轻,上去一把拉住他,“秦霄,你别乱来。”
“小爷心里有数。”秦霄回了她一笑容,只是眼底的杀意仍旧不减。
杜叙气呼呼的,“太欺负人了,阿姐赵王爷是个贤德之人,咱们去临安敲鸣冤鼓。”
杜月棠觉得这小子的想法更危险,“敲你个头,你试试看你能不能走到临安再说。”其实别说是走到临安,能不能走出这平河县都另说呢!
“那也不能这样算了。”杜叙还是替姐姐委屈,是姐姐顶着灼灼烈日去田里教大家如何改良土壤,让庄稼长得更壮更好。
端午前后,那一阵子总下雨,没有蜜蜂蝴蝶来,许多人家的瓜果只开花不结果,是阿姐冒着雨给大家演示如何给花授粉。
这时候秦霄也过来揉了揉他脑袋,安慰着:“放心,你阿姐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那笃定自信的语气,一下让杜叙充满了希望,“霄哥你有什么好法子?”
杜月棠不用想,都知道秦霄打算做什么?生怕他教坏小孩子,连忙出言打断,“秦霄!”
秦霄扬唇一笑,“怎么办,你阿姐不让我和你说,你还是别知道。”
又说老马村长从杜月棠家这里离开,赶紧召集村中人,通知了一回,往后莫要提杜月棠是什么小神农女之事。
将其中利害给大家言明。
众人听了也是为杜月棠委屈不服,但皆是小小百姓,又能奈何?只能在心中咒骂狗官的不是。
年初贪了他们剿灭溃兵的功劳也就罢了,现在连杜月棠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从此将这件事埋在心里,不然也是给杜月棠徒添麻烦。
此事传开,柴元歌自然也是知晓了,回来的时候柴湘玉见他一脸的阴沉,有些担心,“哥哥,是出什么事情了么?”
柴元歌只将杜月棠受县老爷欺凌之事道来。
柴湘玉一听,忍不住替杜月棠难过,眼泪淌下来,“世风日下,小姨也只能白白叫人占了这名头好处去,实在冤枉。”
“你莫要哭,也不是没得法子。”柴元歌见妹妹又开始掉眼泪,实在头疼得很。
“什么法子?”柴湘玉想到哥哥本来就比自己聪明,如今又读了书,顿时满脸期待。
柴元歌自然没说,毕竟怕吓着妹妹,反正只要想冒领她名声功劳的人没有了,再制造些舆论出来,看那县老爷还能如何?
嘴上则敷衍着柴湘玉:“你容我想想。”又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们就院子里这点菜园子,你若得空,去小姨那边帮帮忙。”
地他是暂时不打算买了,一来是钱财没得明路拿出来,二来杜月棠家里闲置的田地已是不少,就他们三个也种不过来。
自己和妹妹这隔三差五去帮帮忙,他们也不会叫自己这头白忙,多少有些酬谢不说,又还能维持这段关系。
简直是一举两得。
柴湘玉闻言,自然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小姨说要种些蒜和豌豆,我明日与她一起去。”
见妹妹如此乖巧听话,柴元歌很是欣慰。
而此事才过两日,忽然两个身材健壮的脚夫抬着一张竹舆,上头坐着一个身穿绫罗的娇俏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奶嬷嬷和两个丫头,来了村子里。
显然也没有想到十柳村这样偏僻,山路又不好走,那娇俏少女已经被竹舆颠簸得七荤八素的。
刚到村口就见着满塘枯枝干叶,一帮人挽着裤腿在烂泥里不知掏什么,看得她一阵恶心,拿手绢掩去半张脸,不耐烦地朝奶嬷嬷招手:“什么破地方?本小姐不进去了,叫那贱民来给我瞧一眼就是。”
说罢四处瞟了一眼,见着前面不远处的郑和尚,“和尚,去给我把你们村子里那个姓的杜贱民叫来。”
郑和尚虽没下去挖藕,但他田里的谷子今年托了杜月棠的福,收成好得很,他在这村口铺了好几张席子,将谷子放在上面晒。
这些人一来,不管不顾,仿佛是白长了一双眼睛,竟然就直接踩在上面。
心说如此糟蹋粮食,也不怕天打雷劈。
当下叫他又气又急,但见对方趾高气昂,又有丫鬟嬷嬷跟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只能忍气吞下。
谁料忽听对方使唤他,让他去叫人。
至于姓杜的贱民?是叫月棠丫头么?
他几乎立即就猜到了这少女是个什么身份,心下虽十分不甘愿,但自己不去,要遭罪不说,她还是会让人继续去叫杜月棠。
索性就应下了。
而池塘里挖藕的众人,也有不少猜到她身份的,只替杜月棠担忧。
也是巧了,杜月棠刚好去鱼塘回来,捞了两网鱼,喊杜叙给隔壁陈猎户家送了几条,又隔着溪喊柴湘玉:“湘玉,过来拿鱼吃。”
柴湘玉前些天砍了许多苎麻泡在溪水里,准备学浣纱。
陈招禾带着小妹去王家集摆摊后,他们家那苎麻也没人割,白浪费着。
所以陈猎户喊了柴湘玉去割,就算不会浣纱,回头搓麻线打草鞋,也比芒草鞋要多卖些钱。
柴湘玉知道哥哥藏了许多钱财,不缺这三瓜两枣,但想自己学着浣纱织布,到时候给哥哥和小姨他们做衣裳。
现在正在院子里捻丝,听得杜月棠喊,一脸喜悦放下手里的活跑来,“小姨你去鱼塘怎不叫我?”她也是能帮忙的。
“本没打算捞的,只是想看看如今多大了,捞起来才发现个头不小,索性就带些回来。你拿回去煮了,调料缺什么,只管来我这里拿。”这兄妹俩话不多,但是人还不错,能处。
时常过来帮自己干活,所以杜月棠也是礼尚往来。
柴湘玉接了谢过,正要回家,郑和尚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杜月棠回头望去,只见郑和尚几乎是跑着来的,到了跟前也不等气喘匀,就急忙说道:“月棠丫头,那村口来了个贵小姐,我看多半是县老爷家的那位小姐,找你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喊我来叫你过去,你如何打算的?”
听得这话,杜月棠眉头微蹙,将手里剩下的鱼塞给了郑和尚,“拿去晚上和江先生吃。”知晓是躲不过去,也准备去看看。
只是旋即想到自己这张脸,还有两人之间现在这微妙的关系,她未必会觉得自己好看,只怕瞧见自己心里徒添妒意。
于是又伸手从郑和尚怀里把鱼拿来,“我帮你杀好。”
说罢,也不管郑和尚和柴湘玉的担忧和不解,自去家里杀鱼。
杀就罢了,杀完后也不冲洗一下手,还将那鱼腥味抹得浑身都是,脸上也涂了些碳灰。
然后朝郑和尚道:“走吧。”
“你这……”郑和尚诧异地打量着浑身鱼腥味的她,满脸脏兮兮的,已看不出那姣好容颜。
柴湘玉也反应过来她这是何意了,心下想着果然是小姨,真是聪明,短短时间就想出好办法来。
于是赶紧跟上去。
村口那刘小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打算再叫人去催,心想等这劳什子的小神农女来了,必然问她的罪。
然就在这时候,终于看到了那胖和尚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影。
一时也分不清楚哪个是那个姓杜的。
等人走近了些,正欲要问,就见那满脸污垢的跟着和尚来了,与此同时一股让人忍不住干呕的鱼腥味传来。
刘小姐嫌弃地直捂住口鼻,但也忍不住打量杜月棠,“你就是那个贱民?”眼底的嫌弃是丝毫不掩,“我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果然是贱民,又脏又臭。”
她本来以为,被村民们奉为小神农女的人,少不得仙女一样,每每想到,心中不免是生出些嫉妒来。
一个贱民凭何?
但如今一看,那点嫉妒顿时荡然无存,心想这样的贱民果然不配做什么小神农女,还是自己这样体面漂亮的才名正言顺。
也断了打杀她的心思,这般丑陋又恶心,是自己多心了。
如此到时候就算被查到自己是假的又何妨?就这般丑陋的贱丫头,哪里有小神农女之姿?
这样一想,心情大好,盛气凌人地朝杜月棠扔了几个铜板,“算是本小姐赏你了。”然后厌恶地望了一眼挖得满是烂泥的荷塘,“走!脏死了。”
嬷嬷赶紧招呼着那两个脚夫,一行人玩笑一般,巴巴来这村里,给杜月棠扔了几个铜钱,就这么走了。
等老马村长闻讯从地里赶来,人都走了。
得知那刘小姐如此羞辱杜月棠,也是替她委屈,但想到这刘小姐平日里跋扈惯了,自己也听得女儿说过,她打死好些丫鬟。
今日难得没动手,也长松了口气,“罢了,咱们平头百姓,又没个权贵亲戚,只能忍下这口气了。而且她没动手,已算是你逃得了一条命。”
杜月棠点了点头,“没事的。”骂几句不妨事,对方没直接动手就是万幸了。只是如此一来,往后自己都要避着她一些,那县城是断然去不得了。
唉,一样是县老爷家的小姐,这天差地别。
她晒了好些商陆,都磨成粉了,真想找个机会把这刘小姐毒了。
但转头一想,算了,现在动手风声太大,不合适,再等等吧。
而且也不能死在村子里头,平白连累村里人。
然不过几日,县里就出了一件大事情,那日十柳村也下了雨,县里更是雷鸣火闪的,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一道雷落到县衙后宅里。
后来,就听得说县老爷家的那位小姐被雷劈死了,尸体焦糊糊的。
消息传到十柳村的时候,大家都只暗地里悄悄高兴,这是招了天罚,可见这小神农女的功劳,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
这不县老爷家的小姐就被雷劈死了。
试想这消息都传到了十柳村这种小地方,由此可见那县城里又是何等光景。
此刻刘县尊急得满脸愁容,“这如何是好?”他早把那杜月棠的功劳揽在自己这个小女儿身上,在奏章里言明得清楚,只怕现在已经送到了赵王爷的案前。
可如今天降神雷,小女儿已经被劈死了,这本就是抢占的功劳,如今城里流言越传越烈,根本就压不住。
到时候上面来人一查,自己这抢占功劳之事必定会露馅。
甚至上次那溃兵之事,怕也瞒不住了。
本地秋日有雷雨倒也不稀奇,可稀奇的是,那雷怎么会落在府衙后宅?还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小姐的身上。
从来不信鬼神只看金银财帛的冯师爷,此刻也是有些害怕了,但听得刘县尊问,还是赶紧出谋划策:“听闻那临安的高大人喜好美玉明珠,老爷不如寻些送去,看看他能否美言几句?”
现在拦是肯定拦不回奏章了,只能想想旁的办法。
刘县尊才死了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乱糟糟的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行,那就如你所言,速速去安排。”
十柳村里,杜月棠家中。
杜月棠不信什么天降神雷的事情,倒是那几日,秦霄忽然说要去打猎。
以往他都是和陈猎户一同出行,那日却说要去山里找找柴家那几只跑掉的羊,拔点羊毛给杜叙做画笔。
那羊毛做的画笔,圆润柔软,含水量又大,是画没骨花的不二之选。
杜月棠信他的邪,他回来没有一根羊毛就算了,连最常见的野鸡野兔也没有,让杜月棠不得不怀疑他。
“你就不打算和我说说?”
秦霄装傻充愣,“说什么啊?我就是许久没有一个人进山手有点生疏了,运气又不好,就什么都没猎到呗。”
杜月棠这时候其实不好奇,他如何做到引雷上身,感动的是他为自己报仇。
如今见他执意不肯多言,杜月棠心底情绪翻涌,满是动容感激,当即不管不顾,径直朝他扑了上去,伸手紧紧将他抱住。
“秦霄,谢谢你。”
秦霄身子骤然一僵,浑身都透着局促不自在,低声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岂能如此失礼?”
“我知晓的,可我们眼下都还是小孩儿,有什么要紧。”
杜月棠埋在他肩头,心底百感交集。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这般真切体会到,被人无条件护在身后的暖意。
这与往日在深山里的相依为命全然不同。那时兄妹二人需倚仗秦霄庇护,秦霄也少不了他们帮忙做些杂活轮流守夜,本就是互相依存。
可如今境况全然两样,这件事秦霄本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他偏偏没有冷眼置之,反倒甘愿为她涉险出头。
这般情义,叫杜月棠如何不心生动容。
那溪对面来她家里的柴元歌此刻在辕门外面,正巧听到了两人说言之事。
心中不免大骇,他知道这表舅身手不凡,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奇门本事,看来这个表舅怕是不简单。
这次是自己晚了一步。
不过不妨事,结局是好的。
嘴角微微一扬,似没来过一般,转身回溪对面去。
灶房里的秦霄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朝外面看。
是柴元歌的脚步声,他也晓得了么?